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安身体颤了一瞬，恼羞成怒道：“非要挨我那么进说话吗！”


    裴六状似无辜：“可是刚刚说的是秘辛，如果不覆耳说，岂不是大家都能听见？”


    沈枝安耳朵通红，莫名想起昨晚被地龙烧得全身发烫，气道：“你说的像是我想听一样！”


    她毫不怀疑裴六就是故意的，明明知晓自己信奉佛教，却偏偏说出这些来，就是为了打破她对高僧的敬仰！


    “高僧定然是为了披泽天下才提出要保全自身的！”沈枝安虽因裴六将此事抖出来，心中确实打消了部分对高僧的景仰之情，但是她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地将此话道出，或许只是为了不让裴六那么得意吧。


    裴六笑着挑挑眉，从善如流道：“沈世子说的甚是。”


    他这样子可不像是认同，反而和他身后那几个看好戏的人神情如出一辙。


    沈枝安冷哼一声，纵马远离这群人——她可不愿在如此神圣的日子与这些人留在一起！她要到真正的信佛者中去！


    她在前头走着，裴六在后面就要跟上。


    雪五揪了揪步四的袖子，纳闷问道：“她去就去呗，老大跟着她干嘛？”


    想到那日他坐在净枉院中看沈枝安来回几次都找不到门，步四很想将缘由道出，但他又想了想沈枝安的脾气，最终只是将袖子扯回，含糊道：“就那样呗。”


    看他明明知道什么秘辛却不和自己说，雪五哼了声，也骑上马跟了去。


    灵塔位于京畿与京城城门相近不远处，沈枝安一路纵着踏雪，本想往人群聚集处走去，但不知怎么的，莫名跑到了灵塔后侧，与城门遥遥相望。


    她心中纳罕，刚要调头回去，却闻见一股衣裳被雨淋后未洗净，复又风吹日晒杂糅了汗水发酵过后的陈酸。


    沈枝安掏出锦帕捂在口鼻处，而后寻味望去，只见一行人面露菜色，衣衫褴褛地往城门处而去。


    裴六此时也来到她的身边，对她说道：“今年永州那边发大水淹了许多良田，这下闹起了饥荒，他们只能往京中来乞食。”


    “为何会这样？”沈枝安蹙眉道：“永州可是肥沃宝地，就算今年闹饥荒，往年的存粮应该不少才对。”


    裴六隐秘说道：“西南那边起战事，打仗抽去了永州许多粮食。”


    沈枝安蓦然叹口气，问道：“那他们能进京吗？”


    “难。这波救了下波就会蜂拥而至。”


    “那这波就不救了吗？”沈枝安喃喃道，深呼了几口气后旋即狠狠闭眼，道：“走吧，回去吧。”


    裴六原以为她会做什么，本欲劝说一二，但没想到她心中明晰利害，竟转身便走了。


    他快马几步上去，说道：“沈世子不必担心，他们虽入不了京，但都会被带到京城底下各县。”


    沈枝安闻言，绷紧的唇角这才松了松。


    前方灵塔后侧的圆拱门处不断有人进出将法宝灵器送去灵塔中，尽管在这细雨如丝的阴天才看得出它们的璀璨光辉，沈枝安说不出心中意味，只轻轻摸了摸身上的佛牌。


    这时，城门处传来更大的喧哗声，裴六陡然勒停了马驹，招手让不远处吊儿郎当的雪五近前，吩咐道：“你去看看城门处发生了什么。”


    雪五领命，策马而去。


    沈枝安不明所以，扭头又想策马往城门那走。


    踏雪好歹是匹烈性马，背上人来来回回地要走不走要停不停，一来二去它也被磨出了点脾气，僵在原地任凭沈枝安怎么摆弄缰绳就是不动。


    沈枝安也恼了，将从今早就积攒来的火气一并释放，“裴六你存了心害我是吧！在我院中建马厩臭烘烘的不说，这你送的都是什么马，一点不通人性！”


    踏雪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凑巧，从鼻息中哼出了声，更加令沈枝安发恼。


    裴六哪里知道为了，他本为了讨好她而建的马厩和送的马，居然会成为加罪于他的物事儿件，忙道：“在院中建马厩是我考虑不周，沈世子见谅，但是这匹马可确确实实是匹好马，就是性子略有些烈。”和你一样······


    后面那句话他只敢心中腹诽，不敢直白说出。


    沈枝安恼得拍了拍踏雪的马脖，马儿嘶鸣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幼稚行径。


    恰在此时，几匹快马护着一顶小轿疾驰而来，定睛一看，正是方才未跟上来那几人。


    马车方停稳，轿中便踉跄着奔出一位华服妇人，面色惨白，鬓发也有些散乱。


    她由侍女搀扶着，径直奔向裴六，“梁世子，各位大人，求你们帮我找找我的侄女，我侄女丢了。”


    沈枝安“嘶”了声，记起了眼前妇人，“您侄女是昨日永安江奏琵琶那位吗？”


    “是······”苏姑母将吐意咽下，眼中尽是将落未落的泪，哽咽着几乎吐不出别的字来。


    沈枝安见身边大老粗们没有一个递帕子的，而侍女们都搀着她腾不出手来，她犹豫了一二，将先前捂鼻用的帕子递去，“您先别急，您和我们仔细说说，兴许您侄女只是去哪儿玩去了。”


    “小姐不是贪玩的性子。”苏姑母身边的侍女讷讷开口，“我们去上香回来，小姐便不见了。”


    裴六听闻此言，面色冷凝，方要说话，雪五疾驰而归。


    但此时也无需他多说什么，沈枝安在苏姑母弱弱的哭泣声中也听清了城门那边同样凄切的悲鸣。


    不知何时，流民们低沉的哀告声已然停止，只听见有人在磕头悲泣：“求求探狱司大人们做主啊！求求你们帮我找找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不见了！”


    沈枝安看了眼苏姑母，又看了眼流民堆里的老妇人，她与裴六低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


    随即她猛踢马腹，彼时不听使唤的踏雪竟没在闹脾气，乖乖地便将沈枝安带去流民聚集的位置。


    裴六摇摇头，没说什么别的，只是眼中渗出了些对她心思的了然。


    唉，也没说不理会那边，怎么就那么不信任探狱司？


    ·


    近午时，除雪五外，一行人回到探狱司，其中也包括苏伯母及其侍女，以及城门哭嚎的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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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餐风露宿一路都是靠着要来探狱司沉冤而撑着，真到了探狱司悲情难却，一下子昏了过去，被陈大和步三一同抬到了别院，沈枝安放心不下，也跟着过去了。


    苏伯母被安排留在铁判堂，她刚坐下又站起身，冰凉的手不停摩梭着，走到堂前往外张望。


    裴六此时已得知其身份，宽慰道：“您别着急，苏大人一会儿便来了。”


    苏伯母没搭话，临出发前她还信誓旦旦向兄嫂保证会将侄女全须全尾带回来，这只是当时为了逗乐兄嫂而说的一句玩笑话，但谁能想到······


    裴六的目光在她绞紧而僵硬的手指上停留一瞬，转身对柳二道：“带苏夫人至西厢静室，找个嬷嬷来仔细陪着，奉安神茶，老妇人那边醒后也一样。”


    “步四，你去门前候着，苏大人一到，立刻请入铁判堂。”


    吩咐落地，各司其职。


    铁判堂的门沉沉合拢，将潇潇秋雨隔绝在外头。长案中央铺开了一张素舆图，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映得裴六脸上阴暗不定。


    门被打开，沈枝安轻手轻脚而入。她看了炭盆两眼，皱眉没说什么。


    裴六见她自己过来，知道沈枝安定是被熏到了，他只说：“醒来会有人伺候沐浴的，沈世子无需担忧。”


    在空旷的地方还尚且可以忍耐，但陈大的药房密闭，那股馊味就一直萦绕其中。


    想到自己陈大和步三面不改色，自己却万分狼狈地逃出，沈枝安赧然：“谁担心这个了！老妇人走了那么远来京寻求探狱司帮忙，我怎会因这个······”


    看着陈大似笑非笑看来，她话头一顿，一时无语，片刻后才道：“讲案子吧，我怀疑老妇人这边与冥婚案有关。”


    她将手展开，里面有一段红色的丝绳，上面因污渍而深浅斑驳，“这个和冥婚手牌上那段红线一模一样，老妇人昏过去后，手里还一直攥着这个。”


    她说完后，问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派人去查了？紧急吗？”


    裴六点点头，道：“雪五已经去调查下落了，苏夫人身边的侍女说，她们自慈明寺上香而归，马车就停在寺外的野蒿林中，但是苏夫人和侍女等了许久也未见苏小姐，找到守门小和尚，说是早就出来了。”


    闻言，沈枝安凑上前去看那素舆图，却见那素舆图并非记录京畿各处位置所在的，而却详实画了寺庙众院的分布。


    沈枝安纳罕道：“你看这个干嘛？”


    “只怕苏小姐并非是在野蒿林与寺门那段路走失的，而是人现在就在寺庙中。”


    裴六悠悠开头，“善水天师，也就是你信奉的无头高僧，你可知他是哪个寺庙的得道高僧？”


    沈枝安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回道：“慈明寺，怎么了？”


    “她们今天去的寺庙，也是慈明寺。”


    沈枝安：“······”


    她看了看写着“慈明寺”的素舆图，又看了看裴六故作高深的脸，没忍住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背。


    “你能不能有话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