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夏4
作品:《星月》 半小时前。
医院走廊,葛主任安抚了少年几句,便让谢孜送他回专门病房。
路上,冷楦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叫我过来的是你们,没讲几句话又让我回房间,没记错的话,现在还是我的活动时间吧?”
谢孜笑眯眯地说:“我跟着你,你还想去花园的话就去吧。”
冷楦扭过头“切”了一声:“谁想去看花?”
冷楦的病房在地理位置上只做了垂直的变化,只是从二楼抬升到了三楼,还是单独一间房,病床旁还是有一扇窗。
窗帘半敞着,阳光下的向日葵透入少年碧蓝色的眼睛,冷楦站在床前,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淡地盯着窗外。
谢孜关上门,靠在门上默默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冷楦头也没回,语气冰冷:“我需要个人空间。”
谢孜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花抬头了,看来暴雨无法压垮它的茎干,这是你口中的‘理性者’吗?”
冷楦微微侧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嗤笑了一声:“无道理的比喻,花是花,人是人。理智者不会被情感拖住脚步。只有弱者才会低头。”
谢孜朝他走近两步,声音稍微放低,却依旧强有力:“那么‘冷桓’是拖住你的‘情感’吗?”
冷楦皱眉,他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着谢孜,警惕地看着他。
谢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只有一臂之时,站定,语气依然平和:“你认为情感是人所不必要的,所以你厌恶自己身体里代表‘情感’的一部分,或者说,你厌恶那个情感充沛,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到懦弱的自己。”
冷楦笑了,是嘲笑:“谢医生怎么会接受你作为她的帮手?凭你只会胡说八道?”
谢孜笑容不变:“那看来你并不厌恶他,这好像跟你口中的‘理性’相悖?为什么明明是理性所不能容忍的存在,你却并不想让他消失。”
冷楦冷冷地看着他:“你懂什么?”
“每个人行动都要有动机,冷楦,你不讨厌,反而想保护他,你的方式,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强大、冷酷的人,是想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他,对吗?”
冷楦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不再看谢孜,而是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谢孜知道这是他拒绝沟通的方式,于是自觉退出了病房,给了他足够的个人空间。
—
办公室内。
谢孜复述完与冷楦的对话后,总结道:“按照他自身的逻辑来说,理性者本身不需要情感,情感是一种要被清理的东西,而‘清理’这个词,很有意思。通常我们想清理的,是那些黑暗的、不堪的、令人痛苦的东西,而‘冷桓’却并不是他所想清理掉的部分,反而是想保护的部分。这说明什么呢?”
谢星蕴想起昨天谢孜的推论,她回:“说明,冷桓很有可能才是那个具有那些痛苦回忆的主体,而冷楦,则是那个被他创造出来的,保护自己的人格。”
谢孜点头,谢星蕴陷入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情况就更麻烦一些了。副人格代替主人格外显了这么久,久到他们的母亲都觉得自己真正的那个儿子才是异常的存在。他是不被接受的,所以才会有如此强烈的自毁倾向。
而如果冷楦真的接受治疗,那么那个真正的主人格冷桓,就会消失。
谢星蕴和谢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纠结。
谢星蕴开口,语气有些沉重:“如果是这样,那治疗目的就不能再是简单的‘整合’或‘强化主人格’,而是需要重新商榷。”
谢孜轻快地开口,调节紧张的气氛:“马上下班了,谢医生,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你自己去吧,我留在这里把病历本补充完整。”谢星蕴整理着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婉拒了他。
“天天待在医院,人会发霉的,出去走走吧?说不定灵感会从天而降呢?”谢孜走到她身旁,单手撑着她的椅背。
谢星蕴没动,脊背依旧挺直:“当医生需要什么灵感?”
“需要很多灵感啊,比如说……”谢孜顿了顿,惹来谢星蕴的目光后,笑嘻嘻地继续往下说,“人的故事与情感。”
“……强词夺理。”
“好吧,今天已经有人说过我‘胡说八道’了。”谢孜靠得离她更近了些,空下来的一只手避开了资料撑在她的办公桌上,就这么笑着看她,“所以一起出去走走吧?”
谢星蕴无奈,只得答应下来:“等我几分钟。”
谢孜见目的达成,乐滋滋的坐到沙发上,十分客气地说:“慢慢来~”
五分钟后,谢星蕴自办公桌前起身,脱掉了白大褂,挂在专门的衣架上,她随手将散落的头发扎成丸子头,走到门前,边开门边对已经起身的谢孜说:“走。”
打开的门差点撞到门外猛冲过来的身影,好在那人及时停下,不然也要一头扎进谢星蕴怀里了。
谢星蕴下意识后退半步,正好与身后迎上来的谢孜撞上,身后人伸手扶住她,发出一声轻笑,呼吸打在她耳后,引得她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
谢孜自觉的拉开距离,谢星蕴面对着眼前激动中带着一丝急躁的脸,问:“姜莱,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莱是医院社工部门的,研究生院校是谢星蕴母校,四舍五入也算是谢星蕴的小学弟。去年才被调来定心医院工作,得知谢星蕴也在这家医院,第一天就拿着礼物上门“拜访”,还拿着本精致的小本子想让谢星蕴签名,被谢星蕴婉拒后不仅不觉得丢脸,还跟小护士感叹:“我女神就是如此有个性!”
“女……谢医生!谢医生!我跟小满抢到了高档餐厅限定代金券!满一千五减五百!是不是超~级划算?正好你现在下班,要不要咱们一起去?”姜莱激动地眨巴着眼睛,一头小卷毛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谢星蕴还没回话,她身后的谢孜就冒了出来,手肘撑在门沿,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姜莱:“不好意思啊,谢医生的晚餐时间我已经预定了。”
姜莱身后,江小满慢他一步走了过来,她眼珠子转转,感觉眼前这形式,略有些剑拔弩张?
江小满瞅了两眼谢孜,用一种“铁树终于开花,我大女儿终于开窍了”的语气惊讶地对谢星蕴感叹道:“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谢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这么个大帅哥。”
她前面的姜莱不满意了:“我不是大帅哥吗?”
江小满呛他:“你还差点意思。”
谢星蕴被这前后夹击着,有些无奈,她向他们介绍着:“这是谢孜,我们医院新来的心理治疗师,昨天刚来,今天正式上岗,葛主任安排他做我的助手。下周一开会的时候主任会介绍的。”
她又扭过头,对谢孜一一介绍:“这位是江小满,是临床心理师,冷楦的心理评估是她负责的,你们有时间可以沟通一下。这位是姜莱,社工部的一员。”
江小满嗅到一丝不对劲,她若有所指,笑眯眯地说:“这位谢孜医师很不一般啊,刚入职就能约得动我们冷若冰霜的谢医生。”
姜莱焉了吧唧的,他小声嘀咕着:“我都用了小半年女神才拒绝得不那么冷血的!”
谢星蕴眼看自己将要陷入江小满的调侃中,当机立断地问姜莱:“什么店?一起去吧?”
姜莱愣了半晌,肉眼可见的灿烂起来,他还以为自己这次邀约又失败了:“好哇!好哇!”
这下轮到谢孜不满了,他幽怨的声音直击灵魂:“……喂。”
谢星蕴理直气壮:“正好大家都有空,就一起吧?这也是‘出去走走’,也‘一起吃饭’了。”
谢孜无言以对。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江小满憋住一口气,努力抑制自己想放声大笑的冲动,她轻咳两声,说:“那就走吧?吃饭去,顺便给我们新同事接接风。”
谢星蕴率先迈开步子,左右分别跟着江小满和姜莱,姜莱十分有分享欲的对着谢星蕴叽叽喳喳着,相比之下,谢星蕴的态度就显得冷淡了些,她只是默默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江小满间或和姜莱拌嘴,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感。
谢孜跟在他们后面,就这样观察着,他的内心有两种不同的想法在打架,一种是:她不再是孤独一个人了,真好;一种是:她身边不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真不好。
而笼罩在这两个想法上方的,是巨大的空白团,是他缺席她的人生,八年的空白。
谢星蕴忽然停住脚步,任由已经开始拌嘴的江姜二人朝前走着,她回头,和他对上视线:“走得太慢了。”
谢孜闻言,微愣一瞬,原本悠闲的拖着后脑袋的手放下,他笑着快步走到她身边:“走得慢你才会等我呀。”
谢星蕴无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谢孜有些庆幸。
还好,她还会等他;还好,她没有再赶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