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裴送青其实已经醒了很久。


    他睡眠向来很浅，再加上昨夜那种兴奋感让他毫无睡意，但裴送青此刻依旧维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仿佛仍在熟睡。


    当卧室门再次被打开时，裴送青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声响。


    辜月已经换好了衣服，依旧是简单的深色衣物，披着长发，她走向厨房，开始烧水泡茶。


    裴送青就在这时，适时地动了一下，他先是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然后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恰到好处地带着刚醒的迷茫。


    裴送青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厨房里辜月的背影，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种刻意的乖巧：


    “姐姐……早。”


    辜月正往杯子里放茶叶，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送青掀开被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沙发睡得他浑身骨头都有些酸，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却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昨晚……麻烦姐姐了。沙发……挺好的。”


    辜月没接话，水壶发出嗡嗡的烧水声。


    裴送青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回头看了看她冷漠的侧影，昨晚那床被子的暖意似乎还留在皮肤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晚自己很幸福，原来和姐姐一起生活是这样的。


    裴送青的目光追随着厨房里辜月淡漠的背影，厨房水烧开了，她泡了杯清茶，没有准备第二份的意思。


    裴送青很有自知之明，他走到沙发边，将自己的外套拿起来：“姐姐，我用一下洗手间？顺便我下楼去买点洗漱用品和早餐上来？你想吃什么？豆浆油条？还是粥？”


    辜月端着茶杯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眼，片刻，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他用洗手间和带早餐。


    “随意。钥匙在鞋柜上。”


    这就是同意裴送青出去再回来了。


    裴送青心下微松，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好，我很快回来。”


    他拿起鞋柜上那把简单的备用钥匙，进了略小的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最后一丝倦意也消散了。


    裴送青快速走下楼，老城区的清晨已经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他买了两人份的豆浆和烧麦，又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未拆封的牙刷毛巾。


    裴送青动作利落，没有耽搁一点时间，回到楼上时，辜月已经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了，茶喝了一半，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像地方志或民俗记录的旧书，正低头看着。


    阳光勉强照到她脚边，她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隔绝的安静里。


    裴送青将早餐在茶几上摆好，拆开一次性牙刷的包装，对她说：“姐姐，早餐买好了，先吃点？我去洗漱。”


    “嗯。”辜月的目光没从书页上移开。


    裴送青很快洗漱完毕，清爽地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空气里飘着豆浆淡淡的甜香和烧麦的味道。


    裴送青收拾好一次性餐具，扔进垃圾袋，他看了眼坐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旧书的辜月，再次开口：


    “姐姐，我正好也要去你那边办点事。”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顺路，我开车送你到便利店吧。”


    辜月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最终她合上书，站起身说道：“好。”


    裴送青听到后瞬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走吧，姐姐。”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清晨的老旧楼道里，脚步声清晰回荡。


    裴送青稍稍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确保能随时留意到她。


    车子就停在楼下不远处，裴送青快走两步，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辜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了进去。


    车厢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混合着真皮和一种极淡的檀香。


    裴送青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暖气缓缓送出。


    车子驶出狭窄的街巷，汇入逐渐繁忙起来的清晨车流。


    两人都没有说话，电台里播放着轻柔的晨间音乐，成了车厢内唯一的背景音。


    裴送青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的人。


    辜月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但眼神依旧疏离，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昨晚姐姐睡得还好吗？”裴送青打破沉默。


    “还好。”辜月的回答简短，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


    “那就好。”裴送青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对了姐姐，关于昨晚我跟你提的，沈宅那个‘东西’……”


    “禄慧，你知道吧，雀阴一脉的。”


    辜月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她说整个沈宅雀阴气息弥漫，但是没有找到源头。整个沈宅目前来说没有人的雀阴魄有异，所以我们怀疑，可能是沈家残留的某种东西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异变。”


    裴送青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不再是昨晚带着酒意的试探，而是冷静的分析：


    “这种异变让它触及了‘魄’的层面，在我们分析看来，此雀阴不再是单单生殖能力这么简单，尤其是与延续或者守护相关。


    还有沈老夫人失踪，也许是触动了这个东西，所以才导致它的状态更加不稳定，气息外泄得如此明显。”


    裴送青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辜月的反应她依旧看着窗外，但身体姿态似乎更专注了些，那是一种倾听的姿态。


    “所以，如果你能帮忙问问……地府那边，对这种‘非人之物’与‘人之魂魄特质’发生模糊、甚至侵染的现象，有没有过明确的记录、界定或者处理原则，对我们判断沈宅的情况，甚至找到老夫人都至关重要。”


    他说完了，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电台的音乐。


    过了大约半分钟，一直看着窗外的辜月，终于缓缓转回了头。


    “下班。”


    “什么？”裴送青忽然一愣，没懂辜月此刻表达的意思。


    辜月透过后视镜看向裴送青的侧脸：“下班告诉你。”


    裴送青忽然笑出声，原本还在打鼓的内心，以为姐姐昨天晚上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姐姐记下了。


    “好的，姐姐我等你下班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吃饭。”裴送青停稳车，转向辜月。


    “嗯。”辜月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姐姐，谢谢你。”裴送青叫住她，声音放得很轻。


    辜月推车门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快速点了下头，然后便下车，关上车门。


    裴送青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辜月进入便利店的身影，指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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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便利店里阿康依旧懒精无神地坐在柜台后面，见到辜月后才慢慢吞吞起身。


    “辜月姐早啊！诶，今天你坐车来的吗？”阿康看着玻璃门外的黑色大G，疑惑地看向辜月。


    “嗯。”辜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见阿康一副见到什么不得了的表情，默默看向门外。


    还没走？


    辜月收回目光，对准备收拾东西的阿康说道：“下班了，你去休息吧。”


    阿康点点头没有在寒暄，直接飘进了冷柜后面。


    辜月她走到货架区，开始例行补货，手指将饮料零食摆正，动作机械而熟练。


    但此刻，她的思绪并没有完全落在这些商品上。


    裴送青夜里的话，还有他手机里存的那张老照片，像一粒石子投入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里。


    辜月晃了一眼那张照片，是清微观的大合照，师母、大师姐还有很多熟悉的人都在上面。


    “师姐她……或许没死。”


    回想到裴送青说出这句话时，他语气里有笃定，让辜月整理货架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死？


    大师姐没有死，如果活着，在哪里？为什么这些年从未试图联系？


    是像她一样，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困住了，还是选择了忘记？


    辜月将最后一包饼干码放整齐，指尖拂过冰冷的塑料包装。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穿过便利店透明的玻璃门，望向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


    地府那边，或许有答案。


    至少，关于裴送青问的另一个问题，她需要先去查证。


    她脱下围兜挂回原位，顺便将便利店牌子反转，而后走向店铺深处那个不起眼的冷柜。


    辜月手指触上按钮侧，轻微的灵力波动后，冷柜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通道。


    她步入其中，将阳间清晨的光线与混杂的思绪暂时关在身后。


    辜月径直穿过鬼市，来到赏善司。


    这里与她常去的查察司不太一样，眼前的大堂更像一个光线明亮且安静有序的资料馆。


    高及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整齐排列，柜体泛着冷白色，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符文微光。


    几位穿着浅灰色制服的文员正在操作着悬浮在半空的光幕界面，指尖轻点，调取或归档着发出柔和白光的卷轴状能量体。


    辜月走进赏善司四处张望，下一刻一位看起来较为年长的女性文员注意到了辜月，她停下手中的工作，目光在辜月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主动走了过来。


    “辜月姑娘？谢判官正在等您。请随我来。”她声音温和，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


    文员引着辜月穿过档案区，来到一扇闭合的金属门前。


    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一片缓缓流动着的星辉点点的混沌虚空。


    办公桌后坐着赏善司判官，谢瑶环。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利落的青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谢瑶环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辜月。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顺手将一杯热茶推到辜月面前，“先喝点茶，外面冷吧？”


    辜月依言坐下，双手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贴了贴，然后放下。


    她没喝，只是看着谢瑶环，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