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临稷回过头来，对上了女儿的视线。昔日她面上的稚气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去，只剩下无可动摇的决心。


    那一刻他便明白自己再阻拦不了什么，汐儿心意已决。


    这孩子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未曾改变过，一旦认定了自己要做之事，任何人都休想拦下她。


    ……她毕竟是温承歌啊。


    社稷神思虑至此，心中交织的哀伤渐渐转为无奈与释然，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灵脉的污染从多处开启，敌人想必是有备而来，料定了我们无法同时兼顾四大主城。目前而言，最稳妥的方式只有从京城的主灵枢入手，同时掌控疆域内所有灵脉，以力破巧。


    “但上一次战后，为父的实力已大不如从前，对灵脉的控制力亦然。纵观四海八荒，如今有能力做到此事之人，唯有你，我的孩子。”


    温承歌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向社稷图，其上已用大大小小的符号标明了灵枢位置。


    最显眼的便是他们脚下的京城，其次便是东南西北四城地下的分灵枢。五个符号静静悬浮在灵脉上，即便在这缩略的社稷图中，也隔了千万里山河，相距甚远。


    她有些茫然：“但，父亲，我认为依我现在的能力还做不到掌控整片灵脉。”


    这还真非自谦，她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才刚突破第一道封印，就算有帝王玉琮的气运加持，力量也远远不够。


    换言之，若温承歌已能做到此事，她早该飞升成新一任社稷神了。


    “我知道。”


    温临稷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实力，的确有些勉强，但是——


    “在那四城主灵枢地区，我为你布下了对应四道封印的‘天机’。若你能够取得它，破解封印相对而言便容易些。


    “为父虽无预知能力，但身为此世神明，冥冥之中也能窥见一些因果。汐儿，待四道封印全部解除，届时，你完全能够接替我，做成此事。”


    温承歌郑重地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社稷图上，那一个个浮动的符号，在她眼中渐渐与玉琮本体上的封印纹路一一对应。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左臂的封印，那些纹路正隐隐发着烫，迟疑着问道：


    “父亲，四城主灵枢内的‘天机’是什么？”


    “抱歉，为父也并不清楚，”社稷神面上难得露出一抹掺杂着愧疚的犹豫，“‘天机不可泄露’。这是属于你的机缘，他人无法接触。”


    “但我有些预感，或许待你真正前往那里，天道会指引你找到它。”


    温临稷说罢，一手向湖的方向探去。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不出片刻，一道莲花状的灵光缓缓在湖面中升起，被那蓝丝鲛托举着带到他们面前。


    温承歌这才注意到先前候在她身边的小鱼不知何时已经溜回湖中，现在又讨好似的再度出现。蓝丝鲛用翘挺的嘴吻轻轻将莲花顶到社稷图上，一甩尾巴又游走了。


    它尾巴上卷起的点点水珠溅在了温承歌的衣角，但她此刻无暇顾及此事——在温临稷的旨意下，那莲花状的灵力已经飘落到她掌中。


    紧接着，父亲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社稷神的权能，我的孩子。为父先前为四大主城的分灵枢分别设下了保护禁制，若无我的力量许可，任何人与灵体都无法接触到灵枢内的灵脉。


    “现在，我将这部分权能交予你，汐儿。”


    这是温承歌第一次目睹“神权”的模样。掌中的莲花鲜嫩欲滴，丝脉状的片片花瓣晶莹剔透，其间流淌着奇异的光辉。


    那花朵散发着浓郁的气运之力，能够与她体内的气运产生共鸣，却又带着属于社稷神自身的灵力气息，在她双手间浮动时，令温承歌感受到一份无法言说的暖意。


    “汐儿，为父自知无法阻拦你踏上这征途，但还想再询问一遍——”


    温临稷一直挂在嘴边的浅浅笑容消失了，祂的视线透过那朵莲花，凝望着女儿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你真的已经准备好承下这重任了吗？”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温临稷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若祂的汐儿此刻开口拒绝，说出一个“不”字，或者从她眼中看出哪怕半分犹疑，祂都会立刻后悔，想方设法遣送这孩子去一个不会被苦难波及的地方。


    祂才是社稷神，只要能保下汐儿与苍生，就算将祂的力量燃烧殆尽又如何？祂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飞升成神，不就是为了让汐儿不再经历这些吗？


    但祂知道，这不可能，她从来不曾动摇过一刻。社稷神为之骄傲的孩子，她眼中只有全然的坚定：


    “父亲，我会守护好这座江山。”


    下一刻，那朵莲花化作一束流光，没入温承歌的眉心。


    天道认可了她。


    接下这份神权的瞬间，温承歌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灵力排山倒海般涌入她的体内，迅速与她原本的灵力相融。


    但社稷神的权能之力太过庞大，哪怕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极为可怖。


    尽管温承歌自身的气运与这份神权本属同源，不会产生太大排斥，但骤然接下它依旧是一种不容小觑的负担，令她甚至有些站不稳。


    “定神，莫慌。”


    父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熟悉的风声在耳边掠过，社稷神将她带到湖边，指引着温承歌在草地上盘腿坐下，进行修炼。


    温承歌紧紧闭上双眼，眉心的灵核飞速运转，努力调动自身的灵力。那份神权在体内震荡着，温承歌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将自己的经脉一点点溶解。


    一股从灵魂深处渗透出的恐惧感??住了她的心神，但随后，它便被更为坚定的意识湮没。


    温承歌暗暗咬紧牙关，额间渐渐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竭力适应着这份权能，气息急促起来。


    在此期间，社稷神始终紧密观察着这孩子的状态，不敢有半分疏忽。尽管祂心知汐儿是被天道认可的人，绝不会有事，但看着她忍着痛的样子，祂依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阵阵抽痛着。


    所幸这种痛苦并未持续太久，待到夕阳西下，温承歌的气息便已趋于平稳，无意中紧紧蹩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温临稷小心地感知了一下她周身灵力的运转，双眼微微睁大——在这段时间内，汐儿体内的经脉已被彻底重组完成。


    新生的经脉散发着淡淡的流光，昭示着她已经完全容纳了那份神权，灵力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在她背后，本源玉琮的虚影浮动着，比先前更为凝练。


    种种迹象表明，汐儿已经进入“入定”状态，待她醒来，力量必将再提升一个层级。


    温临稷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以防万一，祂在温承歌身边布下了几个防御灵阵，自己则守在一旁护法。


    某日清晨，第一缕晨光穿过洞天内的薄雾，照映在湖面上。


    湖面渐渐泛起涟漪，须臾之间，蓝丝鲛从中探出头，一跃飞到空中，带起了一朵晶莹的水花。


    它今日格外兴奋，摆动着尾鳍在林间游来游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阳光洒在湖边静坐的人面庞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温承歌的双眸已彻底化为桃红，如一团灼灼的焰火在林间跳动。


    她意识恢复的第一刻，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流光溢彩的灵力，震得原本平静的湖面掀起层层波浪，整片洞天内的树叶簌簌直抖。


    那条蓝丝鲛却丝毫没有被这股强大的威压震慑到，反而迫不及待地游向温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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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周围绕来绕去，绕出一个蓝白相间的圆环。


    温承歌抬手轻按在它背脊上，制止了鲛鱼过分活跃的动作。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洞天内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她判断不出自己这一闭关到底过去了多久。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


    等等，父亲怎么不在？


    “社稷神在哪？”她问蓝丝鲛。


    那鲛灵还真有灵性，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一甩尾巴游向湖边那座八角凉亭，示意她跟上。


    温承歌踏入那座凉亭，似乎就在昨日，他们还在这石桌上看社稷图，但现在，桌面上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纸。


    她拾起那张信纸，在指尖接触它的瞬间，信纸仿佛识别出了温承歌的神权，上面属于社稷神的字显现出身形。


    “汐儿，你闭关期间因灵力增长，躯体承受不住，险些再次失控。为父助你突破了这瓶颈，但我所耗灵力太多，不得不沉眠继续休养，故留信一封。


    “为父并无大碍，可惜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温承歌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感受到经脉前所未有地宽阔，还留有相当一部分运转灵力的空间。


    父亲说的轻描淡写，但她怎不知修复经脉有多耗费心力？


    温承歌微微抬起头，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淡淡暖意，恍惚间又想起了儿时蜷缩在父亲怀中熟睡的时光。


    那时候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温暖，令她眼角久违的有些湿润。


    温承歌收拾行装，告别蓝丝鲛，最后看了一眼那处洞天，郑重行下一礼：


    “父亲，承歌去也。”


    语毕，她坚定地离开洞天，向山下的京城走去。


    温承歌出了洞天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此时此刻，四周温度降了不少，刚下过雨，地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空气中带着冰凉的湿意。


    漫山林木尽数染上金红，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绵软无比，温承歌却无心欣赏秋日美景，皱起眉思忖着。


    怎么回事？她记得闭关时还是八月出头，怎的出关时已经是秋天了？她到底闭关了多久？


    温承歌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赶去。


    待到晌午，她终于回到京城。温承歌环顾四周，人们已经换上了略显厚实的秋装，她拦下了一位过路行人：


    “劳驾，请问今日是何日？”


    路人奇怪地望了她一眼，答道：“冬月十三，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


    温承歌遁入人群，心中惊诧——她这一闭关，竟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一时间，许多问题争先恐后的在心中出现：分别时她与祝司麒商议择日会面，是否已经错过了？李熙宁破译卷轴的任务完成了吗？镖局的事务如何了？


    还有赫洛。洞天内是接收不到外界信息的，那人先前口口声声无聊要离开，一晃三个月过去，他大概已经顺利脱身了吧。


    这样看来，赫公子反倒是最不必要担心的人。


    待温承歌匆匆赶到镖局附近时，锣鼓声隐隐传来，那声响极为哀戚。她越向前赶去，声音便越清晰。


    没走几步，温承歌看见漫天飞扬的纸钱，一队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自前方走来，引得周围人驻足观看。


    有人去世了？看这个阵势，还是世家大户之人。不过三月不见，城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她略略瞟了一眼那仪阵，正欲抬腿继续赶路，脚步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送葬队伍已经走近了，前方家丁举起的灵幡上写着几个大字。


    哲人其萎，风范长存。


    ——赫氏子洛，魂归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