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叭——”


    “叮咚叮咚！”


    “嘟——叭叭！”


    “杵在马路中间干什么？穿成孙悟空我就不敢撞你啊？还不快让开？！”


    川流不息的街道，怪模怪样的行人，一辆辆形状各异、长短不一的铁盒子载着神情不一的凡人由东朝西、由南往北……漫无目的忙忙碌碌。


    道路两旁高楼大厦林立，密密麻麻欲比天高。楼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画，穿过云层的铁鸟正发出让人骇然的轰鸣……


    半个时辰前悟空还在北岱开荒，锄头伴着朝晖挥起又落下，心下琢磨着是否有必要再去趟阴曹地府，下一瞬，眼前画面飞转，他已置身全然陌生的此间。


    见多识广如孙大圣，面对眼前场景，亦忍不住揣了万般谨慎，紧攥着金箍棒举目四顾。


    “欸！悟空到了没有？还没到？！！！”


    不等他分明发出了何事，背后大楼方向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他的名字。


    悟空猛然转过头。


    “……”


    四目相对，门里的瘦高个男人狠狠剜他一眼，搁下面前的小黑匣子，朝前两步，飞快朝他招手道：


    “杵在门口干嘛？还不快进来！”


    悟空双目一凛，心下正迟疑此间的凡人为何不见惊惧，反而对他颐指气使，男人手里的小黑匣子突然传出呲啦声。


    “嗞嗞——到了没有？几点能开始？！”


    妖怪？！


    悟空手里的金箍棒一攥，正待出手，却见门里的男人飞快举起手里的小黑匣子，点头哈腰朝它道：“到了到了！让朱总放心，节目必定准时开始！”


    不顾悟空满目惊骇，男人啐了口唾沫，一面收起小黑匣子，一面没好气朝他道：“没听见？还不快进来！唐僧八戒等你半小时了！非得等到现在……”


    唐僧八戒？！


    “等等！”


    悟空飞快朝前，一把拉住了男人臂腕，厉声道：“你说什么？！师父与八戒也来了这儿？！”


    “嘶！”


    男人被他拽得一个后仰，搡了他一把，整了整本就褶皱的西装，抬眼见对方双目炯炯不似玩笑，轻哼一声，转头朝宴会厅方向努了努嘴，没好气道：“呐！不是你师父与师弟？”


    见对方两眼放光，男人轻嗤一声，忍不住咕哝：“一个赶场表演节目的，入戏倒挺深！”


    话音未落，一道金黄色残影掠过眼前，却是那悟空口中高喝着“师父”，已飞奔向唐僧与八戒而去。


    男人：“……”


    *


    “师父！！”


    宴会厅外候场区，“唐僧”、“八戒”与“沙僧”正为悟空的缺席急得团团转，陌生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三人齐齐转过身。


    “李总！”


    不等数落对方，认出紧随其后面色不豫的瘦高个男人，“唐僧”脸色一变，点头哈腰上前道：“李总来了！”


    “哼！”


    李总一记眼刀飞向悟空，鼻腔中发出个不轻不重的气音，而后大步越过对方，看了看门里情形，举起手里的黑匣子道：“演员就位，音乐！”


    悟空早在对方转身刹那确认来人并非师父与八戒。


    朔腮微微一抽，他揣着万般谨慎左顾右盼，正不明眼下情形，男人揣着小黑匣子话音未落，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突然响起恢弘大气的礼乐——


    “咚！咚咚咚！”


    没等他分辨左右黑色的匣子里为何会传来不同的声音，满堂凡人突然转过身，看清他几人身影刹那，神情骤然亢奋。


    “是唐僧！”


    “哈哈哈，八戒的肚子好大！”


    “……”


    觉察众人投落的目光，假师父目光一凛，整了整全无光泽的锦斓袈裟，执起轻飘飘的九环锡杖，迈着四方步迈过门廊。


    八戒装出涎皮涎脸模样，摆了摆咚咚作响的假肚囊，摇摇摆摆紧随其后。沙僧亦憨头憨脑挑起了担。


    悟空心如擂鼓，紧攥着金箍棒，正不知堂下凡人何以亢奋，背后的李总按捺不住，搡他一把，压着声音警告道：“钱不要了？还不跟上？！”


    悟空脚下一个趔趄，有眼尖的孩子瞧见探出头的金箍棒，伸长了脖颈放声大喊——


    “大圣！是大圣！”


    “孙悟空！！”


    “悟空的扮相真好！”


    眼见几个孩子挣脱了父母朝他而来，悟空心一慌，不等他几人靠近，骤然跃身而起。


    厅内一阵静寂。下一刹，悟空落定高台——


    “好！”


    “好！！！”


    台前正中，受厅内热闹影响，受邀前来的合作伙伴领导春风满面转向同坐在旁的主办方——


    “朱董，哪找的武替演员？方才那筋斗翻得漂亮！有些真本事！”


    “哈哈哈！”


    朱董客套摆手。


    “几个小年轻比较有想法！”


    台上聚光灯汇聚，悟空的火眼金睛亦不能忍受。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他甩了甩头，下意识循声望去，看清台前端坐正中的身影，火眼金睛一亮。


    “八戒！”


    他飞步跃下高台，一把拉住了正端起酒杯、朱董的双手，连珠放炮似的开口道：“八戒，你为何在此？身上这是什么，如此怪模怪样？还有，此处到底是个什么地界，师父与沙师弟他们……”


    被握住了臂腕的朱董：“……”


    端起了酒杯的合作伙伴：“……”


    全场员工：“……”


    门边的李特助：“……蠢货！”


    不等谁人出声，同坐的合作伙伴率先回神，搁下手里的酒杯，觑了眼朱董神色，笑盈盈打圆场道：“咳咳！悟空小兄弟，你恐怕弄错了。朱董虽也姓……”


    话没说完，却见悟空两眼放光，蓦然松开了朱董，转向他道：“沙师弟，你也在此处！！”


    沙姓合作伙伴领导：“……”


    朱董：“……”


    全场员工半张的嘴巴齐齐合上，眼睛依旧瞪若铜铃。


    不知谁人按捺不住，噗嗤一声，全场百来号员工仿佛被人点了笑穴般，一传十、十传百，齐齐前仰后合笑弯了腰。


    “朱董、沙董！”


    有员工眼明心亮，只怕演员的“临场发挥”惹两位老总不快，扯着嗓子道：“咱请得演员还怪敬业的，会翻筋斗不算，还提前打听了二位老总姓氏！”


    底下员工会议，纷纷笑着颔首应和。


    “正是正是！”


    “原来如此！”


    年会聚餐本就图个上下齐心，见员工们开怀，朱、沙两人大人大量，笑盈盈接受了演员临时起意的调侃，端起手中杯，转头朝彼此道：“既如此，借这位小兄弟吉言，祝我们两家来年还像师兄弟那般诚心合作！继往开来！”


    “好！”


    “好！！”


    厅内一阵鼓掌叫好。


    桌边的悟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确认那人并未认出他来，一阵抓耳挠腮。


    “八……”


    话没出口，凑到近前的李特助一把拉住他臂腕，压着声没好气道：“有完没完？！朱董今天心情好，等明天想起来你喊他八戒，看你以后还怎么混！”


    “我……”


    “快跟我走！”


    不等悟空辩驳，他已拽着对方一路退出门外。


    新鲜空气伴着门外笑闹拂面而来，两人不由自主抬起头看。


    “叶老师，娜娜打我！”


    “叶老师，松松不听话！不牵手……”


    熙来攘往的十字路口，两名幼师正组织二三十名娃娃手牵着手过马路。


    李特助皱了皱眉头，转头正要训斥悟空，抬眼见对方眼睛一亮。


    一阵细风掠过，眼前那还有悟空的影子？


    “仙仙！”


    人来人往的路边，叶惜闲左手牵着娜娜，右手牵着松松，正左右来回检查孩子们有没有按她的要求手牵着手，一声“仙仙”自背后传来，她的心没来由的一悸，松开两个孩子，下意识转过身。


    “仙仙！”


    刹那而已，一线金光穿过人群站定在她面前，双眸皎皎一动不动。


    认出乍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尖嘴朔腮，叶惜闲瞳仁一缩，下意识退身半步。


    “你是？”


    话没出口，左右小人儿反应飞快。


    “保护叶老师！”


    不知谁人一声高喝，以松松为首、平日里只知调皮捣蛋的娃娃们飞快冲上去，涨红了脸搡开悟空，手牵着手试图将叶老师护在身后。


    “坏人，不准欺负叶老师！”


    松松圆瞪着眼，双手叉腰，活脱脱一副小大人模样。


    话没说完，娜娜扯了扯他袖子，又抬眼看了看悟空，转向同样茫然的叶惜闲道：“叶老师，他是不是大圣？松松，你看他，金箍……虎皮裙……他是大圣！”


    “大圣？！”松松吓一跳，瞪圆了眼将悟空上下打量，“齐天大圣孙悟空？！”


    受叶惜闲影响，园里的娃娃素来崇拜齐天大圣孙悟空。


    察觉四下投来满含期望的目光，叶惜闲蓦然弯了弯眼角，又认认真真看了悟空一眼，拍拍松松几人的背，示意让开，而后走到悟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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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认真道：“这位先生，你是？”


    她转头望了眼依旧人声鼎沸的酒店大堂，继续道：“特型演员？还是……”


    “仙仙，你不认得我了？”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悟空骤然上前一步，欲伸手拉住她，又似顾忌着什么，挠挠头，满脸受伤道：“我是悟空！你、我，我们……”


    “我们？”


    叶惜闲眼里掠过一丝不解。


    余光觉察四下投落的视线越来越多，心下记挂着孩子们安危，她左右看了看，又抬头朝对方道：“无论如何，这位先生，想来你也能看出来，我们福利院的孩子都很喜欢大圣。如果不介意，不知道能不能耽搁你些许功夫，和孩子们拍两张照？”


    “拍……照？”悟空挠挠头，满脸不解盯着她看。


    “对，拍照！”叶惜闲一面颔首，一面取出袋子里的手机晃了晃，商量道，“可以吗？”


    “我我我！”


    没等悟空应声，胆大的松松已经高举着右手冲向悟空，双手抱住他腰，兴高采烈朝叶惜闲道：“叶老师，我第一个拍！”


    “好，你第一个！”


    见悟空神色茫然却并不反应，叶惜闲眉眼下弯，举起手机按下拍摄键。


    “咔嚓！”


    闪光灯伴着音效响起，悟空火眼金睛一凛，骤然掣出金箍棒，拽着叶惜闲臂腕拉向自己同时，挥棍向她手里的手机——


    “妖怪！敢在你孙爷爷面前作祟！”


    哐啷一声，叶惜闲被拉到他背后摇摇欲坠，手机自手中飞出，刹时四分五裂。


    叶惜闲望向地上的手机残骸，又望向一脸无辜悟空，气得说不出话。


    “你什么毛病！”


    少顷，她杏眸一瞪，指着地上的残骸朝悟空道：“不拍就不拍，不能好好说话吗？摔什么手机！”


    “仙仙，我……”


    悟空眼里掠过一丝慌乱，挠着头正不知如何解释，酒店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嚣闹声。


    几人转过头看，原是“唐僧”几人记恨悟空捣乱，表演结束便喊来了一众亲朋，气势汹汹要上前理论。


    “那个假悟空，给我站住！！”


    假悟空？


    悟空金箍棒一挥，火眼金睛跟着一凛。


    正有货车自路边经过，看见路边的奶娃娃，喇叭按得震天响。


    前有狼、后有虎。初来陌生世界的惊惧姗姗来迟，悟空心一颤，转头拉住叶惜闲臂腕，拔腿朝空旷处狂奔。


    “仙仙，跑！”


    “欸！等等！你谁啊？！！”


    *


    闹街后方不远，少有人至的静巷，叶惜闲被人拽着手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谁啊？！”


    好不容易挣脱对方，叶惜闲没好气得一甩手，退出半步，双手环抱胸前，睥睨着对方冷声道：“我认识你吗？拉着我跑做什么！”


    “我！”


    悟空急得挠头，见他进一步对方必定退三步，双手僵在半空，圆瞪着眼神情受伤。


    “我是大圣！是悟空！”


    他望着对方依稀无辜的眼，认真道：“仙仙，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大圣？悟空？”


    人说入戏太深，演员会分不清戏里戏外，眼前人莫非也是如此？


    叶惜闲冷眼打量着对方，满腹狐疑。


    “你说你是大圣？”


    没有与人玩笑的闲情，叶惜闲皱了皱眉头，突然朝前半步，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若是大圣，想来也会七十二变？那简单，你变……”


    话没说完，一缕细风拂过静巷，眼前顿然杳无一人。


    叶惜闲：“……”


    杏眸倏而圆睁，叶惜闲下意识屏住呼吸，思绪正纷乱，耳畔突然传来嗡嗡的蜂鸣声。


    “仙仙？”金黄色的小蜜蜂急急忙忙绕着她打转，“如今可信了？”


    “你是？！”


    叶惜闲寸寸转动脖颈，直至不合时令的小蜜蜂落入耳中，她杏眸骤然一颤，不敢相信道：“你真是大圣？从书里来？”


    “书里？”


    悟空变回原形，挠着头，转又将她莫名其妙的话抛诸脑后。


    “仙仙，现在可信了？我何时骗过你！”


    四目相对，叶惜闲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


    悟空穿越了？


    无论从书里还是异次元，无论他为何会认得她，若让第三人知晓他的身份，后果不容设想。


    “你……”


    惊惧与后怕姗姗来迟。


    叶惜闲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无论如何，悟空，先跟我回家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