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宴时，暮色渐沉，宾客们三三两两辞别。


    汀竹随着宋府的人走到了垂花门处，忽觉得袖口被晚风掀起，带着几分凉意。双手便拂过腰身，才发觉腰环之处似少了什么。


    心许是方才与姜云周旋时常常玩弄，不慎掉落在冬篱苑途径的某处。


    她便驻足，对身侧的锁秋道：“锁秋，母亲给我绣的香囊掉了，我们回去找找。”


    “不就是一个香囊嘛，丢了就丢了。”身后传来宋婉娇蛮的声音，满脸不以为然瞧着汀竹。


    汀竹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清冷，竟让宋婉硬生生将后半句不瞒烟了回去，只气得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便转身离去。


    汀竹毫不在意，带着锁秋转身，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她看左方，锁秋看右方。


    廊下的灯火映着青石板落，光影交错间，汀竹忽见前方立着一道身影。那人倚着朱红廊住，一手拿着折扇在胸脯前轻摇，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素色香囊，香囊上绣着翠竹，正是宋夫人亲手绣的那只。


    是谢玦。


    他似是特意在此等候，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疏朗，与先前她在酒楼偶遇时那沉冷锐利的气质截然不同。可再细看，眉宇间的轮廓却又是一般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汀竹脚步一顿，锁秋也跟着停了下来。她望着谢玦的脸，心中忽然一惊，只觉自己方才的举动怕是露了破绽，手指下意识抓着大腿两侧的衣料，指尖微微收紧。


    她暗自思忖，此处是太傅府，院中虽只有些侍从，但前院的宾客尚未散尽，若是此时暴露身份，定然难以脱身。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宋家嫡女，未来的太子妃，身份堂堂正正，许是对方单纯捡到了她的香囊罢了。


    思虑之间，目光便瞧见他身侧立着的明霄，分明就是那日在酒楼与她大打出手的侍卫，如此一来，此人应是谢世子谢玦无疑了。


    汀竹这才放下心底那点疑虑，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缓步走上前福了福身，声音清淡如茶：“谢世子，这香囊是臣女的，劳烦世子代为保管了。”


    谢玦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垂眸的眼睫，却并无半分异样的神色，反而扬了扬手里的香囊，笑道：“方才路过冬篱苑，见这玩意掉在了石桌下，瞧着绣工精致，想着定是哪位姑娘的心爱之物，便在此候了候。没想到竟是宋小姐的。”


    他将香囊递过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汀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惊得汀竹指尖微颤，连忙将香囊拢在掌心。


    她低头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竹绣，见并无破损，才轻声道：“多谢世子。这香囊是家母所绣，对臣女而言意义非凡。”


    “原来是令堂的手艺。”谢玦挑眉，想起白日里她在众人面前，面对姜云的刁难，依旧不卑不亢的模样，不由得笑道：“白日里见宋小姐应对姜家小姐的刁难，言辞有度，不卑不亢，倒是让本世子刮目相看。”


    “能将墨菊风骨看得通透，怼得姜小姐哑口无言，这可不是随口就能说出来的。”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颊上的面纱。却并无半分探究与轻视，反而赞许：“旁人都道宋小姐因容自惭，今日一见，倒是让本世子见识了何为‘腹有诗书气自华’。比起那些空有皮囊的娇小姐，宋小姐这般风骨，才真真是难得。”


    汀竹抬眸看他，这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可眼神却清朗坦荡，并无半分假意。却与先前眼中满是深沉的意味，属实两模两样，让她心中又起了一丝疑虑。但却怕身份败露，只淡淡道：“世子过誉了。容貌本就是外物，与其纠结，不如守着本心。不过是些口舌之争，犯不着失了分寸。”


    “好一个‘守着本心’，好一句‘不失分寸’。”谢玦低笑一声，目光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兴味，“京中闺秀，大多娇软怯懦，像宋小姐倒是看得通透豁达的，倒是少见。旁人若是被那般奚落，怕是早该红了眼眶，或是恼羞成怒了。”


    锁秋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几分护住的骄傲：“我家小姐才不会和那些没见识的人一般见识。”


    谢玦闻言，笑得更甚，看向汀竹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看来宋小姐身边的侍女，也是个伶俐的。对了，方才见你匆匆这回，便是为了这香囊？”


    “正是。”汀竹颔首，“若不是世子拾到，我怕是要寻上许久。”


    谢玦望着她又垂眸的模样，晚风拂过，卷起她素青色罗裙的一角，与廊外墙角的墨菊相映，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清雅。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听闻的言语。


    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明霄：“说起来，宋小姐与太子殿下的婚事将近，今日太子那般维护，倒是羡煞旁人。”


    汀竹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眸光清浅如静水，不见半分波澜。她指尖轻轻抚过香囊上绣得细密的竹纹，声音平淡：“婚事是陛下钦点，父母之命，于我而言，不过是尽一份宋家女的本分罢了。”


    似觉不妥，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世子说笑了，这桩婚事里，本就没什么可羡的。”


    这话里的疏离，到叫谢玦听了出来。他收了笑意，眸光沉了沉，忽然道：“这大好的婚事，可宋小姐眼底，分明没有半分欢喜。”


    汀竹心里气笑了，沉默了片刻，这才轻笑吐出一句：“谢世子倒是眼尖。”


    她没再否认，也没再多说，只是转身看向那珠墨菊，轻声道：“秋菊有傲骨，纵使风霜相逼，也能开得热热烈烈。人活一世，大抵也该如此。”


    谢玦望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寿宴，最有意思的，不是太傅的撮合，不是太子的虚伪，而是眼前这个看似安静，实则骨子里藏着锋芒的宋韫。


    明霄站在一旁，瞧着谢玦盯着宋小姐的背影出神，忍不住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谢玦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着汀竹的背影扬声道：“宋小姐说得极是。他日若有机会，本世子倒想再与小姐品菊论道。”


    汀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声音随风传来，清清淡淡：“若有机缘，自当奉陪。”


    说罢，她便带着锁秋，缓步消失在月洞门的那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菊香，萦绕在晚风里。


    谢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眼底兴味渐浓。明霄凑上前，低声道：“世子，咱们也该回府了。”


    谢玦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回府？急什么。本世子忽然觉得，这往后京城的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迈步，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带着几分张扬的意气，与方才汀竹的清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霄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快步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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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夜色渐浓，太傅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那青石板路，映得愈发悠长。


    汀竹回府时，便被侍女通传，说是宋将军唤她去书房。


    此时的宋将军正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兵书，灯烛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鬓角的几缕银丝在火光下格外分明。


    听见侍女通报的声音，他抬眸望去，见汀竹一身素青罗裙缓步进来，神色依旧平静。


    “回来了。”宋将军放下兵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汀竹依言落座，侍女奉上一盏热茶，她捧在掌心，暖着微凉的指尖。


    “今日之事，为父都听说了。”宋将军的声音沉厚，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粗粝，“姜云那丫头出言不逊，你没受委屈吧？”


    汀竹轻轻摇头：“父亲放心，清禾无碍。口舌之争，逞的不过是一时意气，当不得真。”


    宋将军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沉重：“你能这般通透，是好事。可身在这京城，有些意气，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在太傅府前院，为父并非不愿替你解围，实在是身不由己。太傅府里耳目众多，满朝文武的眼线都藏在暗处，我若贸然出面护着你，旁人定会说宋家恃宠而骄、仗着兵权横行霸道，反倒会落人口实，给陛下留下忌惮宋家的把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日太傅寿宴，看似是一场贺寿的风雅宴，实则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汀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太子与你的婚事，是陛下钦点的。”宋将军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陛下看重的，从来不是你的才情容貌，而是我宋家手中的兵权。”


    “清禾知道。姻缘之事，于清禾而言，不过是为宋家尽一份力。”汀竹缓缓道。


    “你明白就好。”宋将军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委屈你了。”


    汀竹抬眸看向父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父亲说的哪里话。身为宋家女，本就该为家族分忧。况且，清禾并不觉得委屈。”


    “平日里为父军务繁忙，顾不上你母亲，你往日多去陪陪她。”宋将军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


    见宋将军此番这般神情，眼底满是诧异，只颔首应下：“好的，父亲。”话落，她忽然想起宋夫人房中的安神香，便试探性问道，“对了父亲，母亲屋中的安神香甚是好闻，听母亲说是父亲特意为她调配的，不知父亲这里还有多余的吗？可否赠予女儿一些？”


    宋将军闻言，皱了皱眉，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年纪轻轻，怎会夜里失眠，竟要用安神香？”


    汀竹心头一跳。连忙垂眸道：“那......那清禾便不要了。”


    谁知宋将军却转身走到书案前，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小碟递给她，“这是给你母亲调香剩下的最后一点，你先拿去用。等过几日，为父派人多制些送到你院中。”


    “女儿多谢父亲。”汀竹连忙接过，打开蝶盖细细闻了闻。


    这香粉的气味，与宋夫人房中那安神香的香味分毫不差，唯独少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她心中霎时疑惑，却并未与宋将军面前表露半分，只捧着香粉，躬身告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