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南境的一路上阿希尔都在讲述自己与莉莉卡的过往，他常说起恋爱中幸福的小事，对自己犯下的错误只字不提。厄尔庇斯并不相信他的情谊留存了多少，从前伊西斯的死化作了他的执念，而今只是同样的事情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而已。


    找阿希尔当向导是个明智的选择，他曾跟随莉莉卡在南境南征北战，比自己漫无目的地打听五千年前的事情要简单得多，他对那一段时光如数家珍，厄尔庇斯听后只觉恍然隔世。


    离开了伟大的功名，莉莉卡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她这才对这一点有了实感，原来这一切不是为了所谓的拯救世界，而是出自内心的希望用歌声消除每个生命的痛苦。


    “你觉得，我像她吗……”她突然开口。


    “你不就是她吗？”阿希尔说。


    “可我拥有神明的力量却不想背负太多，和她根本不一样。”厄尔庇斯低着头，浓密的睫羽遮住了郁色。


    阿希尔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即便失去了记忆，莉莉卡还在执着于是否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


    “其实不管有没有责任的束缚，内心深处的愿望还是会指引你做出相同的选择。”


    厄尔庇斯刚想说什么，脚下融雪般的白色吸引了她的目光。


    微风轻轻吹过，洁白的花海泛起波纹，被风卷起的花瓣如同羽毛飘荡，恍若坠入了风雪里，这里单调却美丽，绿茵之间，竟只有成片的雪绒花铺满整个山野。


    这里从前有这么多花吗……内心出现的声音带着她慢慢向远处走去。


    卡修斯嘱咐过这里埋葬着她的故友，她才特意跑了一趟。提灵西亚皇城外的山地，最闻名遐迩的就是连绵不断的雪绒花，这种花无法在南境生长，却奇迹般在这里活了下来，还盛开出了如此盛大的景象，厄尔庇斯能感知到这一块充斥着与她相似的强大灵性力。


    她在花海间漫无目的地走着，忽见其间似乎有空缺，于是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里。镶嵌在雪绒花间的俨然是一块古旧的石碑，她缓缓坐下，轻抚上面的字迹，即便千年的风霜早已抹去大部分刻痕，她还是清楚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羽毛却留下了过影，打开笼子的飞鸟，请往黎明飞去。”


    没有名姓，仅清浅的几行字，带着祝愿的寄语，让从古至今的人们始终无法明了墓碑的主人是谁，镌刻下这些的又是谁，除了海域的那人。


    “兰切斯特……”阿希尔听她在喃喃什么。


    “克维希礼.兰切斯特。”她想起来了那个人的名字，厄尔庇斯抬眼望向花田，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她亲自种下，那一份寄托，时至今日竟然依旧未曾消弭。


    “快进城吧。”她起身抓住阿希尔，对方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


    她知道，一切的答案都在那里了——


    提灵西亚，命运最初，也是最后的落点。


    ……


    千年前的大部分建筑要么已经不见了，要么成了古迹遗址，得利于神术的修葺与防护才得以留存至今，如今的提灵西亚倒是和阿希尔记忆中的迥然不同了，他们一同来到一条极其繁华的街道，要不是河流走向熟悉，阿希尔都认不出这是莉莉卡经常来的黑河了。


    “怎么了？”厄尔庇斯注意到了他的诧异。


    阿希尔摇了摇头：“从前我只当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没想到这里竟然变成这样了。”


    她歪头，疑惑地看着对方。


    “关于萨宾人与莉莉卡的事迹你应该听了不少，这里就是黑河，昔日的贫民窟，从这里走出的神术师大多都在那个时代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特别是艾瑞尔.克莱德里西。”阿希尔说。


    厄尔庇斯听过她的名字，她是三境律法的象征，兰切斯特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审判官，她与女皇在莉莉卡离世后不久掀起了变革，整个社会的制度因此转变。在她任职期间，提灵西亚从未有过一场冤案，当然，她也知道艾瑞尔是她的朋友。


    “过往，凡尔纳铺就的道路需要由我们继续延续下去。”耳畔突然传来了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记忆深处。


    艾瑞尔做到了，通往正义的道路一路蔓延到今天，现在的温彻敏斯即便不是故事中的乌托邦，每个人也能有一隅栖息之地，不再被饥饿与寒冷折磨，不公只要能说出口，不管身份如何都能被认真对待，得到解决。


    这就是莉莉卡戴尔.坎特梅温所期望的未来，她所期望的未来。


    厄尔庇斯的眼里闪烁着被希望填满的光芒，似乎是被眼前的变化震撼到了，阿希尔看着那耀眼的星彩心中微涩。


    从前的他真是错得彻底，即便所有的苦难不可能消失，过去与现在的差距却像一道天堑，自她死后，他才慢慢懂得莉莉卡所追寻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忽然就明白她所拥有的权柄命名为何，他弯了弯唇，真的，真的，与她很相配。


    后来，他们踏遍一切可以想到的地方，厄尔庇斯还是只能在破碎的片段中窥见过往，即便她能感觉到在提灵西亚的时候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链接这些记忆的线条始终未曾出现。


    “最后只有中心广场了。”阿希尔说。


    厄尔庇斯神色恹恹的，也就是说，除了最后的地方，这个承载着她大部分回忆的城市已经无法再找到什么了。可她真的好想找寻一切，不管过去是幸福或痛苦，曾经的勇气与决心她也想能够真正感受到，她想永远记住与她并肩的每一个人。


    广场的陈设早已更改，唯有伫立在远处的教堂千年如一，三座巨大的雕像屹立在广场中央呈三角形排列，远处一男一女并排，她慢慢走进，发现雕像的底座都刻着名字：帝国的英雄，阳葵骑士凡尔纳.西弗伦斯，以及伟大的奥古斯都，大帝海露莎.兰切斯特。


    “这是女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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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时候下令修建的，可惜雕像并未完工她就去世了，雕像的眼睛与部分饰品在她的要求下镶嵌上了不同的宝石。”阿希尔也一同仰望着故人的雕像，即便对于他来说只是几年的相处，却能让他想起与莉莉卡一同的美好的回忆。


    厄尔庇斯也注意到了，除了眼睛，骑士剑鞘上的祖母绿十分显眼，女皇皇冠上的萤石也是，她突然离开原地奔向了最远处的雕像，她根本不在意底座上的名字，而是直直看向石雕的脖颈。


    果然……形如里拉琴的项链上悬挂的正是海蓝宝石。


    “我可是找了很久的，你看看像不像你眼睛的颜色。”


    嗡嗡，嗡嗡，厄尔庇斯头痛欲裂，扶住雕像大口喘息着，视线却落在了上面的字上：


    乐昼圣女，夜莺骑士莉莉卡戴尔.坎特梅温。


    阿希尔连忙扶住她，焦急地问：“莉莉卡！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摇头，而后望向阿希尔说，“为什么，为什么最前面的雕像是莉莉卡戴……是我？”莉莉卡皱着眉，怀念与哀伤在充盈着云雾的眼里扑朔。


    “和宝石一样，是海露莎要求的……”他缓缓开口，“你想起来了吗？”他用双手撑着她的肩膀，想让她冷静下来。


    莉莉卡摇头，明明情感比以往更强烈、记忆更清晰，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广场，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潮游荡着。


    阿希尔一直紧跟在身后，他觉得对方很不对劲，可惜人群阻隔了他，只能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莉莉卡垂着头，心却如同雷鼓，是因为刚才浮现的记忆吗。


    砰砰砰砰，不同以往的频率，像一只夜莺在树枝的颤跃，扑腾着翅膀高高跃起，又轻轻坠地。


    她猛然惊醒，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嘈杂、汹涌的人流无法掩盖只匆匆一瞥就能注意到的一抹金黄色，心间的铃铛再度摇颤着，提醒她前往那里。


    那个背影……她像小鹿一样横冲直撞地拨开人群，想伸手抓住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停下来吧，她在心中哀求，此刻似乎应该喊出他的名字，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莉莉卡！”身后传来了阿希尔的呼唤，他发现了自己的急切，正匆匆赶来，她没有理他，因为远处将要被人群阻隔的身影竟因为那个名字回头，与她四目相对了。


    啊……是啊，是啊……


    无实体的光芒突然从周围汇聚到头顶，大小不一的矩形上下漂浮着——随着和潮水般汹涌的记忆一同浮现的，还有象征神明权柄的神环。


    她都想起来了，莉莉卡开口，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伊尔！”


    ……


    【第一个因人而生的神明，也是温彻敏斯最后一位神明，她所拥有的权柄，即是以乐昼为名的希望，而她的第一份信仰，源自一人的虔诚祝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