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甘田镇已陷入沉睡。


    镇子西头，靠近那条名为“乌水涌”的河汊边，一座孤零零的砖石结构大平房矗立在黑暗中。


    这就是陈记参茸行的老仓库。


    房子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墙皮在月光下显得斑驳，墙根处长着些暗绿色的苔藓。


    周围没什么人家，只有几棵老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更添了几分僻静和阴森。


    古德带着无心，先一步到了仓库附近。


    两人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草棚阴影里站着，观察着四周。


    夜风吹过河涌，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腥味。


    仓库黑洞洞的门窗，在月色下像一只沉睡野兽的嘴。


    “阴气是有点，但不重。”


    无心抽了抽鼻子，低声说，“东家，感觉像是小鬼小怪，不像是大家伙。”


    古德微微点头，他的神念更为敏锐，能察觉到仓库里确实有股淡淡的、不属于活物的阴晦气息，像是从什么很深的角落里散发出来的，并不浓烈，但确实存在。


    没过多久，街道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方走在最前，灰色道袍在夜色中并不显眼，但步履沉稳。


    他身后跟着一脸紧张、不停擦汗的陈老板，再后面是孟海和郁达初。


    孟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褡裢，手里还提着一盏马灯。


    郁达初则东张西望，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一副既紧张又有点跃跃欲试的模样。


    “古道友，久等了。”


    **小方走近，对古德和无心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仓库紧闭的大门，眉头微蹙。


    “我们也刚到。”古德回应。


    陈老板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走到仓库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大锁。


    他手有点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咔哒”一声，铜锁打开。


    他用力推开一扇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门一推开，一股复杂的味道立刻涌了出来。


    那是各种药材混杂在一起的气味，有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凉，陈皮陈艾的香，但都蒙上了一层陈旧的、灰尘的味道，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烂木头和湿泥的腥气。


    马灯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


    里面空间很大，堆满了麻袋、木箱、竹箩，一直垒到接近屋顶，只留下狭窄曲折的通道。光影在货物堆间晃动，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邃。


    **小方伸手拦住了下意识想往里走的陈老板。


    “陈老板，你先在外面等。”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自己则上前一步，站在门口，从怀中取出一个黄铜罗盘，托在掌心，凝神查看。


    罗盘上的指针最初只是轻轻摇摆，随着**小方法力注入，很快便稳定下来，针尖微微颤动着，明确地指向仓库的西北角。


    “果然有阴气凝聚，在西北方。”


    **小方收起罗盘，脸色严肃。


    他转向自己的两个徒弟，低声吩咐：


    “阿初，阿海，准备家伙。阿初，你身手灵活，进去后多注意头顶横梁和货物之间的缝隙角落，那东西可能躲藏。阿海，你力气大，跟紧我，听我指令，随时策应。”


    他又看向古德和无心，客气地拱手：“古道友，无心兄弟，仓库内里狭窄，货物堆积，人多反而施展不开。可否烦请二位在门口照应，以防那东西狗急跳墙，夺路而逃？”


    古德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小方师徒熟悉彼此，配合起来更默契，自己和无心作为外来助力，守住门口防止意外，正是扬长避短。


    他点头应道：“好，毛道长放心，门**给我们。”


    **小方不再多言，从随身布袋里抽出那把古朴的桃木剑，又拿出几张画好的黄符夹在指间，对孟海使了个眼色。


    孟海会意，提起了马灯，另一只手从褡裢里抽出一根约莫手臂长短、通体暗红、隐隐有腥甜气味的木棍，这是用公鸡血和朱砂反复浸泡过的“打邪棍”。


    “走。”


    **小方低喝一声，当先迈入仓库。


    郁达初收起铜钱，双手各捏着几枚，指间还缠绕着浸过法药的红线，身形灵活地跟上。


    孟海提着马灯和棍子，紧跟在师父侧后方，身躯将门口的光线挡去了大半。


    古德对无心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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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心会意，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仓库门的另一侧，与古德一左一右，封住了出口。


    古德则暗暗调动体内法力，神念如水银泻地，悄然蔓延进仓库，感知着里面的动静。


    仓库里，**小方三人小心翼翼地向西北角移动。


    脚下是夯实的泥地，有些潮湿。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孟海手里的马灯投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那股混杂在药材味里的腐土腥气越来越明显，还多了一丝冰冷的、令人不太舒服的气息。


    四周堆叠的麻袋和箱子，在晃动的灯光下投出巨大扭曲的影子，仿佛潜伏的怪兽。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突然，走在稍前一些、负责探路的郁达初脚步一顿，抬起手示意后面停下。


    他侧耳倾听，低声道：“师父，有声音……在那边！”


    他指向前方一个被几个**袋和破旧箩筐半掩着的角落。那里阴影最浓，几乎不透光。


    **小方凝神望去，果然看到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更黑、更矮小的轮廓蜷缩着。


    同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环境中又异常清晰的“喀喀……喀喀……”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硬物摩擦，又像是在咀嚼什么干燥脆弱的东西。


    **小方眼神一厉，猛地踏前一步，舌绽春雷：“何方邪祟，藏头露尾，胆敢在此作怪！”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抖，一张黄符无风自燃，“呼”地化作一道橘红色的火线，精准地射向那片阴影角落！


    火光照亮了那片区域。


    只见角落地上，散落着一些茯苓的碎片。而在碎片中间，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约莫三四岁孩童大小，通体干瘪瘦小，皮肤是那种失去所有水分后的灰黑色，紧紧包裹在纤细的骨骼上，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它头上稀稀拉拉有几根枯黄的毛发，眼窝深陷，里面是两个空洞，没有眼球。


    此刻，它那干裂的、只剩下几颗黑黄牙齿的嘴，正在机械地开合，咀嚼着几片茯苓碎屑。


    它的手脚指甲乌黑尖锐，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泥土和药材的粉末，看起来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又在泥地里打过滚的童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