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蹲在地上,那沾满了黑灰和泥土的二合面馒头,混着那霸道绝伦的野猪肉与鹿肝,被他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他吃得很慢,却又很急。


    赵大壮跪在一旁,看着自己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表哥,如今像条野狗一样啃食着地上的脏食,他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从赵大山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他吃完了。


    连掉在地上的一点肉渣,都被他用手指捻起,塞进了嘴里。


    他缓缓地站起身。


    “表……表哥?”


    赵大壮试探着喊了一声。


    赵大山没有理他。


    他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徐军家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院子。


    那里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里的笑声,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打过石膏的伤腿,走回了自己那间黑灯瞎火、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土坯房。


    “表哥!你去哪?表哥!”


    赵大壮连滚带爬地追了过去。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门,从里面插死了。


    赵大壮扑了个空,跪在门外,嚎啕大哭。


    他知道,从今晚起,靠山屯那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赵大山死了。


    精气神彻底垮了。


    傍晚 10:30,徐家宅基地。


    “嗝……舒坦!”


    “东家这手艺绝了!”


    酒足饭饱。


    鲁老头和石大夯,是最后走的。


    这俩老头,一个木匠,一个石匠,都是靠手艺吃饭的。


    他们这辈子,服过木料,服过石头,但没服过人。


    今晚,他们服了。


    鲁老头那张老脸喝得通红,他抓着徐军的手,啪地一声,拍在了自己胸口。


    “东……东家!”


    他舌头都大了:“我玩了一辈子木头!就没见过你这么敞亮的!那是阴沉木啊!龙骨啊!”


    “还有那十方红松!!”


    “你还……还他娘的会做饭!?”


    鲁老头激动得快哭了:“东家!你你给句痛快话!你那【作坊】,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俺这把老骨头……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这顿饭,把两个技术总工的魂儿,彻底给勾住了。


    “哈哈哈!”


    徐军大笑,他拍了拍两个老师傅的肩膀。


    “鲁师傅,石师傅!瞧你们说的!”


    “这饭,顿顿管饱!”


    “这酒,”徐军指了指那半坛子闷倒驴,“管够!”


    “好!”


    两个老师傅,如同拿到了军令状,激动得满脸放光。


    “东家你放心!”


    鲁老头一拍胸脯:“明儿个卯时!不!寅时!俺就带人来上工!!”


    “对!寅时!”


    “别。”


    徐军摆摆手,“天黑路滑,别闪了腰。就卯时!卯时上工,咱立柱!”


    “好!立柱!!”


    深夜 12:00,破土坯房内。


    客人都送走了。


    王婶和张三娘也红着脸,被李兰香硬塞了几块?肉带回家给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兰香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徐军则在擦桌子。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和酒气,还未散去。


    “军哥……”


    李兰香忽然停下了手,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徐军。


    “嗯?”


    “你今晚……吓着我了。”


    “吓着你了?”


    徐军一愣,“我抱得太紧了?”


    “不是!”


    李兰香脸一红,啐了一口,“我是说……你……你咋啥都会啊?”


    “你会木工活,你会算计人……这……这我都能想通。”


    “可你咋还会做饭啊?”


    “那燎鹿肝那火候,我听王婶说,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李兰香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崇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她的男人,太能干了。


    能干到她觉得自个儿有点配不上了。


    徐军是什么人?


    两辈子的人精。


    他一看媳妇这眼神,就知道她在想啥。


    他放下抹布,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那柔软的腰肢。


    “傻丫头。”


    他把下巴磕在她的肩窝里,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我这不是会做饭。”


    “但是总得会点拿手菜。”


    “啥?”


    李兰香没听懂。


    “没啥。”


    徐军笑了,“我是说,我这个总掌勺,以后就专门给你一个人做饭。”


    “才不信……”


    李兰香小声嘟囔。


    “兰香。”


    徐军把她的身子扳了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五间大瓦房,是咱的窝。”


    “那【作坊】,是咱的饭碗。”


    “我,徐军,是你男人,我主外,闯龙潭,拿料,镇场子!”


    他顿了顿,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呢?”


    “我给你洗衣做饭……”


    “不够!”


    徐军摇头:“我媳妇,李兰香!从今往后,是这徐家大院的总账房!”


    “总账房?”


    李兰香一懵。


    “对!”


    徐军点头,“钱,归你管!料,归你点!人,也归你(王婶她们)调配!”


    “我,是【总匠】。”


    “你,就是【总管】!”


    “军哥……我不会算账……”


    “我教你!”


    徐军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炙热。


    “兰香,记住。咱这房,立住了。咱这家也得立住!”


    “咱俩就是这家的顶梁柱!缺了谁……都得塌!”


    “……嗯!”


    那丝慌,烟消云散。


    次日,卯时(清晨 5:00)。


    天,蒙蒙亮。


    黑山屯的鸡,刚叫第一声。


    徐家宅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鲁老头、石大夯、王铁柱、二愣子……所有的小工,一个不差,全都到齐了!


    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亢奋。


    他们看着那五根静静躺在院子里的【阴沉木】。


    那不是木头。


    那是龙骨!


    “东家!”


    鲁老头和石大夯,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俩老头,昨晚亢奋得压根没睡着!


    “师傅们,都到了?”


    徐军一身短打劲装,精神抖擞。


    他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酒,喝了。”


    “肉,吃了。”


    “今儿个,该干活了!”


    他走到宅基地的正中央。


    他闭上眼,那五间大瓦房的图纸,那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


    “石师傅!”


    “在!”


    “正屋!子午线!奠基石!起!”


    “得嘞!”


    石大夯怒吼一声,抄起家伙,带着人就冲了上去!


    “鲁师傅!”


    “在!!”


    “龙骨!正屋中柱!不偏不倚!”


    “吼!”


    鲁老头和王铁柱他们十几个汉子,同时发力!


    那根最粗、最长的龙骨,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被缓缓地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