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真爽！


    其实有时候说话也是挺累的。


    尤其是这样喊着。


    林知夭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心里却无比畅快。


    那伙纨绔已经气得青筋暴突，浑身发颤了。


    “行，行……瀚海楼是吧？”


    “不管你背后是什么人，但这个梁子，我江南虞氏结定了！”


    “小娘们洗干净了，给爷等着！”


    怎么又是江南虞氏？！！


    林知夭眼皮乱跳，心里蓦地生出几分警兆来。


    先前林知逸虽然语焉不详，却有意提起过这虞氏。


    传说，虞家祖籍嘉兴，原本只是耕读传家的江南富户。


    后来大周太祖起兵，虞家家主捐出万贯家财，资助太祖，反抗前朝暴政。


    随后江南水患，民不聊生，虞氏族人也落得失散飘零食不果腹的境况。


    但这虞家人也是硬气，连着祖屋、祀田都卖了，却无论逃难到何处，依旧带着一车典籍，教子弟读书。


    十几年后，前朝溃败，太祖夺得天下，建立大周，百废待兴。


    某日，有宦官在其面前提起虞氏族人，使太祖感动得热泪盈眶。


    太祖遂连夜派人南下，下旨请虞氏族人入仕，协助大周治理天下，共襄盛举。


    至此，虞家终于扬眉吐气，成了大周朝为数不多的几座世家。


    传承到了今日，虞家族中子弟虽少有入中枢任职，却多在地方上身居要务，势力遍布大江南北。


    这是一个惯会投机，也赌运昌盛的家族。


    当年太祖起兵时，他们一场豪赌，几乎押上了整个家族的命脉。


    结果便是虞氏一门百年昌盛，成了江南第一世家。


    而他们二十年前，又把虞家女送入京中，嫁入张家……


    所以这一次，虞家押注了张家！


    若是没有林知夭穿越，没有林知蕴的重生改变剧情，虞氏的确是又赌赢了的。


    林知夭记得原书中提到，直至新帝李雍登基时，虞氏已经与张家并驾，成了朝廷的新贵。


    虞家家主虞慕白，官居正二品兵部尚书，位列内阁。


    这群投机者的运气一向很好。


    不过眼下，经过林知夭的努力，以及林知蕴搅局，朝中形势与原剧情已经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原本此时，长公主与驸马徐骁已经自请出京，去往了关山；


    秦砚以及锦衣卫的势力，因他和长公主私通被告发，受了不小的打击；


    皇后应该好端端稳坐后位；


    呈王没死，李雍也还处于蛰伏状态，尚未入京……


    而如今，一切都因为四月初八的静善寺风波而改变了。


    长公主依旧坐镇京城，牢牢护着太子；


    秦砚虽因李雍的消息南下千里，但锦衣卫势力还在，牢牢拱卫京师；


    呈王已死，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


    而李雍，也不得不为了给皇后撑腰，提前入京，暴露于泰元帝视线里。


    虽然他以上报蛮族异动的借口，将提前入京的原因暂时掩盖过去，但泰元帝何等老谋深算？


    区区异动，怕是难以抵消他对李雍的疑虑。


    更何况，还有昨日长公主带回去的，林知逸的示警！


    泰元帝与张家斗了这么些年，从一开始受压制的少年傀儡，到后来以征西大捷换回皇权，一步步将张家的势力逼至大周东北一隅，何等雄才伟略？


    书中泰元帝死得突然，所以才让李雍与张家有了可乘之机。


    但如今，泰元帝已经有了防备，对李雍也产生了猜疑。


    这盘叛乱谋国的大棋，从一开始，张家就落入了下风。


    所以……已经押上赌注，与张家同气连枝的江南虞氏，终于没办法再稳坐背后，决定亲身入局？


    可他们来京城的目的又是什么？


    肯定不是在瀚海楼闹个事吵个架这么简单！


    林知夭心头惴惴。


    然而她也没有担心很久，因为，对方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喔，对了……”


    那虞家纨绔本已经转身要走，却忽地回过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徐骁，怎么……还要装作不认得？”


    “无双公子的滋味如何？”


    “啧，你还要缩在那里装孙子到几时？”


    “昨天在无双馆里，徐驸马与小爷抢魁首的时候，可不似这般……藏头露尾！”


    轰……


    四周仅凝滞了一瞬，旋即便仿佛水面上被投下巨石般，炸开了锅。


    徐骁？竟是长公主驸马徐骁！


    他竟然和一个小倌在一起？


    他喜欢男人，还大庭广众，将人带到了天街上！


    如此行径，徐家是要将长公主置于何地？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


    这简直是挑衅！


    天下谁都可以喜欢男人，唯有徐骁不行！


    因为他是泰元帝的女婿，是大周公主的驸马！


    说起徐骁……他与行事张扬高调的长公主完全不同。


    他常年陪父亲徐燃守关山，只偶尔回京述职时，去兵部点个卯。


    且这位总是胡子拉碴，与军中那些不修边幅的武将形象相近，便是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将他和长公主驸马联系起来。


    徐骁敢带着赵无双满大街晃悠，甚至来这人山人海的瀚海楼吃饭，估计也正是算准了此点。


    没想到，今日虞家却唱了这么一出。


    他们在京中最繁华的天街上，生意最好的瀚海楼前，将徐骁的身份叫破了。


    而恰好此时，徐骁又和无双馆的头牌赵无双在一起，再加上虞家那人说的，无双馆“抢花魁”之事……


    如此，便坐实了长公主驸马徐骁，喜欢男人的事实。


    所以虞家原本的目的，便不是她和瀚海楼，而是徐骁？


    不对，林知夭记得，虞家这伙人已经在门口坐了很久，徐骁与赵无双是后来才到的。


    所以他们仅是临时起意？


    这么快的反应速度，如此随机应变的本事，着实可怕。


    那为首的人，到底是谁？


    林知夭震惊地朝那人打量。


    她发现，那人面色发黄，但脖子与衣领交接的一小块地方却甚为白皙，眉毛和眼睛也不协调，竟是乔装打扮过的。


    虽是自称虞家人，可到底是不是，还要打个问号。


    她抿紧嘴唇，若这人能进店来就好了。


    RPG视角不会骗人，她到时便能得知这人的身份。


    林知夭灵机一动，笑了起来。


    “这位虞公子说笑了，这里哪有什么驸马大人？”


    “那是这后巷子里头第三户的刘军曹，可是我们酒楼的熟客。”


    “你莫不是眼神不好，看错了？”


    “虞公子要不要进来……再仔细瞧瞧？”


    进来，快进来！


    林知夭紧张地看向他，默默在心里祈祷。


    “看错？”


    林知夭眼睁睁看着，那自称虞家人的纨绔一步步上前，缓缓靠近瀚海楼的门槛。


    三步、两步、一步……


    然而，就在瀚海楼门前一步之遥，那人的脚步却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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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笑非笑瞥向林知夭，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就仿佛，她这些所谓辩解，不过是无用的挣扎。


    “怎么会错？”


    “传说徐驸马在战场上英勇救父，差点被西域人砍去了脖子。”


    “喏……”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向徐骁的方向。


    “徐驸马的脖子上，当年留下的疤痕可还在呢！”


    他只用了两句话，便让人群的喧嚣声再次响彻，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知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


    她知道大势已去，此事已无回圜余地，再如何掩饰也没用了。


    那虞家纨绔扭头，看向无措的林知夭，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林知夭这才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年轻。


    笑的时候，他的唇边……已经有些岁月痕迹了。


    “看来老板娘的酒楼不欢迎我……”


    “那我便不进了，省得待会被人嫌弃。”


    他转身，朝身后一群人挥手，便和真正的纨绔公子哥没什么区别。


    “走了走了，这天街花样最多的酒楼也无甚稀奇！”


    “今儿爷高兴，带大伙往天香楼……吃花酒去。”


    众纨绔嗷嗷叫着，随之而去。


    只留下瀚海楼里大批窃窃私语的食客。


    林知夭用RPG视角仔细分辨他们的对话，心情不免沉入了谷底。


    这些人讨论的，全是长公主、徐骁以及赵无双之间的八卦，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几乎够编出几本烂俗的深闺画本来。


    人类的脑补节奏，永远比真相传播得更迅速。


    更何况，此事恐怕还是真的！


    其实长公主当初为何会选徐骁当驸马，林知夭心里是有些猜测的。


    大周的关隘有几十座，但其中最为重要，驻军最多的，便是山海关、关山、镇南关三处。


    山海关地处东北，防御北方少数民族部落；


    关山地处西北，防御西域诸国；


    而镇南关地处南疆，防御南方蛮族。


    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魏国公所镇守的山海关，以及大将徐燃镇守的关山。


    魏国公张家向来狼子野心，如果陛下想扶植一方势力，牵制张家，那必然是守卫关山的老将徐燃。


    此人虽非勋贵，却是泰元帝当年征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对陛下忠心耿耿。


    但只有徐燃的忠心还不够！


    长公主下嫁徐燃的长子徐骁，便是为了拉拢住徐家下一代家主，将徐家牢牢地捆绑在陛下的战车上。


    恐怕就是如此，长公主与徐骁夫妻二人才互有默契，维持着这场有名无实的政治联姻。


    且以长公主的心胸与谋略，她很可能还与徐骁保持着很好的关系，达成了守望互助的约定。


    可……若是徐燃喜男风的消息被传出去了呢？


    这已经不是他们夫妻两个人的事了。


    原本睁一眼闭一眼的皇家，会不会为了面子，处置徐骁？


    皇家与徐家维持的稳定关系，是否将就势崩塌？


    更严峻的是……


    徐燃关山守将的位置能不能保住？


    若是保不住，接任他的，又会是哪方势力？


    林知夭狠狠闭上眼，平复下心头的恐慌。


    不行，秦砚如今领着锦衣卫在外，还不知是否李雍的奸计，凶险万分。


    这种时候，京中绝不能再给他添乱。


    她必须想办法化解此事，万不能让皇家丢了面子，被逼到……


    处置徐骁贬斥徐燃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