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一次会面

作品:《凝渊行者

    回到橡树酒吧,妙言正在吧台调酒,酒吧里稀稀落落坐了三桌客人。酒吧灯光昏暗,询问才得知是屋顶的大灯坏了。不过光线很差反而更有氛围一些,我建议妙言干脆不要修那个灯,开着也是浪费电。


    有两对情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我干脆坐在吧台看妙言工作,一夜没见我有些想她。


    “还找得到回家的路呢?”她说,“我还以为你把我车卖了然后携款潜逃了。”


    “那怎么可能……”我突然想起沈丽的老公。


    他会不会跑路之前其实也变卖过比较隐蔽的资产,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我走出酒吧打电话给吴警官,他有些不明白我去查一个失踪那么久的男人做什么。我说其实我也没想清楚,但我总觉得那个男人知道些什么事儿。


    “毕竟是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家庭了。”


    吴警官让我稍等,我重新回到吧台点了一杯广岛冰茶,一下午的奔波让我很疲倦,我不是很想喝纯的。半小时后吴警官打来电话,告诉我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郑伟,也就是沈丽的老公,他失踪前变卖了所有的财产和股票。”吴警官的声音懒洋洋的。


    “什么财产?”


    “一辆车,还有县城的一套房子。股票价值有70万左右的样子。”


    “他是做什么的?”


    “做点服装生意的,那时候比现在好做,挣得还可以。”


    “这个数额怎么感觉和沈丽股票账户里的很接近?”


    “不是很像,这些钱最后都流向了沈丽的账户。”


    “失踪前就变卖财产都给了沈丽?”我想不通,“他跑路不需要钱吗?”


    “可能找到下家了吧?郑伟长得很帅,不排除有富婆想包养他。”


    “变卖财产的这些交易都是郑伟亲自去操作的?”


    “股票的话,交易IP就是在家里,其余的交易行为具体情况我要明天上班再查。”


    “好。”


    “你不着急吧?”


    “着急不也得等你上班吗?”


    “那倒是,外面热死了,我可不想出去加班,明天有消息我再联络你。”


    我向他道谢完准备挂电话,他突然又说:“等一下,我有个事忘记跟你讲了。拜访郑梦琪的事情我给你确定下来了,明天你就能去。”


    “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带上身份证就行。”他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交易的事我明天跟你联系。”


    这天晚上,我找出吴警官给我发的录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郑梦琪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完全不像是犯下重案后的精神状态。


    难道大家对她的印象都错了?还是说毕业后她真的和她妹妹的关系变差了?


    会客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墙上的时钟慢了一分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气味。追了这个案子好几天,从无数人嘴里听过关于郑梦琪的形象,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还是会紧张。


    两名狱警扶着她走进会客室,她被按坐在我的对面。其中一名狱警把她的手铐解开,然后将她的两只手分别拷在椅子的扶手上。


    狱警看了看时间,提示我注意询问的时长。


    她疑惑地看着我,我尴尬地朝她笑了笑。


    “你好,郑女士,我是路岩。”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发现她的外貌与身材的确与镇上那些人所说的一样,丑陋且肥胖。现在她那穷凶极恶的脸正在我对面,她面无表情,十分冷淡。


    “我们从个人资料开始聊吧。姓名和出生日期?”


    她偏了偏头,没理我。


    “好吧,其实我来之前对你有些了解。你的年龄,你家里的情况,还有你和你妹妹的那些事儿。”


    她露出何颖说的那种好奇地表情看着我,让我很不自在。


    我一时语塞,她活动起粗大的手指,让它们在椅子的扶手上跳动。


    “你在查什么?”她突然开口问。


    我在查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有烟吗?”她问,“我自己的抽完了,你知道的,这里面买东西很不方便。”


    我掏出烟递给她,在门外观察的狱警没说话,说明他们默许了。


    “我点不了,朋友。”她说,“你可以过来帮我点,没事,每一个来探视我的人都这么做过,门外的人不会说什么。我也没有暴力倾向,虽然……嗐,那些事你肯定也调查过了。”


    我走上前把烟放进她嘴里,然后给她点火。她猛吸了一口,烟雾跑进她臃肿眼眶里,她咳嗽了两声,眼睛因为被烟熏得厉害,有些睁不开。


    “文绉绉的,作家?还是什么报纸的记者?”


    “作家。”我说。“现在外面早就没有人看报纸了。”


    “我进来的时候也没几个人看,看书的人也不多了吧?”


    “但总有人写嘛。”


    “想写什么?或者说你目前了解了哪些信息?”


    “我询问过当年办案的警察,你的高中班主任,嗯……还有你的那些邻居们。我也看过你的自白书,还有法医报告,基本上算了解过你了。”


    “嗯,他们说的话基本可信,写一本书已经够了,来找我没什么意义了。”


    “见见本人总是好的。”


    “坐了这么久的牢,我开始想念外面的世界了。有时候想想,要是那时候精神鉴定我不正常就好了,说不定我现在已经自由了。或者说在精神病院,那应该比监狱舒服?听说他们每天就给病人打针吃药,把他们变成傻子,听上去很诱人,保持清醒是件很累的事情。”


    “也不全是这样。”


    “你看过我的精神鉴定报告吗?”


    “没有,没人提供给我。我只知道鉴定下来你没问题。”


    “是的。那些专家还蛮喜欢找我聊天的,可能我很特殊。杀死自己的妈妈和妹妹,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只是很可惜我总是让他们失望,我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个结论让他们很不安,因为一个所谓的正常人也能犯下这种罪,导致他们的那一套理论很乏力。”


    “听说你最近在申请减刑?因为想通了吗?我记得当初你是十分坦然地面对你要被判重刑这件事。”


    “是不是比较违背道德?其实我入狱前比较无知,现在我想得比较透彻,既然我不是精神病,又在积极改造,我也有我的权利。所以提出减刑的申请也很合理,我初犯的事法律,那么就让法律审判我,道德审判是其他人的事情。”


    “道德审判……难道你觉得你的妈妈和妹妹的死是理所应当的?”


    “这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因为她们嘲讽你,看不起你,所以你觉得杀了他们,在你这是正常的?”


    “再给我一支烟。”她笑眯眯的,“我并不觉得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只是犯了社会所制定的规范。”


    “即便是你和你妹妹的关系一直很好,你也觉得做这些事情是对的吗?”


    “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我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噢。”她不置可否。


    “还记得被捕当天的事吗?”


    “记得,每一个来现场的警察都吐了。有领导然他们吐远一点,不要污染了犯罪现场。”她笑得很开心,“我当时本来想给他们泡点茶,但他们没给我机会,直接就给我拷上了。”


    “你是怎么做的?”


    “做什么?泡茶吗?”


    “不是,是泡茶之前。”


    “我给110打电话,我说我家里有两个死人,人是我杀的,让他们赶紧来看看怎么处理。”


    “再之前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念起了和自白书上面一样的话。


    “这些我都看过,不用再背诵一遍。”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什么?”她似笑非笑。


    “说实话,我也有过杀人的念头。”我没有继续跟她纠结,“我的父亲死于谋杀,到现在都没找到凶手,有段时间我拼命地找,觉得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该死,但我最后没有杀死那些人。我没有那个勇气。”


    “一个都没杀吗?但你的这股冲动肯定会一直折磨你。”


    “已经没有这样的冲动了。”


    “那还不错,可能你找到其他的方式消解了,比如写作?把事情闷在心里不是一个好办法,你会发疯的。”


    “我现在通过写作去挖掘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真相,这样会让我好过很多。”我说。


    “比如我的事?我这件事的真相早就被新闻媒体写烂了,我也被骂了很多年,我可能帮不了你。”


    “不,我觉得你可以帮助我。”


    “怎么说?”


    “告诉我你真实的杀人动机。”


    郑梦琪再次陷入沉默,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极其凶狠。


    “你到处调查,有没有找到我的外甥?”


    “谁?”


    “就是我妹妹高中时候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是男孩?”


    “没错。”


    “有人提到过,不过没有人知道那孩子被你妈送到哪儿去了。”


    “难找,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了。我还有个表妹,她可能可以给你提供点什么线索。”


    “我跟她见过面,”我小心翼翼地说,避免她对我的动机有所察觉,“她对你的案子所知道的内容可能还没有我多。”


    “如果可以,你调查的时候帮我找找那个可怜的小孩。”


    “对你来说找到他很重要吗?”


    郑梦琪正准备开口,狱警推门进来,告诉我们时间已经到了。狱警把她的手解锁后,用手铐拷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读不懂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