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凛静静听素姨说着，俊秀眉目隐藏在阴影中。他手中的茶一点都没喝，在阳光下泛起圈圈涟漪。


    素姨讲完后感叹：“杨小姐很喜欢也很懂孩子。”


    她喝下一口茶水润喉，望着东方凛，“阿凛，我觉得她能把阿狸教好。”


    东方凛：“……”


    素姨扬起剑眉，“我做得不妥？”


    东方凛只能放下茶杯，苦笑道：“素姨，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嘴巴是闭上了，”素姨慢悠悠地吹开茶沫，“但你那张脸已经替你说了三百字檄文，外加五百字辩驳。”


    东方凛闻言熟练地闭嘴，字面意义的“熟练”。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唏嘘不已，“你小时不高兴就爱板着张脸不说话，现在还这样。”


    东方凛瞥了她一眼，在内心演练了十七种反驳，从“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板脸的少年”到“素姨您看人眼光向来不准”，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


    他盯着桌面木纹，仿佛要在那棕褐色的纹路里寻到一门“让长辈瞬间失忆”的禁术。


    素姨见状无奈地摇头，轻轻移开桌面的茶具，把一叠图画放在他面前。


    他扫到最上面那张奇怪的图样，目光一下被吸引住，捏起那张纸对着阳光端详，神情肃穆得像在研究上古毒方。


    指着上面那个似蜜蜂又像蝴蝶的玩意，他肃容问：“素姨，这是新出的蛊虫吗？”


    素姨被他的表现逗得扑哧一笑，看他一脸莫名的表情，强忍着大笑的冲动给他讲诉其中的缘由。


    他听得直皱眉，不屑地放下图，“弄这些花哨的玩意，学生们都想着玩了，怎会专心学习？”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素姨反驳。


    见他一脸不信，她不紧不慢讲起来，“老熊出去办事了，把他那群小崽子托我照顾，让我顺便教教他们经脉穴位。我便把两组孩子的学习做了一个比较……”


    讲完，她手轻点那叠图纸，目光灼灼盯着他，“事实上，这种图画法对孩子学习就是有用，且效果明显。”


    东方凛沉默。他直觉不喜欢图上那个“小怪物”。但是孩子们喜欢并且能促进学习，他似乎也无法反对。


    “既然这样，就照您说的办吧。”


    “这些图都是杨小姐一笔一笔用心画的，无私贡献出来给我们做课本。”


    东方凛颔首，“她有心了。”


    见他面色平和下来，素姨爽朗笑道：“我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小孩。阿狸也很信任她。”


    “她这人很会教人，让她开导阿狸，应该会有用。”


    没想到熊叔刚走，杨小姐又找上素姨。


    这个麻烦精！


    东方凛下颌一紧，嘴角沉下来，眼底阴云翻涌。但不过一息，那乌云竟裂开缝，泄出刺眼的亮光。


    他修长的手指轻敲一下木纹桌面，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却上了钩：“……有点意思，就让她劝吧。”


    素姨满意地起身，顺手端走他那杯一口未动的茶：“这茶凉了，我替你倒掉——反正你向来只品，不喝。”


    东方凛：“……”


    他盯着那茶杯里泛起的涟漪，突然发现，那波纹竟隐约像一只蜜蜂与蝴蝶的混合体。


    素姨走后，暗卫跟着进来汇报：“香主，张木匠吵着要见画图的机关大师。”


    东方凛神色微沉，抬头问：“有图纸，他还造不出来吗？”


    对上他深黑不见底的眼眸，暗卫心中不由一颤，犹豫着说：“张木匠说……这图纸涉及算学机关，需精通《九章算术》之流，咱们兄弟都是武人出身……”


    东方凛眼神一凝：暗卫不会，他这个香主自然也不会。


    “他说上面有些机关……他压根看不懂。他还说……”


    “还说什么？”东方凛眉毛一竖，似利剑出鞘。


    暗卫不敢跟他锐利的目光相对，垂头快速说：“他说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


    “那老头说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望能得到那位机关大师的垂怜，在他座下聆听教训。”


    “废——物！”东方凛冷笑，不知骂的是木匠，还是他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他先等着，我来想办法。”


    暗卫瞥了一眼他的笑容，只觉浑身发冷，躬身行了一礼，比来时快２倍的速度消失在窗外。


    东方凛在房中来回走了三圈，看了一眼窗外暗红的晚霞，推门走出去。


    无声走在安静的走廊上，他左右望了望，感觉少了一些什么，这才突然想起最近他让阿狸到素姨那里闭关练武。


    没有阿狸随侍，他多少有些不习惯。


    也懒得呼唤黑石了，他自己走到厨房门口，想先问问情况。


    他平日从不曾来这，没想到一露面就吓得厨房里忙碌的下人们鸡飞狗跳，赶紧上前跪拜。


    随便点了一个看着眼熟的妇人，他问：“给杨小姐的晚膳送了吗？”


    那妇人立刻颤声道：“奴婢不敢疏忽，早在申末便送了一次。只是——”


    “什么？”他声音不耐烦。


    妇人身子一颤，说快口相声般报告，“小姐说没胃口，不想吃，退回了。”


    东方凛皱起了眉头，“把我和杨小姐晚膳一起送到客房。”挥手让她退下赶紧去办。


    他说完便往客房快步而去，心中莫名感到不快。


    谁知刚走到客房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欢笑声，他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听声音里面有三人，素姨，阿狸和杨小姐，这三人凑在一起倒乐呵。


    素姨爽朗的笑声略停，他便知道自己被她发现了，犹豫着是否离开。刚才那仆妇提着食盒咚咚小跑跟来，却把他人一下堵在了门口。


    下一刻，木门咔嚓一声在他眼前打开。


    素姨带着阿狸出现在他面前，透亮目光把他钉在了原地。


    看了一眼仆妇手中的食盒，她笑道：“来送饭啊？”


    他干笑道：“我来看看。”


    “那你们慢慢吃。我带阿狸先回去了。”素姨转头看向阿狸。


    阿狸立刻对他参拜行礼，并小声问候，声量小得似蚊子哼。


    她刚才笑声跟银铃似的，这一会儿就哑音了？


    东方凛定定望着她问：“心意拳练得如何？”


    “还没、没练好。”小丫头不敢看他，脑袋几乎垂到地上。哼，一看就没专心练功。


    “算了，一时半会儿你也练不出个名堂。明日，你还是回来吧。”


    阿狸立刻抬头，满脸的惊喜，忙不迭答应。


    她还是忠心于他。


    素姨笑看他一眼，拉了小丫头起来，促狭笑道：“走吧，别杵在这，耽误你家香主了。”


    他闻言眼角微抽，不发一言推门进去。


    杨洁看到门后走出的人，脸上立刻带起礼貌的笑容。刚刚门外的情况，她已经全听到了。


    她不明白东方香主这次来的目的。但是，既然已经准备借他的力了，她就必须改变对他的态度。


    从现在起，她要暂时忘记两人的仇恨，至少不能因为情绪影响她的计划。


    那么这人算是她的目标客户。嗯，就先当他是她的病人好了。


    对病人，她总是有很多耐心和宽容心。


    东方凛看到她的笑脸，微愣了一下。


    他仔细分辨这其中意味，得出结论：这笑容有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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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比上次对他的态度要好多了。


    他对跟来的仆妇吩咐：“上饭。”然后，对站在房间角落的珍娘命令：“站在那里干嘛，还不是去伺-候你家小姐？”


    珍娘赶紧小跑到床前，想去搀扶杨洁。


    杨洁眉头微颦，又舒展开，以眼神示意珍娘停下，笑着拒绝：“我还不想吃。”


    东方香主瞪着珍娘，见她竟敢不听自己的命令，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东方香主，谢谢你的好意。”杨洁把他视线引回来，轻快笑道，“素姨刚请我吃了一些家乡特产丽江粑粑。”


    “我现在饱腹，什么都吃不下。你就别为我-费心了。”


    东方凛静看她一会儿，确定她心意不会改变，对仆妇挥手，“先拿回厨房热着，我等会儿再吃。”


    杨洁见状就知道他有事找自己，也对珍娘吩咐：“你去厨房帮我烧热水，我等会儿要沐浴。”


    等其他人都退出了房间，杨洁单手托腮，静静看着站在床前东方香主。


    这人生得肩宽腿长，能把最简单的黑色道袍穿出高贵冰冷的禁欲感，单从外型看似乎挺养眼。


    但一看到他那张脸，特别是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你就不会想多看他。因为，危险不适感会填满你整个感官，压迫你所有的神经。


    这真是一位需要小心应对的危险病人。


    东方凛不知怎么从她的眼神中瞧出一丝嫌弃味。但转念一想：不，她定是在审视他的能力，并决定是否投靠他。


    他不想再这样和她干耗下去，干咳一声，不紧不慢讲述起自己的目的。


    杨洁静静听他讲完。她没料到自己画了一张医院常见轮椅的图纸，本来是为了让自己行动方便些，却引起了他的高度关注和浓厚兴趣。


    对，这些图虽然对她来说司空见惯。上面的机械结构也只是她运用高中物理知识，再结合这个时代可能的加工水平，画出的构思草图。


    但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这些知识太新颖太先进了！


    她对他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我为什么要无偿帮你呢？”


    他上前逼问：“你想要什么？”


    杨洁对他摊手，“你这么说，没一点合作的诚意。”


    “合作？”他一扬眉，冷冷俯视她，“你和我？”


    “东方香主，是认为小女子不够资格了？”杨洁轻笑翻掌，轻理起衣袖上的皱褶，“也是，小女子才学浅薄，那——”


    “你要怎么合作？”他打断她的话。


    杨洁满意他的识相，想了想问：“要谈合作，我首先要弄清楚，你想要我做到什么程度？”在“程度”二字上加重音，停下静待他的反应。


    他用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学习要讲基础。若让我这样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人去学绝世剑法，你认为能学成吗？”


    “我的人会机关术。”


    “高深的机关术都跟深奥的算学有关，你的人这也会？”她好整以暇望着他。


    东方凛清楚自己手下人的斤两，“我的人虽不会算学，但照图组装总该会。”


    杨洁轻飘飘反问：“图纸已经给你们了，那木匠为何看不懂？”


    “他不会，你就不能教他？”


    杨洁摇头，“那我需要花费太多心力了。最近我身体不大好，还要努力学武，真没心思教人。”


    东方凛怒极反笑，沉默三秒，压低声问：“你要什么？”


    “当然是——”杨洁唇角微勾，眼神却不带情绪，再次向他摊掌，“足够打动我的好处了。”


    他盯着她摊开的掌心，竟然走神想“这手掌大小，能算几寸”，然后被自己气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