回了院子，等探春把贾母房中之事说了一遍之后，迎春急了，“早知道就不让你去管这件事，偏生又闹了这些出来，如今你夹在她们中间，该如何相处呢？”


    这个她们探春不确定她说的是老太太和太太，还是太太和薛姨妈，又或者是薛姨妈和老太太……


    总之就是这里面的事儿繁琐的要命。


    迎春是最希望明哲保身，什么事都不要发生的好。但是眼见探春陷在这里面，她也不能任由探春一个人。


    惜春听了却没怎么听懂，怎么就像迎春说的那般夸张了，老太太和太太也没说什么话啊。


    惜春问，“你们说的，我怎么不明白。裁剪春衣，无非就是做衣裳罢了，怎么又牵扯出薛姨妈家来。”


    探春见惜春还一团孩子气，倒不知道将事情给她说分明还是胡乱忽悠过去。


    最后也只是道，“这些事，个人要有个人的看法，你自己去悟吧，也免得把你带偏了。”


    说完后，探春自己回了屋子。


    她今日虽然也有些惊吓到了，但和迎春的反应不同，她心中现在升起的居然是更多的斗争欲。


    家里的一切事其实都能以小见大，看起来只是姑娘们裁剪春意的事儿。


    但是既然是家事，那就是和整个贾家牵连在一起的，尤其是贾家现在家大业大，家里主子多，下人也多。


    只要人多那就一定会有诸多的是非。


    现在探春把姑娘们的春衣耗费削减下来了，那底下丫头们的呢？


    探春知道，她们这些姑娘公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在外人眼中，也就如同半个小姐姑娘一般了。


    吃穿用度，那样不是和主子们沾边，再有奶嬷嬷们，还仗着自己奶过主子，也要要求主子的孝敬。


    难道当真要在她们身上花半个主子的银钱去供养吗？


    想破这一层之后，探春反而觉得今日太太要求给宝钗做衣裳的要求并不重要了。


    横竖宝钗或是进门或是到时候嫁到外头去，要不然就一只和她们一样的规矩，要不然到时候也会搬走。


    可以说反而牵扯少了许多。


    这些家生子说不得才是最严重的问题呢。探春并不是心肠硬，她自然也知道丫鬟们平日里要做的活计也多，粗使丫头们和外头的嬷嬷们也很耗费劳动。


    但现而今的情况是，更多的依仗着与主子们情份的下人，做了最少的活计，拿了最多的钱。


    还会利用各种契机拿捏差事，从中获利。


    ……


    探春忍不住想，这难道是王熙凤专门挑给她的差事吗？看似一件简单的事情，但牵扯到的人和事儿实在不少。


    或许王熙凤早就知道这些，只是改动不了，才给她出的这个难题？


    这件事如果是王熙凤她该怎么做呢？探春如果去问了，便是将这件差事又交还了回去，甚至为自己第一次管家的尝试做出了一个不好的开始。


    探春知道艰难，但是她并不想就这样简单的放手。


    她又只得拿了布料裁样去找黛玉。


    *


    黛玉最近着了春寒一直没有出门，就怕受风反而更咳了。


    见了探春很是高兴，“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我倒想找个人说话都没人来。”


    探春疑惑，“我不是听宝姐姐常来找你说话的吗？”


    黛玉：”这些日子宝姐姐忙，她就偶尔才来坐坐。听她摆些生意经，说的我的头都要大了。”


    宝钗来找黛玉的时间不多，一是为着店中事忙，二也是为着避开宝玉。


    况且自从宝钗出门了之后，也不喜探讨诗词了，每日挂念的就是店铺经营，有了困扰，往黛玉这里问问法子，想到了方法就又着急忙慌的回去了。


    黛玉看在眼里，也为宝钗喜欢。原先的宝钗就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虽然知道灵泉宝贵，但总让人觉得有亖寂之气。


    现在的宝钗就像是引入了地底的暗流，虽然表面上平静没有波澜，实则内里已经焕然一新，经历过大变样了。


    探春点点头，哦了一声。把小样拿给黛玉让她选衣料和颜色。


    黛玉歪着头，“果真有些不一样了，我瞧着你今日沉稳了许多，想来是学了管事，要出嫁了。怎么，舅舅给你看上哪个好人家了？”


    探春被黛玉打趣的脸上飞红，“想是你想出嫁了，我看要得个厉害的林姐夫，好好治治你这张嘴才是。”


    黛玉也轻轻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是见探春今日样貌有些严肃，想逗她开心呢。


    “那你如此闷闷不乐的，难道学着管家反而还学出别的事儿来了吗？”


    “可不是如此！”探春忙道。黛玉话音刚落，她就接上了。把今天转在心里的疑惑都倒了出来问黛玉。


    黛玉沉吟片刻，只说，“这事儿我想二嫂子肯定没想的那么远。做衣服在她手里那是件小事，你去了，她顺手交给你也是有的。”


    “我想着，你是钻牛角尖了。”


    探春皱眉。“我怎么钻牛角尖了。”


    黛玉笑，“这就是媳妇和自家姑娘的不同了。二嫂子手上经过更大耗费的差事都有，肯定不把这几百两银子放在眼里。”


    “偏偏你是个没见识的，觉着这钱耗费多了，巴巴的去省减，反而引了事儿来。”


    探春见黛玉说的头头是道，“难道姐姐家做春衣能用到这么多银钱吗？”


    黛玉摇头，“若是我自己在家做，便不会用这么多。只是这是在贾府里，一切都有老规矩老章程，你是正经贾家的主子，也只有你能合情合理的变动。”


    探春赌气道，“这钱能省些不好吗？这些日子我往二嫂子屋里去，才知道给我们姑娘要额外支出的钱全给婆子们去使了，我们自己身上反而留不下什么。”


    黛玉顺了顺探春的气，才道，“只是你省下来的钱，在二嫂子那里，随手就又花出去了，岂不白费你的心思。”


    “我知道你是一心想为府里好的，但是凭你一人之力又怎能改动整个贾府？如果你想做好这件事，我瞧着，就暂时如了你的愿，用库存衣料选了衣裳，已经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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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改动了。”


    黛玉将那衣料小样翻开，探春已经提前筛选过一遍颜色了，为着做春衣，选的都是些颜色鲜亮，布料轻薄的料子。


    而且不翻库存不知道，原来库房里放着好些上好的布料，其中还有几匹泛光的，叫做什么霞影纱。


    找出来后被送去给老太太屋里做窗帘了，听说这布料日光照进去屋里看起来就像云霞一般柔和。


    就是做成衣裳也是十分轻便好看的。


    如此像霞影纱一般的好布料还有许多许多，都锁在库房的柜子里。有些是旁人送的，有些是府中买的。


    要不是探春的意见，让这些布料重见了天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用它们的时候呢。


    探春冷笑一声，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那起了心思的奴才搬出去也是有的。


    说起做衣服，探春还有话要说，“那日我说了不买布料后，几个妈妈们一下子就叫嚷起来了，只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别坏了规矩。”


    “还说这做衣裳里外里就要花这么多钱呢。”


    “我问她，布料库房里出，人工从针线房调取，就是不用针线房里的人，各屋里哪儿没有个会针线的，做出来的衣裳我还可以一分钱都不用，别说花费几百两了。”


    “我这话说出去，她们才不劝了，是生怕我当真一分钱都不掏呢。前几日侍书出去回来给我说，底下婆子们给我安了个铁公鸡的外号，叫我笑了两天。”


    黛玉先跟着笑了一回才道，“如此岂不是坏了你的名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也该注意着张弛有度才是。”


    探春不这么认为，“这府里的人就是欺软怕硬，我给她们来横的，她们反而不敢招惹我。这名声也就在府里说说传不出去，要是传出去了，我反而高兴。”


    黛玉不解。


    探春道，“自古以来婚事上就没有多少相配的，只单看家世而言，我是庶出，能和老太太房里原先的庶出姑娘们一样，嫁个一般有钱人家也就罢了。”


    “现而今如果我这个名声传出去，一般人也就不会上门提亲，只等那专门寻了这名号来的人，反而，说不得有我的用处。”


    探春不能说的太明，黛玉却明白了这意思。探春无非想的是，希望嫁的夫家能让她展着一身才学，不至于守在后院只做一个平凡的夫人。


    探春一身才学也不浅，只是无处施展而已。


    这样想着，黛玉便并没去打趣一张脸通红的探春。


    探春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冒失了，或许是前些天二姐姐与薛蟠的事情让她想的太多。


    现在面对林姐姐，心下放松便将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


    可说了她也不怕，原本她就是这样想的，她不想像迎春一样，什么都不争不抢，只等着别人安排命运。


    这管家的差事，她一定要继续捏在手里。


    姑娘们的衣服裁剪完了，要裁剪公子们的了吧，太太们的呢？老太太的呢？老爷的呢？


    家下人的呢？如此捏下去，难道没有她深入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