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异常十九
作品:《槐花街小区异常实录》 周围安静得可怕,唯有三人的脚步声在村庄里回荡。越是往里走,乔盼就越是觉得周围的景物眼熟。这里不像是没人,可反倒是这样,才愈发显得这里恐怖起来。
房屋旁边还留有一堆火烬,像是刚熄灭不久的,靠近了还能感受到上了未散尽的烟火气。沾着新鲜土壤的农具就被扔在墙角,锅里残留着什么,等过去一看才发现是苔藓熬成的汤水。所有的一切像是突然被按了停止键,随后将所有人的痕迹都粗暴抹除一般,就像是一块被遗忘的腐肉。
乔盼往前走,脚下突然传来碎裂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些碎裂的黑陶片半插在泥土里,上面还念着灰白色的菌丝,周围还有一些苔藓的碎屑。明明是陌生的景象,乔盼却越来越觉得眼熟。
直到看见了地上被随意丢弃的废旧动物头套,这才唤醒了乔盼的记忆。
“这是当时山羊带我们取食材的地方。”乔盼捧起一个动物头套,那是一只刺猬的头套,只不过年代久远,光是拿在手里就好像要碎掉了一般。想到当初那些狰狞的帮厨恶狠狠地剖开村民的身体,伸手进伤口中掏食材的场景,乔盼还是会觉得恶心。
“现在好安静啊。”乔盼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见那些徘徊着的黑影。
地面上还有抓痕,从门口蔓延到更深的路尽头。像是又被被强行从屋子里拖出来留下的挣扎痕迹,再往里走,还能看见一些细小的骸骨七零八落地散落着。
宋楚真蹲下来观察那些骸骨,捏在手里细细看了会,笃定道:“是儿童的骨头。”
“啊!”葛萍萍突然叫了一声,把乔盼和宋楚真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她声音颤抖,“你、你们看。”
顺着葛萍萍手指的方向看去,刚才还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熟悉的玩偶。玩偶穿着白裙子,现在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了,各种布料拼凑而成的身躯沾上脏污,让她的样子更显滑稽可笑。可就是面对这样一只不起眼的玩偶,乔盼等人却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们可是见识过这只玩偶的厉害的,此刻虽然距离这只玩偶还有一大段距离,但被那张用线缝出来的可怕的脸,乔盼等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微风吹过,把玩偶的头发往前吹了一点,都把大家吓了个半死,生怕这只玩偶突然暴起,迎面扑过来。
玩偶突然消失不见了,紧接着周围的场景都变得诡异起来,所有的石头和木板都像是变成了要融化的蜡,光线慢慢远去,周围顿时昏暗下来,空屋里慢慢亮起了微弱的灯光,人影倒映在破烂的窗户上。
这片地方又重新活了起来,那些戴着动物头套的熟悉身影在黑暗下若隐若现。乔盼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嗡嗡作响,站都有些站不稳了,火光烈烈,滋滋作响,乔盼打起精神去听,却在火光中听到一阵接着一阵的呜咽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所有的屋子里都有人在哭。
“你们听到了吗,屋里有声音。”乔盼问另外两人。
宋楚真和葛萍萍都是点点头。
现在这片地方不可能会有活人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古怪的东西,都是旧日留下的一些残影。
那些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清晰。疲惫不堪的女声从里面传来:“你听伯爵的管家说了吗?又到了给领主交税的时候了,下个月之前必须交齐去年的税,还有今年的税,可是、可是……”女声承受不住,开始哭了起来,“我们哪里还有可以交税的粮食啊,最后的那点麦子昨天也被收走了,拿什么交啊。”
“新领主,啊,对啊,来了个新领主,是谁来着,对、对,是沃尔赫伯爵。”女声慢慢浮现些许癫狂,“我们的麦子不是交了吗,前领主不是也是领主吗,我们交了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再交……不够啊,完全不够啊。要是交不上税,伯爵把我们的地给收回去了该怎么办?”
另一个疲惫的男声响起了起来:“这土地的税款啊,是一年比一年高,可叫我们怎么活下去啊。”
女声又开始兴奋起来:“不、不会的,我们还有出路,我!我还会缝衣服!我还能做工!我可以去伯爵的城堡做工,只要贵族老爷们行行好,不要收走我们的耕地,明年,等到明年的丰收——”
“嘎吱”一声,乔盼打开了房门,房间里一片狼藉,根本没有一个人,蜡烛的火光在桌上摇曳着。刚才的女声男声都没有踪迹,而随着房门被打开,那声音也顿时消失不见。
“没有人。”乔盼喃喃自语。
隔壁的房子又传来声音,一个年轻的男声正在安慰着哭泣的女声:“别哭了!不需要再哭了!我、我找到办法了!我在森林里找到一条路,我们可以偷偷把粮食运到隔壁郡去卖,那里的粮价高,我们能拿到丰厚的报酬,只要瞒过伯爵老爷和管家先生……”
“你疯了!管家先生说过这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要是被发现了,你会被砍头的!”女声尖叫道。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如果不偷偷藏下小麦的话,我们该怎么活下去呢!”
女声跟男声激烈地争吵着。
宋楚真走在最前面,去到隔壁,一开门,刚才还吵得激烈的男女顿时销声匿迹。乔盼跟葛萍萍紧随其后,房间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器具中还盛着腐烂的苔藓,蜡烛的火苗微弱,仿佛马上就要熄灭了。
“下个月……下个月就是最后的期限了。”苍老的女声从另外的屋子里传来,“可是豆薯全都烂在地里了,我那些小羊崽儿似的弱小孩该吃什么活下来呢,该吃什么呢,该吃什么呢……”
稚嫩的声音微弱地哭泣着,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睡吧,可怜的孩子,睡着了就不会饿了。”苍老的女声迟钝着安抚着,随后她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乔盼沉默着。和他之前猜想的没错,沃尔赫伯爵是盯上了翡翠岛的粮食产量,所以才动了侵占土地的念头,为此他阴差阳错地遇见了异端红女巫,所以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翡翠岛的土地。
但正是因为和红女巫的契约,伯爵的身体也发生异变,他的贪婪和傲慢被无限放大,对食物的**也逐渐增长。他欲壑难填,胃口深不见底,但是处在正常线上的现实,却并没有无限的粮食供他吞噬。
一来二去,只能通向一个结局。
饥荒。
葛萍萍打开了房门,这个房间很干净,角落里有一堆黑漆漆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葛萍萍走过去观察,她显然是对植物有所研究,很快就确定了那堆东西的身份:“是豆薯苗。”
跟正常的苗不一样,这些豆薯苗的叶片是黑色的,上面还布满类似虫啃食的斑点,每一株都瘦小,根系很细很短,哪怕是外行人一看都觉得是结不出块茎的样子。
“翡翠岛不是一向以谷物和黄油的产量闻名的丰饶小镇吗?他们种豆薯苗做什么?”葛红岩不太清楚植物的事情,好奇地问,“他们不吃自己种出来的麦子吗?面包都是麦子做出来的嘛。”
葛萍萍说:“我在书本上看见过,豆薯这种植物非常好种,可以在很贫瘠的土地里生长,不仅产量很高,并且成熟的周期也比较短。因此某些地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被当做农民的唯一口粮来种植,不过豆薯不易于保存和运输,因此在粮价上没有太大的优势,只能自己吃,不能拿来卖。”
乔盼用手撑着下巴:“要我说啊,豆薯这种植物就是专门拿来害人的。”
其余两人都被乔盼突如其来的暴论吸引了过来,宋楚真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啊,翡翠岛是什么情况。他们的土地都是属于领主的,耕耘它们的人必须要年年缴纳佃租,来年才能继续耕种,土地是伯爵的,佃租多少也都是伯爵定的,伯爵说多少就是多少咯。”
乔盼漫不经心地说着,“你们看,麦子易于运输并且能卖出高价,豆薯不易于运输只能农户自己食用。一来二去,伯爵就会用各种借口夺走大家手里所有的麦子,毕竟只吃豆薯的话也能活嘛,萍萍刚才也说了,种豆薯又不会占用多少土地。”
“话不能这么说。”葛萍萍反驳道,“要是没有豆薯,伯爵如果想要拿走所有的麦子,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倒不如说,幸亏有了豆薯,才没有让那么多人被饿死。”
“但有了豆薯,大家的地位就更加低下了。”乔盼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如果大家都吃麦子和面包的话,贵族跟平民的区别就不会大到哪里去,但界定了食物种类之后,只能吃豆薯的人,就跟被圈养的牛羊一样啊。”
牛羊吃草,却能产出昂贵的肉和奶,农户们吃着廉价的豆薯,每一年却能为领主产出丰产的麦谷。吃食的不同会让上位者的心态慢慢产生变化,在他们眼中,会变得只有吃麦子的是人,而吃豆薯的就都是牲畜,和牛羊毫无差别。只不过农户更加省心省力,牛羊还需要喂养放牧,他们却能连果腹的豆薯都能自己种植。
“没有豆薯,也会有其他的食物接替豆薯的位置。”宋楚真说,“现在只是恰好是豆薯罢了。”
乔盼笑道:“也是。”
他们这边刚结束了一场无意义的争辩,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声激烈的争吵。靠近村子中心地段的谷仓周围站着一些黑影,乔盼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边的情形。那些黑影围在一起,看不清身形,也看不见样貌,只能通过声音辨认这些旧日的残影。
一个年轻的男声激动地大喊着:“谷仓里明明还有粮食!我只是想拿一点,今年大家的土豆都烂在地里了,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不好过,可是、可是我家有三个孩子,树皮啃过了,草也吃过了,挨了这么久的饿,少一点管家不会发现的!”
另一个老者的声音里满是严厉,他显然也是饿极,声音里没什么力气,口吻却极其严厉:“谷仓里那是什么?那是要交给伯爵老爷的税!是你能碰的东西吗!”接着老者靠近年轻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颤抖,“你也知道的不是吗,新来的伯爵得到了红女巫的庇护,反对者都已经、都已经……”
沃尔赫伯爵不知道跟红女巫达成了什么交易,伯爵的所有反对者,在一个月之内都被红女巫斩掉了头颅,这些头颅还被挂在了村子的高处震慑众人,这就是翡翠岛的居民哪怕再饿,都不敢动沃尔赫伯爵粮食的原因。
年轻人显然也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丰饶女神的庇佑,质问她为何在赐下丰饶的同时,还能使她的信徒困囿在饥饿的牢笼之中。
周围的哭声不止年轻人一个,大家都在哭泣,有人哭得很大声,有人却只敢低低地哭。
“珍妮小姐!”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于是整座村庄又重新被按下静止键,全部的黑暗连带着所有人的哭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一切又变回了乔盼等人刚开始踏入这里的模样。
而那只拼凑出来的可怕玩偶,又重新出现在三人面前的空地上。
此时,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