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相触极久，温忆兆被那灿亮如星的眸子刺得心头狂跳，觉得自己好似个被捉当场的贼。


    亏得是面前的任公子开口打破了这长久的静。


    “听闻姑娘的铺子现下也做菜食了？正好，每每与沈二练了回来都肚饿非常，他倒有家仆送饭，就亏了我，只能光看着。往后午间，便来你这处好了。”


    温忆兆准确地抓取了关键地字眼。


    练？


    他与沈二练什么？


    想着，她状若无意地又看了眼沈二。


    一碗水下去，他的脸色倒没那么红了，只是那额间的汗滚成珠儿地往下窜，粘得眼睫，鼻尖都是。


    她蹙眉，问向他：“二公子可有帕子？”


    沈宗璞没动，轻声回她：“早间匆忙忘记了。”


    任秋宁站在二人之间，目光本来全放在面前的姑娘身上，可又听姑娘问的沈二，便也转头看了过去。


    知晓温姑娘是关切沈二的一脸汗，他轻笑道：“哪用这般细致？没带帕子便用袖子擦擦算辽。”


    温忆兆疏眉。


    这任公子瞧着俊俏舒朗，性子倒是率真直爽。


    想着，她从柜台下方的框子里捻出块素白的方帕送了出去。


    口中还解释着：“新的，干净的。”


    她送出去的是右手，带着一块红肿起泡的伤痕。


    沈宗璞顿了一下才伸出手来接。


    他伸出的也是右手，上面粗粗包着一圈白布，隐隐有血丝渗出。


    “你的手……”不知为何，温忆兆见到那白布，脑中闪过一瞬沈二遍布伤痕的臂膀。


    沈宗璞没有回话，只是接去了帕子，细细地擦去了脸上的汗珠。


    沈二是常被人欺负的，温忆兆想到此处，便疑心看向一边的任秋宁。


    任秋宁本就因被晾在一边感到尴尬，又察觉到她投送来的带有意味的目光，他心头一跳，连忙解释道：“他自己弄得，与我可无关系！”


    温忆兆一愣，顿觉场面有些怪了起来。


    她清咳了两声，道：“任公子不必……”


    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他这急于向她撇清的言语，把她架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


    说不下去索性她就不说了，胡乱过去了事。


    “任公子可还需要些别的？”


    “不用了，”任秋宁干笑两声，拉着沈二与她告别：“明日再见。”


    温忆兆看着被拉走的沈二，后者临出门前也瞧着她，却也没说些什么。


    盛夏的天变得总是很快。


    铺子里的人埋首忙活着，全然没有关注道外面愈渐昏暗的天色。


    温忆兆眨巴了一下眼睛抬起头，这才发觉铺子里已经很暗了。


    今儿的天怎么黑得这样早？


    她还纳闷呢，再往外头一瞧。晌午的晴空万里已然不再，空中集聚起层层叠叠，高矮错落的云层，黑压压的凝成一片。


    咳！


    这是要落雨啊！


    她手里握着抹布，双手交握间碰到了手背的伤口，一阵钻心的刺痛惹得她嘶声惊呼。


    忽然间，外头风声呼号起来，强劲的风刮过铺门，刮得木牌连连移步，眼看就要被刮飞了。


    温忆兆一惊，匆匆就跑出去把那木牌子给追了回来。


    好生把牌子放好在铺子里，耳边又传来“轰”的一声闷雷，而后便是风儿带过来的雨声。


    噼里啪啦，响成一团。


    很快，铺门前的石板地上集起一层雨水，哗啦啦往着一处流着。


    她的铺门低矮，许多的雨水顺着流进了铺子。


    温忆兆心道不妙，抄起扫帚就往外头扫水。


    “哎呀，你这样不行的，后院有砂泥袋，快快搬来挡水，不然就要淹了！”刘显贵从后院跑来，手里还撺着刚收下来的衣裳。


    听他这么说，温忆兆丢了扫帚，跟着他去了后院搬泥袋。


    紧赶着把门口挡了严实，可这会功夫下来，铺子里已然积了水。


    她怒看了眼正一脸尴尬地站着地刘显贵，抓着扫帚簸箕开始扫水。


    “你若是早跟我说，我该让泥瓦匠砌个槛的。”


    刘显贵摸摸鼻尖，“这不是好久没落雨了，没想起来么……”


    他又看天色，好心道：“雨这么大，晚上没生意的，你待会趁雨小点早些回去吧。若是再大一点，路怕是难走了。”


    温忆兆动作一顿，转而望天。


    这乌云密得跟铺盖一样，想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便也打算着先回去了。


    只是厨房里还剩些菜呢，天气这样热，待到明日也吃不了了。


    “我做了晚饭再走吧。”


    扫完水，温忆兆进了厨房把余下的菜给尽做了。


    自己吃了点，又送了给还没做饭的刘显贵。


    专门找了食盒，摆了几样菜，准备带回去差人送给沈二。


    等收拾停当，外头的雨势小了一些。


    温忆兆趁着此时，关了铺子，打着伞拎着食盒回了沈府。


    辗转回廊间，她正要拦一个丫头小厮送食盒，转过一个回廊拐角，迎面就碰上个小厮。


    她伸手作拦。


    小厮瞧见是她，躬身行礼。没等她开口吩咐呢，就先开口了：“温姑娘，小的正欲出府寻您呢。”


    温忆兆一愣：“寻我？”


    又打量了这人，觉得眼熟，好似是服侍在沈二院子里的。


    小厮点头：“二公子派小的给您传话，说今日晚食便免了，若是得空还请您过去一趟。”


    免了？


    她手里掂了掂食盒把手，又问：“他请我过去作甚？”


    “小的不知。”


    温忆兆没作他想，伸手递了食盒过去。


    “正好，你帮我把这送去吧。”


    小厮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退了一步躬身道：“不若您与我一同过去吧。”


    温忆兆手里还拎着沾着雨水的伞，她的裙角发梢尽被沾湿了。


    这样，如何能去见人？


    她想起今日在沈二手上见到的伤痕，于是开口道：“等我回屋子拿个东西再与你一起过去。”


    她的院子离得近，两人先去了小院。


    温忆兆跑进屋子里，先是拿了干净的巾子擦了身上的水，等整理好了又跑去外间的矮柜里翻出个小药瓶子塞进怀里，而后才拿了伞与食盒出门。


    轻车熟路地来到沈二院里，小厮单个快步过去禀告，留温忆兆在廊下候着。


    小厮匆匆跑去了书房门前，顶着雨水叩了门。


    雨势极大，打得院里的绿叶芭蕉啪啪响。


    温忆兆站在边廊下听不见那边的声响，只见那边小厮回了话出来，便朝她跑了过来。


    雨水淋了他一身，半边的衣裳都湿透了。


    “公子请您进去。”


    温忆兆垂眸屏息，再望向那映着橘黄烛火的门框时，心中咚地一跳，跳得她嗓子发紧。


    在小厮的迎身下，她撑开伞，走进雨幕中，往着那扇门而去。


    这间书房许久未进，一踏入其中便能闻见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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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松墨香气。


    外间依旧无人，槅门两侧点着烛灯，燎着屋内的昏暗。


    沈宗璞坐在桌案之后，用着那只受了伤的手抓着笔杆。


    自她步入里间，他便循声望来。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闪着光地紧盯着她一步步走近。


    “那小厮说你有事寻我？”温忆兆的目光不知该往哪儿摆。


    她小心拂去食盒上的雨珠，而后将其放在沈二的桌案一角，便没再动作。


    “这是你做的？”沈宗璞放下竹笔，看向被她放好的食盒。


    温忆兆点头称是，看他已然放下笔，以为他是要用饭，便打开食盒将其中的菜碟一一摆出。


    摆放停当，她拿起筷子递至他面前。


    沈宗璞显然没有预料到她这个举动，只楞坐着，看着她送上前的一双手。


    不知为何，他忽而轻笑了一声。


    “你好似变了许多。”他轻声出口，声音小得像是在同他自己说话。


    温忆兆不明所以，轻微扬了扬手，示意他快接。


    沈宗璞这才伸手来接，口中说着，“真是辛苦你了。”


    她以为他这是惯常以往的讽刺些什么，便当没听见似的。


    不曾想，那边看似要来接筷子的手拿的却不是筷子。


    指尖触及一片温润，她显些把筷子撂了。


    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那人就像没事儿人一样，面色沉静万分，手里还使着力，将她的一只右手全然捏在他手里，往自己面前带去。


    掌心相对，她的手却被包裹着。


    手背翻转而上，一小片伤痕显露在桌案上的烛光下。


    水泡还在，肤皮还红肿着。


    “还没上药？”沈宗璞抬眸看来，正对上她颤颤投去的目光。


    他的眸子似烛火一般明耀，闪亮如两块瑰丽的宝石。


    温忆兆从来不知道，他的眼睛是这样的好看夺目。


    “啪”


    她好似听见了自己心弦断裂的声响。


    手中的温热亦在不断地催着她的心尖狂跳，又仿佛有无数只小蚁从她心间爬出，爬过五脏六腑爬过四肢，又不断地啃咬，惹得她浑身痒痒麻麻的。


    在她怔愣的目光中，沈二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小瓷罐，正剜出一块乳白的膏体涂到了她的手背上。


    一阵清凉之感瞬间从手背漫上心头，她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她能感受到那只饱满又富含暖意的指腹触过手背，轻缓、细致……


    从她的角度，她可以看到沈二半埋的脑袋，看到他被烛光映照的半张脸，看到他一片睫羽在白净面颊上盖下的一小片阴影。而那片阴影，正随着睫毛轻轻颤动着。


    “咚、咚、咚”


    心跳声愈来愈烈，温忆兆有些不敢再看了，可又不想不看。


    药膏已然擦好，就连那小瓷罐的盖子也被合上了，可那只手却还紧握着她的那只。


    轻轻地摩挲着，又捏了捏，再又完全握紧。


    就这样过了许久……


    温忆兆唇口微动。


    该收回来了吧……


    她想着。


    收回来吧，


    这样成何体统？


    不能再这样了……


    她默念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间，却不是挣扎，而是……


    指尖轻动，好似故意地搔了搔他的掌心。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温忆兆顿时羞赧地闹了个大红脸。


    而后，便听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