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7.索理默(五)

作品:《潮湿草莓和消泡奶油

    最后我还是没能跑到洗衣房去找到妮妮安娜,我扶着墙壁一点点把自己拖回到病房里。刚进去便看到隔壁的房间门口站着好多护工,他们正在一点点把妮妮安娜的东西搬出去。我有些茫然地抬头去看身边的护士,她又恢复成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不好意思,小少爷,根据医院的规定,妮妮安娜擅自出逃的同时对医生和护士进行攻击行为,我们需要把她单独隔离起来。”护士的嘴一张一合,我分辨不出来她后面说的话了,也忘记了其实她的嘴一直藏在口罩下面,我根本就看不到她说话时的口型。说是来搬东西,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搬的,妮妮安娜根本没什么东西,一群人上上下下忙活过来忙活过去,最后不过一口空空的纸箱。护士离开时拿着它,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您做得很好,要不是您及时过来告诉我,妮妮安娜只会做出更加偏激的行为。医生会给您奖励的,说不定他会带着您去外出活动呢。”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张床和一个我。


    后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做梦。房间里只剩一个我,除了做梦我倒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梦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说起来也是好笑,清醒时觉得每一天都是一个样子,做的梦反倒是五花八门。梦里我不在疯人院里,独自一个站在草原上。阳光像熨斗一样将我整个人舔得发白,头发也被烫得卷曲。草原上除了植物和阳光外什么都没有,说是植物,在我看来那些东西和病房外面的走廊没有任何区别,建筑一样的单调和死板。跟在我身后的是妮妮安娜,她的脸依旧是那天我在天花板上看到的模样,我们两个赤脚走在草原上,时不时被脚下的砂石和种子硌上一下,硌得那样疼,好像要在我们脚底扎根,不过我们没心思去理它,顶多抬起一边的腿拍去脚底的砂石。我转过头去看妮妮安娜,这次她的眼睛并没有被眼罩给遮住。我叫她“星期五”,想了好久为什么偏偏是星期五。后来我知道了,因为她住进疯人院的时候正好是星期五。冲着我笑的妮妮安娜就像一只猫一样,猫不管做什么表情看上去都是在笑的。她银白色的头发被一段荆棘给盘了起来,墨绿色的刺从头发里扎出来,看上去像蛇的脑袋。我伸手想去碰,却被一把拍开来。妮妮安娜还在笑,脸上的笑就像猫一样。


    我用一小段枯草将我们两个人的小指绑在一起,我牵着她朝深处走去,路上我不断和她讲话。


    “星期五,我去把那些果子摘下来给你吃。”


    “星期五,我去把那只羊抓过来给你吃。”


    “星期五,你看到那只狮子了没,我去把她抓来给你吃。”


    我把狮子的皮剥下来披在她身上,我这才发现她**着身子,狮子皮披在她身上,她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看上去就像一只美洲狮。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被她咬住了脖子。我挣扎着,血沫不断从脖子上的伤口里涌出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了,那只狮子分明就是我,披在她身上的是我的皮。


    这是我第一次从梦里惊醒,我抬头去看站在床边的护士,妮妮安娜出来了吗。得到的是护士否定的回答。我点点头,不顾自己满身的冷汗就又睡了过去,或许只是这两天而已,过几天她就出来了呢。出来之后她就会放弃掉逃跑的念头了。


    越往里走空气就变得越潮湿,水汽几乎在凝在我眼睛上。牵着我们俩的那一段枯草很快就腐烂了,连带着我们的手指长出绿色的霉斑。我几乎要被这闷热的水汽给融化,转过头去看星期五,她脸上依旧是猫一样的微笑,头上的那一段荆棘依旧是干枯的。我这才发现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片森林里。头顶参天的树木锁死了全部的阳光,高得几乎要把天空给拽下来。地上长满了兰花,真菌以及藤蔓。兰花像伸懒腰一样长大了嘴,等着昆虫钻进去为它传粉,真菌在无休止地繁衍和释放孢子,藤蔓像蛇一样在地上蜿蜒。我们的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地上铺满了落叶的尸体,数不清有多少腿的虫子钻进我们脚趾的缝隙当中。这样一片充满生命和腐朽的树林中,我们竟找到了一块空地。空地上只有一棵表皮光滑而又树干笔直的树,它周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坐在树下休息,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皮肤。刚才走在草原上时太阳几乎要给我晒下来一层皮,现在在这潮湿的雨林里皮肤又被水浸得发皱,摸上去是毛茸茸的触感。妮妮安娜站在一旁,像是不愿意看到我一样。你为什么不过来。她抬头看了眼那棵树的树冠,不知从哪传来的鸟叫声,叠加在一起,我竖起耳朵去分辨她说的话。这树叫做见血封喉树,她说。看到树干上留下来的汁液没,这里的人会把它涂在箭头上,伤口碰到几乎是必死的。那鸟叫声越来越大了。她抬头看过去,眼睛发出红色的亮光。这鸟叫做群椋鸟,它们住在这上面,吃这树的果子,但它们的粪便有毒,这树活不了多久了。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我手背上,我抬起手去看,那是没被消化干净的果实,看上去就像被嚼碎了的番茄。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流鼻血了呢。我想起她刚说过的话,看着手上越来越多的血,连忙站起来想要离开这里。倒下去的那一刻,那棵树的树枝像是风化的岩石一样一根根砸了下来。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那树就连树干也支撑不住了,它倒下去,我被它压在了下面。好一个见血封喉。


    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护士依旧站在床头,妮妮安娜出来了吗。得到的是护士否定的回答,您不需要吃点东西吗,您睡了好久,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吃饭了。我摇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胀痛得可怕,好像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肿了一样,我想起那个梦,浑身一阵恶寒,手上那个湿哒哒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只怕自己又要流鼻血,连忙又躺了回去。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才过去几天,在她出来之前我可以多在这里面摸索摸索,带她跑出去她就不会再计较了。她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吧,也不知道究竟给关在了哪里,在那边她都吃什么,是不是又睡不着了呢——意识在这里就被打断了,我又睡了过去。


    数不清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个梦,怎么能数得清呢?那些梦一个接着一个,又一个比一个真实,到最后我才发现梦里最可怕的东西原来就是真实。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个梦了,我看着周围白色的一切。这样的环境反倒让我生出一点熟悉的感觉,甚至能感受到现实中的自己正窝在被子里,睡得并不算舒服,全身酸痛又浑身是汗,嘴里干得舌头几乎要开裂,时不时还能闻到自己嘴巴里传出来的臭味。我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这白色的梦境当中,我往前走,前面的地方好像被一团雾给蒙住了,我想起先前的梦,心底生出一点厌恶,不愿再往前走。还好那雾气很快就散去了,我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


    走着走着周围的空间变得清晰起来,我从一片白色中分辨出了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地板,我沿着由它们界定出的无形的路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的墙壁被人挂上了一幅幅画作,我一边走一边去看那画上的内容。第一幅画是一间正方形的房间,房间被划分成了四份,左上左下右上右下,看似和谐的房间里唯一突兀的是正中间两张对着的床,其中一张应该是后来才被放进去的,紧挨着房间里的厕所。我盯着那张床去看,不是什么时候从纸面之下返上来一片鲜红,很快就晕满了整张画作。再往前走去看第二幅,画得是一条严格遵守透视法画成的白色长廊,长廊上除了一颗黄绿色的网球外什么都没有,这幅画简单得就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白纸,怎么会有人展示这样奇怪的画?再往前走,第三幅和第二幅是一样的,不过有人那黄绿色的网球旁加上了两个球拍。我继续向前,第五幅画着一双惨白的手,手的关节处用的灰粉色,显得这双手白得愈加恐怖。再往前的画作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小东西:一顶白色的护士帽,被擦得锃亮的洗手池,零散的几张纸牌,牌上的数字加起来正好是二十一点,一根长长的塑胶管,我才想起来那是用于输液或者鼻饲的管子。


    ……


    路在我面前岔开了,两条路的尽头都挂着一幅画,其中一幅是我病房里窗户外的山景,另外一幅则是那天我躺在床上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面孔。


    这次我选择走向那座山。左边。刚朝那边迈出一步,我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塌陷,白色的地板下黑压压的。我尖叫着后退,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幅画依旧被挂在那里。我鼓起勇气朝着地上那漆黑的洞看一眼。身后那张脸依旧在看我,我深吸一口气,跳进了黑色当中。想象中粉身碎骨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周围黑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睛,我在黑暗中来回摸索,总算是摸到了自己紧闭着的眼皮。我捏着自己的眼皮睁开眼睛,又被突如其来的白光刺痛了双眼。我控制不住地眨眼,挤出来几滴眼泪,这让我感觉好了许多。我睁开眼睛,周围响起人们赞美的声音。“妮妮安娜小姐可真是有才华啊,即便从那地方跑出来也能画这样完美的画作。”“是啊,真是万幸,我们这个时代能生出一位您这样伟大的艺术家。”“妮妮安娜小姐,您的画作美得人落泪……”我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萎缩了,灰白的皮肤薄得好像一层从中间剖开来的纸,那种无力的感觉酥软了我的骨头——胃里那种空虚的感觉好像空虚吞掉了我整个胃袋。我想去看一看那被层层人群包裹住的人——我知道那是妮妮安娜,我想去看一看她的画,画的她,画里的我,她画的画。


    那些人群像是被什么一层层拨开了,我不知道他们的脸上究竟有没有脸,或者只是我分辨不出来。妮妮安娜站在人群的中心,她银白色的头发被那根干枯了的荆棘高高地挽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那张脸我应该是很熟悉的,可却总觉得有哪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她把自己打扮得就像一朵火红的玫瑰,我甚至都数不清她那件裙子究竟有多少层裙摆。妮妮安娜看着身旁的人讲话,可那眼神分明像蛇信子一样指向我:“我在疯人院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生,他在那里呆了很久,给了我许多灵感。”“原来是这样,那位男生现在怎么样了呢?”妮妮安娜笑了,这次她脸上的笑就像一只大张着嘴的豹子,她伸手指着右边墙上的那幅画:“他一个小疯子还能怎样,到今天还被关在疯人院里面,听别人说好像这阵子疯得更厉害了。”所有人包括我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画上那张本该属于妮妮安娜的脸不知怎的一点点变化着,向上的眉梢被压着向下,眼尾借着这股力向上翘,小巧的鼻子变得高挺,嘴唇变得薄而没有丁点血色,皮肤的颜色变得深了一些,就连那红色的瞳孔一点点暗淡成无光的灰色。最后左边脸颊上被点上了一颗痣。我认不出那张脸,可那张脸却像认识我一样,依旧在延伸和生长,生出面颊的轮廓,根须一样伸出的四肢和躯干,最后变成一具穿着白色病服的身体。


    那具身体,他在——


    那是我。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被他们按进了画里。


    梦醒了,我再无法入睡,这是最后一个梦。


    我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连抓带爬地来到隔壁病房门前,大力拍打着被锁死了的房门,我的嗓子变成一架坏掉了的小提琴,有人把琴弓架在我脖子上拉得血肉模糊,拉出来的声音也是刺耳难听的:“妮妮安娜!你在里面!你在里面对不对?你有没有吃饭,是不是夜里又睡不着?你回来吧,你回来吧。我错了,我犯了错误,我不该把你的事情告诉给医生。你快出来吧,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起逃跑,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妮妮安娜……妮妮安娜?……妮妮安娜!”我的头在门板上砸得碰碰响,先流出来的居然是鼻血,流出来的血呛得我咳嗽,但是我还在喊,喊到大脑缺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喊到最后只记得一遍重复她的名字。每念一遍就会喷出来一点鼻腔里的血,门板上全是红色的斑斑点点。


    护工把我拖了回去,他们说妮妮安娜让我变成了一个疯子。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我不一直都呆在疯人院里面吗。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长久地活在恐惧当中,护士说那天之后我流了好多的鼻血,它们可能对我的记忆造成了影响。这话是真是假我已没办法分辨,我脑海中一刻不停地闪过各种片段。妮妮安娜刚来到病房时的样子,她和我玩纸牌的样子,她在我身边大口吃饭的样子,这些片段无一例外地结束在天花板上的那张脸上。我没有住进疯人院之前的记忆,甚至在妮妮安娜来之前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想起来。我好像天生就是个疯子,一个命中注定被豢养在疯人院里的疯子。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从外面来到这里看我的人——她本该可以带我出去的,是我把她关了起来。我想我连个疯子都说不上,我就是疯人院,关住她的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道枷锁都是我。护士说我流了太多血所以影响了记忆,我根本没有血可以流,我身体里流淌的墙灰和泥浆,我根本——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头一次次撞上墙壁,我想看一看,看一看那天我流出的血,就算只有一点点,那也是妮妮安娜带给我的,那不是妮妮安娜的附属品,那分明就是妮妮安娜。


    护工们发现了我的行为,他们硬生生把我锁在了床上,往我身上套上了约束衣,躺在床上时我又总觉得自己是一具被吸干了血的干尸,那约束衣活生生把我的身体勒小了一个尺寸。那种熟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下流出去的感觉已经萦绕在我,其实我根本用不上什么约束衣,他们没有发现其实光是这种感觉就能把我永远锁在床上。我再也没办法在天花板上看到妮妮安娜的脸,取而代之的是梦里我的那张灰扑扑又毫无生气的脸——天花板上好像有一面镜子,我想打碎了它,玻璃碎片会像坠落的流星那样刺破我的咽喉。


    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照过镜子了?我不知道,只能零零星星想起来几个人的脸,或许那也不是我的脸,只不过是我用别人的五官东拼西凑出来的一张脸——我睁大了眼,这张脸上会有妮妮安娜的影子吗?眼口鼻舌耳,我仔细去看了一遍,找不到她的一点影子,那分明是两张没有任何共同点的脸。我感到失望和消瘦,约束衣好像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紧了。


    我呆愣愣的,被人从漫无边际的想法中拉回了现实,我看着面前白色的墙壁,这次我总算看到了妮妮安娜的脸。那张脸的嘴快速地张合着,甚至有唾沫飞到我脸上,它好像一直在重复着什么,说的话模糊不清,我分辨不出来。


    “……”


    “索理默……”


    “索理默……蒙特克莱尔!”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那是我的名字,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这个名字我几乎要忘记。是从什么时候起再没有人以这个名字呼唤我?我想起来了,在我住进这里之后我便失去了这个名字。他们叫我小少爷,病人,就连我自己都要把这个名字忘记了,我叫自己疯子。有人给了我这个名字,加在这个姓氏的前面,蒙特克莱尔,蒙特克莱尔。而现在妮妮安娜正在一遍遍喊出这个名字,我的名字,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不会有人再叫我疯子了,就算是我也不会再叫自己疯子了,我记住的是她呼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在……我是,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我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妮妮安娜显然是有事情要告诉我的,但是我停不下来,我害怕,害怕停下来之后她就会从我眼前消失,再没有人会叫我这个名字,他们会说我是疯子,不知道怎么编出来这样一个名字来欺骗他们。我紧抓着她的手,越喊越大声:“我是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啪!”的一声,眼前的人伸手甩给我一巴掌,紧接着她死死地扯着我的衣领,我们离得很近,也正是这样我才注意她手臂上的伤口,她一直在流血,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支冰锥。“你在干什么……你在流血……”我瞪大了眼睛,连忙伸手去捂她手臂上的伤口,却被她一把拦住。她紧贴着我的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我说,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


    “他们不是平白无故把我们养在这里的,”


    “他们要我们的血,我们的记忆,”


    “等哪一天我们没有了记忆他们就会把我们处理掉……”


    说到这的时候妮妮安娜已经快没了力气,她靠在我的肩膀着,她在咬我,她在吮吸我流出的记忆。


    “不可能的,去梦去吧,做梦去吧!”她高举手上的冰锥,我愣愣地看着那尖端闪出的光芒。


    “就算我流干了血我也不会把这些白白地给他!我会逃出去!我永远不会再这样任他们摆布!”说罢她再一次将手上的冰锥刺进自己的脖子里,血还在流,她一点点变得苍白,血染红了她。


    她用沾满了血的手掐住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红色的眼睛闪着和冰锥一样的尖光。


    “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你是我的见证,索理默·格雷斯·德·蒙特克莱尔是我的见证。”


    “你不可以忘记我,更不可以忘记你自己,”


    “只要我们还记着自己,我们就可以逃出去……”


    她的声音带着丝丝的漏气声,好像房间里呼啸而过的秋风,带着落叶的哗哗声。


    “你……不是说过,想看我画画?画吧,画吧,这就是你,这是你的样子。”


    冰锥的尖端刮擦着地面,房间里满是这种刺耳的声音,一下一下,那声音几乎要扎根在我的心脏中。她在用自己的血给我画画。


    “记住他,记住你……好不好?”


    这是她被带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有很多天没人过来管我了,那副画被她留在了这里,这么多天过去,上面的血迹已经干到开裂,好像风一过去就会被吹走一样。我把手指含在嘴里,那口水在那血迹上来回涂抹着,那张脸变得模糊,不像从前那样清晰,正如我现在被泪水融化了的样子。我再一次把手含进嘴里,嘴里的血腥味告诉我她还在这里。


    她还在这里,她什么都没带走。我像只狗一样趴着,在地上来回找着什么。终于,我找到了那把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底下的冰锥。


    妮妮安娜,现在我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在无意识地回忆自己早已被剥夺了的往事,还是在回想你念我名字时的声音,我是在想你还是想我,我们被切成了一片一片,一片又一片地被遗忘,一片又一片地被想起。你流下来的血里会有关于我的存在吗?我被他们抽了好多次的血,现在我的血里好像只剩下你了。恨当然是不恨的,这种感觉是爱吗?


    应该是的,应该是的吧。我想我是爱你的,我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我有什么好恨的。我只是后悔,为什么一开始要像一个疯子那样伤害你,我想或许那是因为我知道其实自己配不上爱你。对不起,妮妮安娜,即便这样你最后还是找到了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根本不值得被你带着一起逃跑,因为关住我们的东西里分明就有一部分我——我把冰锥深深地扎进自己脖子里,有风灌进了我脖子里,我权当那是你在拥抱我。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我一定不会再生成这样一幅阴郁的模样。


    血把我染成了红色,那是妮妮安娜在拥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