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今夜守在皇城正宫门的正是赵兴存和余衡。


    见余衡狼狈的模样，他口中的‘他们’指的谁，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惊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李棋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问：“杀出宫门了吗？”


    余衡摇头，但眼里都是绝望与泪水，“赵小将军下令死守，我逃出来之时，我方死伤已经过半……”


    赵英最先道：“殿下，请允许我亲自带五千兵马去救援！”


    邹瑅摇头，“五千只能救出兵士，不够疏散城中十余万百姓，天寒地冻，也没地方能容纳这十万余百姓，这一次，只能战，不能撤。”


    城中百姓已经疏散过一次，但天寒地冻，还在下雨，也只是将皇宫方圆十里也就是内城的百姓疏散到外城。


    李棋欲言又止，但还是看向邹瑅，是提醒，也是催促，“具体如何，殿下尽快下令吧！”


    邹瑅反应过来，连忙道：“赵将军，派人传令下去，四面驻地各留下一千人护送伤者和诸位大人撤到龙武湾，再各派五百人四面疏散城中百姓，其余兵士，立刻前往皇城支援，就算是用身体筑起城墙，也定不能让人傀出来残杀百姓！”


    “诺！”赵英当即就跑了出去。


    欧阳谨三人奔向邹瑅，欧阳谨直接抓住邹瑅的手，一看就是想劝邹瑅和他们一起走。


    但邹瑅是武将出身，他怎么可能丢下士兵自己先走。


    李棋连忙看向毒赋和邹秸，“师父，前辈，劳烦你们先带着三位大人还有小灵和欧阳将军去龙武湾。”


    毒赋和邹秸都有瞬间的迟疑和纠结，但李棋半是玩笑又道，“师父，前辈，这是我们这一辈的恩怨，就让我们自己来解决吧。你们照顾好小灵他们就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


    邹秸被说动了，“你们保重”说罢，他推了推毒赋，“走吧，你的毒蛊，我的毒香，都只能针对活人起效，别留下添乱了。”


    说罢，邹秸也不再管毒赋，上前随便抓起两个老头就往外跑。


    被他抓走的，是欧阳谨和沈凌，两人一声复杂的‘殿下’都没完全说出口，就已经被他拉着冒雨跑远了。


    “师父……”李棋劝说催促的话还没说出口，毒赋先从两只宽大袖子里和腰带间掏出一堆锦囊和瓷瓶给她。


    “…若是有可能，留子瞮一条命，他……哎。”


    毒赋没说完，长叹一口，闪身抓起正在叮嘱邹瑅小心的李卓飞快消失了。


    营帐里就只剩下李棋和邹瑅，见邹瑅看着装着盔甲的箱子，李棋道：“殿下想穿便穿上吧。”


    邹瑅摇头，转头看向她，“不是，我身上的盔甲尚未破碎，是你也需要盔甲的保护。”


    “我？”


    **


    皇城外。


    看着一个个白日还鲜活嬉闹的兵士被扑倒啃食，听着一声声痛苦至极的惨叫，纵使是赵英和李则等将领，也渐渐生出疲态，战意在消退。


    这些怪物杀不死、砍不灭，大雨不见停、火箭更点不燃，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难道说，真的是天要亡他们大嬴吗？


    咚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有节奏的鼓点让所有陷入绝望中的将士都是心神一震。


    是战鼓！是大嬴冲锋收割敌人首级的战鼓！是大嬴必胜的战鼓！


    循着鼓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正逢电闪雷鸣，闪电之下，屋顶上身披黑金色盔甲的擂鼓人若隐若现，但他手中一黑、一金的钺斧释放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陛下！”


    凡看到之人，一时都热泪盈眶。


    “杀啊！！”


    马蹄声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往正前方看去，只见，一身金甲的将军手持金色长枪、身跨红马、身后红色的披风如旗帜般，飘扬在凌冽的雨夜中。


    众人又是喜出望外，不知是何人在喊：“是常胜将军！是不败战神！”


    “不败战神，人惧鬼怂，骁勇无敌，领军常胜！杀啊！”


    随着金甲将军加入战场，手中长枪一左一右接连挑飞两个人傀，众将士的鲜血被点燃。


    “骁勇无敌，领军常胜！”


    “骁勇无敌，领军常胜！！！”


    他们伴随着急而高昂的鼓点，齐声高呼着，学着金甲将军的手法，勇猛无比，若干人傀被击飞，重重砸在城墙之上。


    电闪雷鸣，人形城墙一时坚不可摧。


    宫墙屋顶上，目睹了这一幕的子瞮也有些许错愕，一瞬间，他还以为那两人就是成武帝和邹杲。


    但很快，他便发现，高处擂鼓的‘成武帝’是邹瑅，文蕼和萧逾都还在一左一右手持弩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为他防备着四周。


    至于下方带领冲锋的常胜将军，不过是他那披上了邹杲盔甲的师妹罢了。


    子瞮不由好笑，他倒是低估邹杲和成武帝了，也低估他的好师妹和好殿下了。


    他原本只是低低的笑，但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和闪电暴露了他的位置，萧逾和文蕼连着好几发弩箭朝他射来。


    但这可威胁不到子瞮，他只是摇了摇手中铜铃，便有四个圣徒挡在他面前，接住了弩箭。


    “殿下，”子瞮高声朝邹瑅的方向喊罢，又低头看向下方的金甲将军，“师妹，停下吧。”


    “你们现在不救万万人了吗？”子瞮笑着说，“还是说，这些兵士不在万万人之列？哈哈哈哈……”


    有兵士分神，被扑倒发出惨叫，子瞮笑意更甚。


    李棋心道不妙，也不好开口，见子瞮身边只有十来个人傀，李棋当即觉得这是擒贼擒王的好机会。


    她一跃立在马背之上，顺着后方院墙攀到屋顶之上，又后退四五丈，然后助跑借力，紧握手中长枪朝高高的宫墙之上的子瞮刺去。


    这么高的高度与宽度，就算是临江仙那种轻功高手，要跃过去，估计都不是易事。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见李棋要碰到宫墙，突然，两个人傀朝她扑来，文蕼和萧逾连着射出好十余箭，也没能阻挡它们分毫。


    万分危机之下，李棋手中长枪朝子瞮掷出，然后立刻□□侧身，堪堪躲过。


    但是同时，她也失去了借力点。


    她右手死死抓住墙壁，想稳住身形，但是宫墙墙壁光滑密闭，李棋的手磨出刺耳的声响，血肉模糊，也没能停住分毫。


    眼见子瞮又要让人傀朝她扑去，众人大骇。


    铮——


    一根金簪划破长空，插进城墙之中，李棋的脚擦滑而过，但李棋反应很快，血肉模糊的右手紧接着抓住猛地一跃，堪堪攀着墙壁、侧身立在高墙之外。


    众人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也终于都呼了出来。


    再往金簪飞出的屋顶看去，赫然屹立着三名衣袂飘飘、超神脱俗的女子。


    红衣女子手尚未收回，金簪应该就是她所掷出。


    她左边的墨衣女子怀抱巨毫、眼蒙绡纱，如若仙人。


    右边的女子身着凤袍，面容冷冽，手中金剑剑指子瞮，不是他们的皇后又是谁。


    “娘亲！”


    “母后？”


    其中，最为欢喜和震惊的就是萧逾和邹瑅了。


    “我说怎么翻遍皇宫也不见欧阳皇后的身影，原来是被金曲楼的蝶恋花和浩然山庄的青墨仙子两位前辈救走了啊。”


    子瞮的声音里除了豁然，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我这算是做到了让全天下与我为敌吗？哈哈哈，我竟如此厉害吗！”


    没人理他，只听纪敏高喊：“小逾，为小七铺路！”


    萧逾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手中弩箭改换方向，朝李棋左边立腰部五六寸的方向射去。


    他前脚射出第一支，文蕼紧接着朝左上方偏移些许，射出第二支，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


    两人配合默契，用箭矢为李棋铺出一条向上的路。


    李棋反应也很快，踏着那些箭矢借力，在子瞮反击之前，跃到了屋顶之上，和位于右后斜出檐脊上的子瞮对立而视。


    子瞮非但不见惊慌，还连连鼓掌，“精彩，精彩啊小七！”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李棋咬牙怒道，抽出缠在右边大腿上的九龙神鞭就从右边朝子瞮扇去。


    子瞮轻而易举下腰躲过，同时再次摇响手中铜铃串。


    若干人傀又扑咬起来，他身边，剩余几个人傀也扑向李棋，同时，那只秃鹫也飞在半空，瞅准机会就去抓啄李棋。


    李棋几鞭子就将几个人傀扇飞出去，唯独那秃鹫，太过灵活，再加上子瞮轻功在她之上，只躲着摇铃不攻击，滑得跟泥鳅一样，李棋根本抓不住。


    见状，欧阳羽儿忙道：“邹瑅，继续擂鼓！”


    邹瑅一愣，连忙继续，下方惨叫的兵士似乎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小由，你去右边，沁月姐，你和我走左边。”


    江沁月点头，“好。”


    纪敏叮嘱道：“务必小心。”


    欧阳羽儿点头，三人兵分两路，准备从侧边跃上宫墙，去支援李棋。


    见状，萧逾也准备去帮忙，他一走，文蕼自然也不会留下，但两人被走多远，就被纪敏按住肩膀，“你二人护好邹瑅。”


    闻言，萧逾瞬间就乖巧停下了脚步，文蕼也只能停下，两人又回到邹瑅身边。


    别说，还真有蛇虫爬了过来，差点就咬伤邹瑅的脚，幸好两人留下来。


    *


    宫墙之上，李棋开始对子瞮手中铜铃发起猛攻，得益于神龙鞭的特殊和加长，李棋好几次都差点得手。


    子瞮也意识到不妙，他开始攻心。


    “小七，你知道萧原吗？”


    李棋怎么可能不知道，萧原便是纪敏和纪由口中，她真正的亲生父亲。


    但李棋也知道这是子瞮的诡计，她只当没听到，更不分心去询问，只更加猛烈进攻。


    “他来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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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说要助我登上帝位。”


    “小七，你难道不好奇他去了哪儿吗？”


    差点劈到铜铃的鞭子迟疑了一息，就这么让子瞮躲了过去。


    子瞮连忙和她拉开距离，笑着又说，“纪由和两位爷爷为何迟迟不露面，还有我内力短时间激涨十余倍的原因，你难道都不想知道吗？”


    李棋没法再静下心，索性便停了下来，冷冷道：“我想知道你就会告诉我吗？”


    “嗯……不会。”子瞮故意逗她。


    李棋怒意自然是有的，但她在努力压制，“那我还好奇什么。”


    说罢，李棋再次对他进行猛攻。


    啪啪连着七八鞭，秃鹫腹部被鞭头划破，子瞮也躲闪不急，手中一个小铜铃瞬间被打得稀碎，下方若干人傀也停顿一瞬。


    子瞮一愣，李棋当即乘胜追击。


    察觉到纪由三人从左右两边围了上来，子瞮也顾不上继续操控铜铃，滑翔落到地面上，又飞身跃到浩鸿大殿之上，跑得飞快。


    李棋自然追上，才落到浩鸿大殿屋顶上，才发现上面隐藏着密密麻麻若干的剧毒的虫子。


    顷刻间，李棋和追上来的纪敏三人就被虫子包围了。


    子瞮当即又晃动着铜铃，和秃鹫一起，从右边绕回外墙之上，继续操控人傀残杀嬴国兵士。


    这些虫子又小又密，简直防不胜防，还万分难缠，任由她们身手再好，都不可避免被咬伤。


    欧阳羽儿提醒道：“这些虫子释放的毒素能麻痹肌肉。”


    江沁月怒骂：“鬼族果然最讨厌了。”


    纪敏喊：“小七，你不是跟着鬼旸学过一些吗，能不能将它们治住？”


    “我对没见过这种虫子。”李棋沮丧说着，却发现这些虫子非但没咬，似乎还有些怕她。


    她当即意识到是师父给她的那些香囊和瓶瓶罐罐在起作用。


    但是香囊和陶瓷瓶都在盔甲里，不好拿出来。


    再一看城外那边，似乎已经有人傀冲破了兵士的防线。


    “娘亲，你们坚持会，我先去拦住、杀了子瞮。”心一横，李棋说罢，就朝子瞮追去。


    三人都想追上去，却发现虫子追得紧密，要是把这些虫子带到那边战场上去，嬴国的兵士不知道还要多死多少人。


    无奈，三人只能在浩鸿大殿上与虫子周旋。


    李棋也终于从左边宫墙又追上了子瞮，她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连着几招九龙鞭法。


    鞭子时而分散，时而合一，子瞮的节奏很快就乱了。


    突然，他停了下来，“小七，这是你逼我的。”


    说罢，子瞮扔下手中铃铛，闭上眼睛叽里咕噜低声念叨起来。


    想到攻城时，那些跳下城墙、无比嗜血的人傀，李棋大惊。


    见子瞮面对她站在外瓦檐上，再往外三四寸就是她刚刚爬上来的城墙。


    李棋心念一动，手中九龙神鞭往前一甩，瞬间一分为九，注入内力一掌打在鞭把之上，九条细鞭如活过来了一般，朝子瞮撕咬而去。


    为以防万一，李棋紧接着助跑而起，一个飞扑朝子瞮扑去。


    她是抱着和子瞮同归于尽的决心的。


    却不料，在她扑出去的瞬间，紧闭双眼的子瞮瞬间睁开眼睛，嘴角勾起得逞的坏笑。


    “这一次，是我，更胜一筹。”


    子瞮心情大好说着，后倾下腰，脚下后旋，身体几乎贴着屋顶，从左边躲开九龙神鞭织就的大网，和李棋擦身而过。


    李棋伸手想去抓他的衣料，却被他一掌击在腰腹。


    这一掌蕴含的内力，李棋只觉痛不欲生，再没有力气自救。


    她哪里知道，在其余人看来，只看到她身上金色的甲片四崩五裂，而她本人，更是像一片枯黄的落叶，在雨水的摧残催促下，急速下坠。


    萧逾、纪敏纪由等人心急如焚喊着，再顾不上其他，从四面八方施展轻功朝她飞去。


    可远水那里救得了近火呢。


    看着子瞮得意的面容飞快缩小，李棋真的好不甘心，她甚至还想朝他伸出手，希望他能拉住自己。


    是看错了吗，子瞮的手怎么动了动，子瞮怎么会为她流泪，他脸上的笑容明明那么可憎，明明是子瞮那一掌彻底断绝了她的生路。


    是看错了吧。


    看着下方密密麻麻朝她伸出利爪、张大血口的人傀，李棋绝望闭上双眼。


    过往如走马观花，她见识过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快速闪现着。


    她越发不甘，她还没能突然出现在青怜面前吓她一跳、没能去到逍遥门喝小鱼儿为她酿的酒、没能见到她的亲生父亲哪怕一面、没能活到她二十岁的生辰吃到师父煮的长寿面、更没能再见到邹杲……


    ……好亏，早知道那天晚上就不矜持了。


    这一刻，萧逾无比痛恨无能的自己，再快些，再快些，再快些啊——


    文蕼比萧逾稍微快一些，但还是来不及了。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