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最令人期待的，就属一年一度的秋季郊游了。


    十一长假过后的周四，李婉娴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后，宣布了“明天学校组织秋游”的消息。其实有的学生，早就从其他班同学那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是，听到班主任宣布消息之后，大家还是沸腾了。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肖望书和肖誓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没什么表情。


    李婉娴站在讲台上讲注意事项的时候，肖誓侧过身子，杵着脸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啊？”


    “有什么值得兴奋的。”肖望书佯装淡定道。


    “第一次和我去秋游，难道不值得期待吗？”肖誓反问道。


    “哈，那就期待一下吧！”肖望书皮笑肉不笑道。


    肖誓小声道：“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去秋游。”


    放学后，其他同学都打算结伴去大型超市选购明天需要带的食物，肖望书和肖誓却准备直接回家。肖望书是因为家里就是开超市的，什么都不缺，完全可以准备出两份来，一份给自己，另一份给肖誓；而肖誓则是因为准备去舒殊超市选购食物。


    心怀鬼胎的两个人就这样结伴回家了，谁也没和谁谈起自己的想法。回到家，肖望书窝在房间里整理东西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男声：“就这么多吧，您看需要多少钱？”


    肖望书走出房间，先是看到了肖誓，又看到了收银台上摆放着的小山，面包、饼干、火腿肠、果冻、薯片、果脯、矿泉水……在那一刻，肖望书不禁怀疑对方要把整个超市都搬回去。


    “一百五十二元，算一百五十元好了。”外婆边说边熟练地将收银台上的东西装进塑料袋。


    “好的，给您。”肖誓把钱递了过去，拎起塑料袋，转身走出超市。


    愣了片刻，肖望书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回到房间，她拿起手机，看到了肖誓发来的短信：“你的那份我替你买了，明天直接背一个空背包吧！六点十分，马路对面的长椅旁，不见不散！”


    “我家就是开超市的，我本来想给自己准备一份，顺便也给你拿一份呢！你可好,来我家买那么多东西!”肖望书迅速回复了短信。


    “顺手而已,再说了,一样让别人赚钱,让你外婆赚不是更好？”


    “谢谢你。”


    回复完短信，肖望书轻轻地笑了。


    肖誓，我知道你在我家超市买了很多东西，是真的为我和外婆考虑，而不是作秀。


    我始终觉得能够遇见你这样真诚善良的人,是我的荣幸。也许,我之前遭受的所有苦难，都只是为了遇见你，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遇见你之后，我越来越不像只遵循“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活着的一个人了。因为你能出现在生命里，就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2008年  肖望书


    第二天早晨，阳光很好，空气中带着秋风送来的些许凉意，这样的日子，再适合秋游不过了。不过对于肖望书而言，这却不是一个适合秋游的日子，因为生理期提前了。


    秋游的吸引力比学习大得多，平时总是会有学生迟到，而这天截止到出发前十分钟，全校师生都到齐了。高一和高二的学生根据安排，依次登上每个班级对应的大巴车。


    高一四班对应七号大巴车。上车之前，肖望书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心想今天总算可以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了。


    车程大约一个小时，大巴车里开着空调，虽然温度不高但是很闷。


    在生理期第一天出行，对于一个痛经的女生而言，是一种折磨。乘坐大巴车对于一个前庭功能不好的人而言，是一种折磨。车厢里层次复杂的声音对于一个听觉感知异常的人而言，是一种折磨。三种折磨，合在一起，演变成一种轰轰烈烈的折磨。


    肖望书皱着眉，蜷缩在座位上，耳朵塞着耳机，头倚着车窗。


    “你很难受？”肖誓不由分说地扯过肖望书，撩起她的刘海，摸了摸额头，濡湿的手感让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还好。”微弱的声音和不稳的气息还有苍白的嘴唇分别从不同地角度戳穿了肖望书的谎言。


    “车窗震脑袋的感觉很好吗？傻瓜，你已经够傻了，别再震得更傻了。”肖誓的左臂从肖望书身后绕了过去，用手垫住了她的头。


    “你不用这样，我真的没事……”肖望书瓮声瓮气道。


    “你的冷汗都快流到地上去了，还说你没事。”肖誓气得发笑。


    “报告老师，肖望书和肖誓不知道在做什么，作为一心向学的学生，我不能理解。”王伶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空气瞬间就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肖望书和肖誓。紧接着，起哄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用膝盖想想，肖望书也能知道发出这种声音的同学们都在等着看好戏。


    不过好在，肖望书在王伶俐说出“报告老师”四个字之后，就把头从肖誓手上挪开了。


    “报告老师，肖望书晕车，差点摔倒，是我及时扶住了她。”肖誓镇定自若道。


    “报告老师，”肖望书大胆道，“肖誓怕我摔倒，扶了我一把，算不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算了，都别说了！王伶俐，肖望书晕车，肖誓照顾她无可厚非。大家都是同学，都是家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李婉娴息事宁人道。


    “可是他们刚才明明……”王伶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坐下吧。”李婉娴挥了挥手，没有给王伶俐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肖誓回过头，看向坐在身后的王伶俐，低声道：“你不说话，我还真没发现你坐在我们后面。偷窥也就罢了，还打小报告。你以为自己是老师的电子眼吗？你完全可以把我这番话，一字不差地报告给老师，但是老师信你还是信我，就不一定了。我的成绩进了年级前五，你好像前五十都没进去吧……你应该知道成绩好，意味着说话更有分量吧？”


    王伶俐的小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的，没等她反驳，肖誓就把头转了回去，仿佛多看她一眼就会中毒一样。


    肖望书听到这番话，心情大好。


    “你太毒了吧！”肖望书推了推肖誓。


    “是她对你过分。你是我的同伴，与你为敌，就是与我为敌。”肖誓一本正经地说完，自顾自地笑了，一口皓齿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发光，宛若一排被遗落在沙滩上的珍珠。


    肖望书看着眼前这个长着天使般容貌的男生，心中感慨万千。一是很难相信，他这么一个表面温文尔雅的人，几次因为自己去得罪别人；二是觉得很幸运，自己是一个让他宁愿自毁形象，也要维护的人；三是很希望关系能永远这么好，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抵达目的地之后，学生们陆续下车。只是，天峰市植物园门口，除了停着欣阳高中的大巴车之外，似乎还停着其他学校的大巴车。捕捉到几个身着黑色校服的身影之后，肖望书才知道，今天也是鹰展高中的秋游日。


    天峰市植物园位于天峰市的东郊，占地两万平方米，由森林、湖水和游乐设施组成。园中除了拥有各种美丽的花草树木之外，还有悬挂式过山车、大摆锤、摩天轮、碰碰车等多种游乐设施。


    集体活动，因为过于循规蹈矩，所以显得有些无趣。肖望书和肖誓百无聊赖地跟随着班级队伍游园，听着老师讲解植物园的悠久历史，昏昏欲睡。


    “虽然腿还在走路，但是我的大脑有一部分已经睡着了。”肖望书打趣道。


    肖誓调侃道：“睡着了，不但能走路，还能说话？你怕不是开启了梦游模式吧？”


    就在两个人互相调侃之际，李婉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现在，到了合影环节。请大家依次站过来，我们要在银杏树雕塑前合影留念。”


    合影过后，李婉娴拍手道：“下午三点钟，回到这里集合！各位同学，千万不要因为贪玩错过集合时间！现在，我宣布解散！”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一哄而散，转眼间，就不见踪影了。


    “想去哪？”肖誓看向愣在原地的肖望书。


    肖望书挪到阴凉处，虚弱道：“我想休息一会儿……”


    肖誓拍了拍肖望书的肩膀，开玩笑道：“怎么，哥们，被人煮了？”


    “拜托，你一个腔调软糯的南方人，就别念北方人讲起来才有味道的广告词了，行吗？”肖望书忍住隐痛，和突如其来的触碰所带来的不适，回复道。


    “讲真的，好不容易逃离学校那个牢笼，不好好放松放松，岂不是浪费生命？”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先去洗手间，然后我们到处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我觉得，那些竞技类小游戏应该不错。”肖望书指着西南方向，说道。


    顺着肖望书指的方向，肖誓看到了很多竞技类小游戏的摊位，射击、捞鱼、投篮、砸罐子……


    “好啊。我等你回来，一起去玩。”肖誓答应道。


    肖誓和肖望书接连玩了几项竞技类小游戏。肖望书的水平有限，只拿到了两枚银杏叶钥匙扣，倒是肖誓拿到了三个毛绒玩具。


    “哎，为什么我的技术这么差啊！”肖望书拿着两枚钥匙扣，看着肖誓手上的战利品抱怨道。


    “没关系，我技术好就行了！这些，都给你。”肖誓自然而然地从肖望书手上拿走一枚银杏叶钥匙扣，把其他东西往肖望书手上一塞。


    “谢谢！”肖望书看着手上多出来的三个毛绒玩具，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把它们塞进背包，生怕弄丢了。


    麻利地解决掉背包里大部分食物，就算是吃过午饭了。恢复了活力的肖望书，对肖誓说：“过山车，还有大摆锤，我是无福消受。不过，来这里总要玩些大型项目。一会儿，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好啊，我很喜欢俯瞰整座城市的感觉。”肖誓答应道。


    进入观景舱，二人等待工作人员在外面为它上锁。


    “你知道吗？听说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许下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肖望书系好安全带，说道。


    “嗯？你终于像个开心的小姑娘了!”肖誓调侃道。


    “为什么这么说？”肖望书反问道。


    “之前的你太悲观了,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一样!”


    在摩天轮缓缓上升的过程中，肖望书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当时还不是也消极得像个老头子……我当时就在想，这么好看的男生，怎么内心一点都不阳光……但是得知你的经历之后，我觉得你和我一样，世界观偏向悲观是有原因的。”


    “不过，我们现在的念头，不是有所改变了吗？”肖誓一脸笑意，眼睛就算弯着也漂亮得不像话。


    到达最高点之前，肖望书突然道：“谢谢你，照亮了我晦暗的生命。”


    紧接着，她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回应：“彼此彼此。”


    “喜欢坐摩天轮的话,以后我们单独来。”走出摩天轮,肖誓扬起嘴角，打了个响指。


    “好。”肖望书斩钉截铁道。


    其实，在此之前，肖望书不喜欢出去玩，只喜欢闷在家里。她作为一个注意力缺陷与多动障碍患者，感官统合能力与正常人是不一样的。感官很容易超载，无论是如走马灯一般掠过眼前的景物，还是不绝于耳的复杂声音，都在过度消耗她的智力和精力，所以很多时候出去游玩，非但不是恢复精力最好的办法，反而是最糟糕的办法。感官超载，会过度损耗精力，而透支精力到一定程度，她会心烦意乱，甚至情绪崩溃。


    只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肖望书发现和肖誓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光里，那些心烦意乱的感觉并没有出现。处于生理期，明明身体会更加敏感，感官超载会更严重，可是她却能忽略这种感觉，不得不说这简直是奇迹。是不是身边这个人是就像一剂良药或者猛药，补足了自己的多巴胺，让自己在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只记得欢愉的感觉，忘记了多年以来和世界碰撞而留下的缱绻难愈的伤痕。


    肖誓和肖望书说说笑笑地在植物园里游荡着。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暂时忘却了烦心事，肖望书心情大好。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水上吊桥面前。眼前由木板和绳子组成的吊桥，连接着湖泊两岸。偶尔清风拂过，吹动吊桥，吹动湖面，也吹碎了所有倒映在湖面上的影子。


    “现在两点钟了，我们就不绕远了，直接从吊桥上走过去吧。走到对面，我们在银杏树雕塑附近转转，然后就去集合。”肖誓沉思了片刻，开口道。


    “好，听你的。”


    也许是因为心情比较美丽，走在前面的肖誓罕见地唱起了歌。


    我曾在人海里游荡


    找不到离开黑夜的方向


    所以不忍你在风雪里游荡


    脱下仅有的衣裳


    披在你肩上


    肖望书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首叫什么名字啊？好好听啊！”


    “《薄情世界里的救赎者》。”


    “歌词好有感觉！你唱得也好好听！”肖望书欢快道。


    “那以后我经常唱，怎么样？”肖誓回过头，看向肖望书。


    “好呀！”肖望书兴奋道。此刻的肖望书，仿佛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往又满身伤痕的女生，而是一个天真烂漫、从未经受过伤害的小女孩。


    “今天的你，很不一样。”吊桥上的路程只剩下一半了，肖誓骤然停下，笑道。


    那一刻，肖望书承认自己有点看呆了。


    阳光照射在男生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把他的眉眼描绘得璀璨夺目。


    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消逝的，包括在阳光下放声歌唱的宛若天使一般的少年。


    还没来得及多欣赏一会儿光芒四射的肖誓，肖望书就被不和谐的声音拽回了现实世界：“呦，这不是我们班的肖大美人儿吗？”


    肖望书定睛一看，开口说话的原来是高高壮壮的余继雄。


    “哥哥很好奇，你和肖誓到底在大巴车上做了什么？该不会是……嘿嘿嘿。”钱海猥琐地眯起眼睛，不怀好意道。


    “哥们，把她借给我几天呗，”余继雄把手搭在肖誓肩膀上，挑眉道。


    “滚！”肖誓扒拉开对方的手，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跟谁这么说话呢！”徐继雄被肖誓的语言和动作彻底激怒了，一拳打在肖誓的胸口。


    猝不及防挨了一记重拳的肖誓重心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绳子竟然没有保护住身体，往后一仰，直接从吊桥上坠了下去。


    肖望书只抓住了背包，没能阻止肖誓坠湖。


    肖望书握着背包的背带，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她震惊地看向落水的肖誓，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她立刻反应过来了，肖誓挣扎得那么吃力，应该不会游泳。


    “他要是出事了，我和你们没完！”肖望书恶狠狠地吼道。吼完，她就扔下二人的背包，翻过吊桥的绳子，跳了下去。


    尽管肖望书有运动障碍，但是会游泳。何况掉下去的，是除了亲人之外，最看重的人，所以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肖望书碰触到肖誓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虽然会游泳，却没有救人的经验。被阳光照射过仍然带着些许凉意的湖水，加重了生理痛，更不幸的是，她发现右膝盖附近的肌肉突然痉挛了。因为肖望书不能正确用力，无法保持平衡，也无法前进，湖水渐渐淹没了她。


    以前觉得死没什么可怕的，活着才可怕呢，可是如今这是真的要死了吗？即将沉没之际，肖望书想道。


    周围的人慌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捂眼睛，还有人试图打电话给什么人，唯独没有人下水营救。


    肖誓和肖望书掉下去的地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巨大伤口。附近的湖面剧烈地抖动着，仿佛一个魔鬼正在放肆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