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基地上,那十几个刚啃完肉包子、还满嘴流油的汉子们,一听到这话,又“嗷”地一声欢呼起来!


    “砌墙咯!”


    “盖大瓦房咯!”


    而屯子里那些远远围观的村民,看着那车“青砖”,再看看那两个“镇上来的神仙”(鲁师傅和石师傅),一个个都跟“掉了魂儿”似的,交头接耳,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他真把镇上的‘祖师爷’给请来了?”


    “这徐军……是啥路数啊?又是‘房票’又是‘大工’的……”


    “这赵大山……怕是踢到铁板了!”


    老槐树下,赵大壮正手忙脚乱地给他那口吐鲜血的表哥顺着气,赵大山一把推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沫,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军家院子里升腾起的、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


    “表……表哥,咱……咱咋办?”


    赵大壮的声音都在发颤。


    “咋办?”


    赵大山冷笑一声,那笑声比秋风还寒,“他请来了大工又咋样?他拉回来了‘砖’又咋样?”


    他指了指黑瞎子山的方向:“盖房,不得用‘木头’?他那房梁、门窗、檩条、椽子……少说也得十几方好木料!”


    “那都是‘红松’!是‘禁木’!”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敢去山里‘放’?我这个当文书的,就敢去公社林业站‘报’!”


    “抓他个‘盗伐林木’!让他把那四百块钱,全都吐出来当‘罚款’!”


    “高啊!表哥!”


    赵大壮的眼睛瞬间亮了!


    ……


    徐军家的院子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卸车!卸车!”


    “都他娘的给老子轻点!这可都是‘金砖’!摔碎了,卖你啊!”


    钱大爷和刘大伯,这两个“土监理”,此刻正抖擞着精神,指挥着王铁柱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青砖从车上往下“递”。


    五千块青砖,很快就在宅基地旁,码起了一座整整齐齐的“青色小山”。


    李兰香则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


    她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气度不凡的“镇上师傅”,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王婶!”


    她拉着王婶的袖子,小声问,“俺……俺这‘燎鹿肉’,行不?镇上的师傅……吃得惯咱这‘山里货’不?”


    “哎呀!我的好妹子!”


    王婶一拍大腿,羡慕得直咧嘴,“你这都‘鹿肉’管够了,还怕人家吃不惯?你就是给他们端一盆‘土豆干儿’,他们也得说香!”


    “快!把那坛子‘闷倒驴’拿出来!今儿个,必须把这两尊‘真神’给‘陪’好了!”


    天,彻底黑了。


    煤油灯被李兰香拨到了最亮。


    徐军,作为“东家”和“总掌勺”,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


    鲁老头(木匠)和石大夯(瓦匠),被他恭恭敬敬地请在了“上座”(炕头最暖和的位置)。


    老支书杨树林,则作为“见证人”,坐在了八仙桌的主陪。


    钱大爷、刘大伯,这两个“土监理”,则和王铁柱、二愣子他们,挤在另一桌,一个个都局促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这辈子,也没跟镇上的“鲁班爷”一个桌上吃过饭啊!


    “兰香!上菜!”


    “哎——来啦!”


    李兰香红着脸,端着两个“海盆”走了进来。


    “哗——”


    全屋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盆,是早上说好的“燎鹿肉”!


    那刚从山上打来的新鲜鹿里脊,切成薄片,配上野山葱和刚买的“洋葱”,用野猪油猛火爆炒,那股子“锅气”混着肉香,蹿得人直流口水!


    第二盆,是“纯白面”的大馒头!


    雪白!喧腾!一个个都跟“小孩儿脑袋”似的!


    “这……这……”


    石大夯那双铜铃大眼都直了,“东家……你这伙食……也太‘硬’了!”


    他在镇上给“大户”干活,也没见过第一天就上“纯鹿肉”和“纯白面”的!


    鲁老头那山羊胡子也抖了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徐军。


    这小子,不光是“懂行”,还“舍得”!


    “师傅们,弟兄们!”


    徐军站起身,端起了那碗“闷倒驴”。


    “啥话也不说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鲁师傅的精明、石师傅的雄壮、杨叔的欣慰、钱大爷的感激,最后落在了王铁柱他们那一张张兴奋、通红的脸上。


    “我徐军,没啥大本事!就是个山里‘刨食’的!”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这二十天,只要大伙儿跟着我,把这房给‘立’起来!”


    “工钱,一分不少!”


    “酒肉,一天不落!”


    “这碗酒!我徐军,先干为敬!敬咱这‘青砖大瓦房’,开工大吉!”


    他一仰脖,“咕咚”一口,半碗“闷倒驴”喝了个底朝天!


    “好!”


    “军哥敞亮!”


    “干了!”


    鲁老头和石大夯对视了一眼,也端起了酒碗。


    这“东家”,对脾气!


    两人也是一口干了!


    “吃肉!都别客气!”


    徐军大手一挥。


    这顿“开工宴”,吃得是热火朝天,酒气熏天。


    汉子们彻底放开了,抓起馒头,就着大块的鹿肉,狼吞虎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军给鲁老头和石大夯续上了酒。


    “鲁师傅,石师傅。”


    “嗯?”


    “咱这砖瓦洋灰都到了。地基,钱大爷他们也起了个头(砸碎了毛石)。”


    徐军递上烟,“明儿个一早,咱这‘大墙’,是不是就能起了?”


    鲁老头抿了口酒,放下筷子,那双“鹰眼”又眯了起来。


    “东家,你别急。”


    他看了一眼旁边桌上、正听得竖起耳朵的钱大爷和刘大伯。


    “砖瓦到了,是肉到了。”


    “可咱这房的骨头,还没着落呢。”


    “骨头?”


    李兰香在旁边添酒,忍不住插了句嘴。


    “对。”


    鲁老头用筷子蘸了点酒水,在炕桌上画了三道杠。


    “这房,是三间正房。这当门子(正房中间的堂屋)的面儿(跨度),就得一丈二!”


    “这么宽的面儿,咱屯子里那点‘杨木疙瘩’,可当不了主房梁!”


    石大夯也在旁边瓮声瓮气地接话:“还有你那门窗,想‘敞亮’,就得用‘好木料’,不然过两个冬天,就得‘走形’,往屋里‘灌大烟儿炮’!”


    钱大爷和刘大伯也连连点头,这俩“镇上师傅”说到“点子”上了。


    “二位师傅的意思是……”


    “红松。”


    鲁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必须是黑瞎子山里,长了五十年的‘红松’!那玩意儿,油性大,不变形,才能撑起你这‘青砖大瓦房’的‘天’!”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铁柱他们也不啃馒头了。


    “红松”?


    那可是“禁木”啊!


    屯子里谁不知道,那是“公家”的财产,别说“放”了,你就是去山里捡根“风倒木”,被林业站的“二杆子”(护林员)逮住,都得扒你一层皮!


    赵大壮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又亮了起来。


    “鲁师傅,”


    徐军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他给鲁老头倒满酒:“这‘红松’,要多少?要多粗的?”


    鲁老头眯着眼,【匠】精通的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大檩子’三根,得要‘尺二’(直径40厘米)的。”


    “‘二檩’(次梁)八根,‘八寸’(直径27厘米)的就够。”


    “门窗、椽子……零零碎碎,你至少……得给我备下十五方‘净木’(处理好的木材)!”


    “十五方……”


    徐军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和他自己【匠】精通估算的,差不离。


    “那这活儿……”


    “东家,”鲁老头看着他,“这木料,你一天搞不回来,我这瓦……就一天上不了‘顶’。”


    他把“难题”,又抛回给了徐军。


    这是在“考”他这个“东家”的真正实力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军的脸上。


    李兰香紧张得手心又攥出了汗。


    老支书杨树林也皱起了眉,他知道,这才是赵大山真正的“杀招”!


    徐军却笑了。


    他端起那碗酒,站起身,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看着那轮挂在深秋夜空、清冷孤傲的月亮,又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一张张紧张、期待、看热闹的脸。


    他猛地将碗里的“闷倒驴”,一口干了!


    “好酒!”


    他抹了把嘴,把碗“砰”地一声顿在桌上。


    他走到炕梢,解下了那把一直没离身的——桦木神弓!


    他从箭囊里,抽出了那十二支新做的“好钢箭”!


    “鲁师傅!”


    “嗯?”


    “这‘料’(木料),你不用管。”


    徐军把弓和箭,往桌上重重一拍,那“嗡”的弓弦声和“哗啦啦”的箭头碰撞声,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明天,工地照旧!钱大爷、刘大伯,你们带着铁柱他们,把‘毛石地基’给我砸实了!砌平了!”


    “我!”


    徐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把弓:


    “我,进山。”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双眸子在油灯下,亮得如同两把出鞘的刀。


    “三天之内,我徐军,就是用这把弓,也得给咱这‘青砖大瓦房’……把‘房梁’给‘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