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回斗兽场

作品:《明月烬

    *


    厉烬离开太傅府时,晨雾尚未散尽。


    他肩头的旧伤因三日三夜的跪候和心死般的绝望而隐隐作痛,但这疼痛与他胸腔里那片死寂的空洞相比,微不足道。


    京城的长街逐渐苏醒,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马车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北境?那里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兄长的追杀和部落的纷争只会让他陷入另一场血腥的泥沼。


    天涯海角?这世间之大,却仿佛没有一寸土地能承载他这具失去重心的躯壳。


    脚步遵循着某种潜意识的牵引,在一条条熟悉的街巷中穿行。


    当他停下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扇熟悉的、布满铜钉的沉重木门,以及门楣上那块早已看惯的、带着血腥气的匾额——皇家斗兽场。


    他曾以为,被沈清弦带走的那一天,他便永远逃离了这个地方。


    却原来,绕了一圈,他又回到了起点。不,或许连起点都不如。


    当初的他,心中尚有不甘与复仇的火焰,而如今,只剩下燃尽后的死灰。


    看守斗兽场的侍卫显然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毕竟,从太傅府公子的贴身护卫,重新变回这斗兽场里的“玩意儿”,本身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阎罗?你怎么……”侍卫的话没说完,便被厉烬冰冷的眼神打断。


    “开门。”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情绪。


    侍卫被他眼神中的死寂慑住,下意识地打开了侧门。


    踏入斗兽场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汗臭和野兽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拉回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通道阴暗潮湿,石壁上挂着锈蚀的铁链,空气中回荡着牢笼中野兽不安的低吼和某些角落里传来的、受伤斗士的呻吟。


    斗兽场的管事闻讯赶来,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三角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上下打量着厉烬,目光在他肩头破损染血的衣物上停留片刻,嘿嘿一笑:“哟,这不是我们曾经的‘阎罗’吗?怎么,在太傅府享够了清福,又想念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厉烬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直接问道:“今天,有我的场吗?”


    管事一愣,没想到他如此直接,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有!当然有!你‘阎罗’的名头可还没倒!只要你肯上场,压轴的场次给你留着!”他搓着手,“规矩你还懂吧?赢了,抽三成;输了……”


    “死了,埋了便是。”厉烬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生死。


    管事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痛快!还是老地方,你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压轴场,对你,三头饿了三天的西境狼!”


    厉烬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条通往最底层牢房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甬道。


    阴暗的牢房,比他记忆中更加狭窄和肮脏。


    石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他靠坐在冰冷的墙角,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沈清弦那清越的声音——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回府。我为你取名厉烬,如何?取自‘死灰厉烬’,望你如死灰重燃,获得新生。”


    新生?


    厉烬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到近乎扭曲的弧度。


    那缕他曾以为可以抓住的清风,那轮他曾妄图拥有的明月,终究只是照彻了他身处沟渠的卑贱与不堪。


    如今,风止月隐,他这死灰,除了重归这片孕育他的黑暗与血腥,还能去往何处?


    他缓缓抽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短刃。


    刀刃寒光凛冽,映出他此刻麻木而空洞的眼眸。


    这柄刀,曾饮过无数野兽与敌人的血,也曾在那宫变之夜,为她挡下致命的箭矢。


    如今,它只剩下最原始的用途——


    杀戮,或者,被杀戮。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刺目的光线从通道尽头传来,伴随着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阎罗!上场!”


    厉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骨节发出咔哒的轻响。


    他握着短刃,一步步走出阴暗的甬道,重新踏入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沙土地。


    阳光有些刺眼。


    看台上座无虚席,无数双兴奋、狂热、嗜血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欢呼声、口哨声、下注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喧嚣。


    他曾无比厌恶这一切,但此刻,这喧嚣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至少在这里,一切都很简单。活着,或者死去。


    不需要猜测人心,不需要背负情债,不需要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煎熬。


    对面的铁闸缓缓升起,三双幽绿凶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低沉的狼嚎响起,带着饥饿的疯狂。


    是三头体型硕大的西境狼,皮毛脏乱,肋骨清晰可见,涎水顺着尖利的牙齿滴落在沙土上。


    它们被饿了三天,此刻眼中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更加狂热。


    厉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调整着呼吸,将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名为“沈清弦”的剧痛,强行压下,转化为最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当第一头狼率先扑来时,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平日的沉静,也再无面对沈清弦时的挣扎与痛苦,只剩下最原始、最**的野性与暴戾!


    仿佛那个来自北境荒野、被称为“狼瞳”的战神之子,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他没有闪避,反而迎着恶狼冲了上去。


    在狼爪即将拍中他面门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恶狼的咽喉。


    温热的狼血喷溅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甚至没有擦拭,反手一刀,刺入从侧面偷袭的第二头狼的眼窝!手腕一拧,搅碎!


    动作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最有效率的杀戮!


    第三头狼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血腥气和杀意所慑,竟然后退了一步,发出畏惧的低呜。


    厉烬却没有给它任何机会。他如同鬼魅般贴近,短刃如同毒蛇,直接捅穿了狼的心脏!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


    三头饿狼,尽数毙命!


    沙土地上,狼尸横陈,鲜血汩汩流淌,将黄土染成暗红。


    全场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呐喊!


    “阎罗!阎罗!阎罗!”


    厉烬站在场地中央,浑身浴血,短刃犹在滴血。


    他微微喘息着,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看台上那些疯狂的面孔。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解脱的轻松。


    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他抬起手,用沾满狼血的手背,狠狠擦过脸颊,却仿佛想擦去某种更深的东西。


    在这里,他可以用杀戮麻痹自己,可以用血腥掩盖心痛。


    但每当喧嚣散去,独自面对这斗兽场的冰冷石壁时,那个清风明月般的身影,那双带着痛楚与挣扎的眸子,便会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脑海,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狱。


    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因为心若死,身在何处,皆是炼狱。


    他收起短刃,无视看台上的欢呼,转身,一步步走回那条阴暗的甬道,走回那个散发着霉味的牢笼。


    背影孤绝,如同投入烈火,最终归于沉寂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