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秦国


    腊月的咸阳宫,地龙烧得正旺。


    章台宫偏殿里却像捅了马蜂窝。不对,准确说,是薯窝和豆窝。


    农家许行把一本册子摊在案上,手指戳着上面的数字:“……总产一百二十万石,堆满关中十二座大仓。可问题来了——”


    许行叹气:“百姓不会吃啊。”


    杨端和站在武将队列里打哈欠,他刚从陇西换防回咸阳,还没歇够,听到这句乐了:“吃都不会?煮啊,烤啊,还能咋的?”


    许行瞪他一眼:“杨将军说得轻巧。老农抱怨这玩意儿吃多了胀气,妇人嫌费柴火还不顶饿,娃娃说没粟米香。还有人骂——”


    他压低声音,“骂这是胡人玩意儿,不配当正经粮食。”


    吕不韦这时候出列了。


    丞相就是丞相,不慌不忙:“大王,臣以为不必强求。此物既高产,充作军粮、灾年备用便是。民间吃惯了粟米,硬要改,易生怨言。”


    吕不韦话音刚落,一位面容冷峻御史大夫便紧跟着出列。他是法家干吏,向来以严守律条著称。


    “大王,臣附议丞相。”御史声音硬邦邦的,“《军功爵律》明定:爵位,酬军功斩首。今若以庖厨烹任之事授爵,是乱国家法度,弱将士效死之心。长此以往,民皆逐庖厨之利而轻沙场之功,国本动摇。”


    这话极重,直接扣上了动摇国本的帽子。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客卿李斯立刻出列,他先向嬴政一礼,随即转向那御史:“御史之言,看似守法,实则拘泥。”


    “《商君书·算地篇》有云:民之欲利者,非战不得。其精髓在于以利导民,国强民富 。今日之势,新粮堆积,民不愿食,实乃大患。以爵位为赏格,导万民智巧破解此患,其利有三。”


    他竖起手指,道:“一解仓廪陈腐之患,二拓军粮便携之途,三固关中丰收之基。此功,虽不直接斩首,然其利国、强兵、安民之效,岂逊于阵前斩首一级?此正乃法家因势利导,以成强国之真义,何来乱法之说?”


    李斯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不少朝臣暗暗点头。


    “哼。”


    一声冷哼从右侧勋贵班列中响起。一位老世族踱步出列,他是嬴姓宗亲,封地在渭北,以出产上等粟米闻名。


    “巧言令色。”老世族睨了李斯一眼,面向嬴政,“大王,纵然这薯、豆能做出花样,终究是贫瘠之地所出的贱食,我老秦人,自先祖起便以粟麦为主食,以牛羊豕肉为贵。此乃礼,是传统。若举国大力推崇此等贱食,岂不让关东六国笑我大秦无好粮、无美食,是只知饱腹的蛮野之国?体统何在?颜面何存?”


    这番话代表了最顽固的守旧观念,将饮食直接与国家尊严、文化正统挂钩。


    “荒谬。”


    许行再也忍不住,激动出列,脸都涨红了:“粮无贵贱,能活民者即为上品。昔年墨子奔走列国,见饥民食土咽糠,曾言:食者,国之宝也,民之司命也。只要能让百姓吃饱、吃好,便是薯、豆,亦胜于金玉。尔等只知粟麦贵,可知去岁寒冬,若无薯芋杂粮,关中要添多少新坟?。”


    他提到墨子与饥民,情感澎湃,让一些出身贫寒的官吏动容。


    此时,一位熟悉礼制的博士也迟疑开口:“大王,老世族所言,虽有过激,然《礼记》确有载,食饮有节,器物有度。骤然以新异之食乱百姓餐桌,恐失其序。不若徐徐图之,先于官仓试食,再……”


    “徐?如何徐?”


    一直沉默的蒙武突然闷声开口,武将的实在压过了文人的弯绕:“大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只知去岁边军试配薯干,耐储存,士卒冬日怀里揣两块,热水一泡便能顶饿,比粟米团子方便。若百姓多吃薯豆,省下的粟麦便能更多运往边关。边关的儿郎能吃更饱,力气更足,砍起匈奴和六国的脑袋来就更利索。这,算不算军功?算不算为国出力?”


    蒙武的话朴实无比,能强兵,就是好粮。


    嬴政高坐王座之上,冕旒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只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


    他静听各方激烈争辩,任由不同思潮在殿中碰撞。


    直到蒙武说完,殿内暂时陷入一片因观点对立而生的沉默时,他才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摆扫过丹陛,他走到御阶边缘,缓缓看着每一张或激动、或忧虑、或不服的面孔。


    “御史守法,其心可勉。然法为死物,人为活水。秦法之强,强在应时而变,强在利国便事。昔日孝公变法,亦非固守成法。”他先定了调,肯定法度精神,但强调变通。


    他转向老世族:“老宗亲重体统,寡人知晓。然,体统若不能活民,便是枷锁。秦人之贵,在务实,在求强,不在固守哪一顿饭食。若六国因此嘲笑,”


    他顿了顿,声转凌厉,“那便让他们笑着笑着,发现我大秦仓廪之实、士卒之饱,已远超其国之时,再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最后,他看向全体朝臣,道:“今日之议,甚好。法家、儒家、农家、兵家,皆有所见。然,诸卿所见,或为法条,或为礼制,或为民生,或为军功。”


    “而寡人所见——”


    他抬手,指向许行案上那卷写满产量的册子。


    “是这一百二十万石即将腐朽的粮食。是关中万千农户因吃法不当而生的怨气。是边关士卒对更便携军粮的渴求。”


    “诸卿之争,是道。寡人之决,是事。”


    “道可辩,事需为。”


    “故,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身回座,气息未平便已下令,将讨论彻底终结,拉回执行层面:


    “赛宴之事,依前议而行,李斯。”


    “臣在。”李斯立刻应声。


    “《赛宴令》中添一款:凡因此赛改良之军粮制法,经试用确有大利于军者,主创之人,比照相应军功授爵。细则由你与国尉府共拟。”


    “诺。”李斯精神一振,大王此举,既回应了御史的顾虑,又给了实利,高明。


    “许行。”


    “臣在。”


    “大赛评判,你领衔。要多选懂农事、知民情的实诚人,不要只挑口味。”


    “老臣明白。”


    “杨端和。”


    “臣在。”杨端和早就等急了。


    “好好办差。”嬴政看着他,只说了四个字,但提头来见的压力已无声弥漫。


    杨端和脖子一梗:“臣,万死不辞。”


    诏令传得比马蹄还快。


    三天后。


    。。。。。。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听里正念完布告,啐了一口:“胡闹,红薯登宴?那玩意儿也配。”


    旁边织坊下工的云娘却眼睛发亮:“十石粟米,阿母,我想试试。”


    她娘拽她袖子:“你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赢了就有爵位。”云娘道“有了爵,分田。咱们就不用租别人家的地了。”


    她娘不说话了。


    更远处,咸阳西市的茶肆里。


    几个商人打扮的赵国人低声交谈:


    “秦人这是要玩真的。”


    “不能让他们把薯豆推起来。推起来,粮食多了,打仗更有底气。”


    “那边怎么说?”


    “找机会。大赛人多,最容易出乱子。”


    茶汤热气袅袅,遮住几张阴沉的脸。


    而章台宫露台上,嬴政看着咸阳城渐次亮起的灯火,肩头苏苏的光球轻声问:


    “紧张吗?”


    “紧张什么?”


    “万一没人报名呢?”


    嬴政笑了:“十石粟米摆在那儿,会没人要?”


    他望向夜空:“寡人赌的,不是百姓多爱新粮,是他们想过好日子的心。”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的寒意。


    但某些东西,已经烧起来了。


    。。。。


    十二月初的咸阳东市,原本卖陶罐的摊位被清空,搭起个古怪的棚子。


    门口木牌上三个大字,赛宴司。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


    “将军,将军您看看这个灶台布局图。”


    文吏捧着竹简追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跑。


    汉子正是杨端和,此刻穿着便服,但走路带风,一脚能把地上的石子踢飞三丈远。


    “不看。”他大手一挥,“按我军中炊灶的法子来,通风口在这儿,防火沙堆在那儿,洗菜、切菜、烹饪、出菜,跟打仗一个道理,前锋、中军、后军,各司其职。”


    文吏快哭了:“可、可这是做饭啊将军。”


    “做饭怎么了?”杨端和瞪眼,“打仗要吃饱,吃饱才能打胜仗,这叫战略。”


    他正说着,棚子梁上挂着的铜管忽然叮了一声。


    接着,一个只有杨端和能听见的女声传出来:


    “杨将军。”


    杨端和一激灵,立马站直:“苏先生。”


    “红薯不能直接烤,会干。”苏苏笑道,“先裹层湿泥巴,锁住水分,烤出来才糯。”


    “土豆切丝后得泡水,去淀粉,炒出来才脆。”


    杨端和听得一愣一愣的,冲文吏喊:“记下来,都记下来。”


    文吏手忙脚乱找随身小册子。


    杨端和说:“苏先生,您说的这焦糖化,末将就听懂一样:火候到了就香,咱们能不能说点将士们能懂的?”


    苏苏的光影顿住,随即传来笑声:“好好好,将军说的是。那就记口诀:薯块滚油穿金甲,糖稀冒泡小黄泡,下锅翻炒赶紧跑,拉丝一丈就算好。”


    杨端和大喜:“这个好,朗朗上口,火头军都能背。”


    苏苏继续指导:还有,可以试试红薯糖水。红薯切块,加水和少量饴糖,煮到软烂就行。简单,好吃,还暖和。


    杨端和眼睛亮了:“这个好,士卒冬天喝一碗,浑身热乎。”


    他立马撸袖子:“我现在就试。”


    半刻钟后。


    “将军,水加多了。”


    “糖,糖又加多了。”


    “要糊了要糊了。”


    棚子里烟熏火燎。杨端和盯着锅里那摊糊状物,脸黑得像锅底。


    最后端出来的,是一碗颜色可疑、介于糖水和粥之间的东西。


    杨端和舀了一勺,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顿了三息。


    “……咦?还挺甜?”


    文吏尝了口,眼睛瞪大了:“将军,确实不错?”


    就是样子难看了点。


    “哈哈,”杨端和一拍大腿,“成了,传令,百口灶台,按前军、中军、后军编队,各设火头校尉一名,明日起,全军,不是,全体厨子,按苏先生的法子集训。”


    正闹腾着,棚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报名处吗?”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手里捧着个陶罐。


    杨端和探头:“正是,你要报名?叫什么?做什么菜?”


    “民女云娘,云阳县人。”云娘把陶罐放在案上,打开,“我做的是五彩薯面。”


    罐子里,五色面条码得整整齐齐,红、紫、黄、白、绿。


    杨端和吃惊:“我滴娘嘞,这颜色怎么来的?”


    “红薯汁、紫薯汁、土豆泥、山药泥、野菜汁。”云娘轻声细语,“和面时加进去就行。煮熟了浇臊子,好看又顶饱。”


    她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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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声音更小了些:“民女还试过,把面晒干,能存好久。若是行军打仗,热水一泡就能吃,比干饼子软和,比粟米饭方便。”


    杨端和盯着那罐五彩面,又盯着云娘,忽然哈哈大笑。


    “人才,这是人才啊,”他重重拍案,“云娘是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赛宴司的炊事参谋,月俸三石,干不干?”


    云娘愣住了:“我只是个寡妇。”


    “寡妇怎么了?”杨端和一挥手,“我这儿只认本事,不认出身,你就说,能不能把那干面做法弄成,让士卒背着走?”


    云娘深吸一口气,眼睛亮起来:“能。”


    “好。”杨端和转头吼,“记下来,云娘,炊事参谋,享工师俸禄。”


    文吏笔尖都在抖:这都什么事儿啊,将军招厨子,招出个女参谋来?


    三天后,咸阳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三口大锅支起来了。


    锅边站着三个军士,系着统一发的粗布围裙,围裙上居然还绣了小字:“赛宴司特供”。


    杨端和亲自掌勺。


    “都看好了啊。”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这叫拔丝红薯,红薯切块,油炸,熬糖,一拉。”


    金红色的糖丝从锅里拉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拉出一丈多长不断。


    围观的小孩口水哗哗流。


    “这叫土豆饼,土豆擦丝,拌面,下锅煎,外酥里嫩。”


    香气飘出去三条街。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个老翁颤巍巍问:“将军,这……真能吃?”


    杨端和直接掰了半块饼塞他手里:“尝尝,不要钱。”


    老翁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香,真香。”


    “给我也来点。”


    “我也要。”


    场面一度失控。


    杨端和一边发饼一边吼:“想学?正月十五,东市大赛,来了包教包会,赢了还有爵位拿。”


    人群沸腾了。但在人群边缘,几个闲汉蹲在墙角,盯着那口锅。


    “看见没?秦人把这玩意儿当宝了。”


    “得想想办法,总不能真让他们推起来。”


    “那边说了,找机会往吃食里动手脚。大赛人多,最容易出事。”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先散点风声。就说这薯啊豆啊,吃多了胀气,老人小孩受不住。”


    几人使个眼色,混进人群。


    他们没注意到,对面茶楼二层,两个黑衣男子默默放下了茶杯。


    其中一人指尖在桌上轻敲三下。


    楼下,一个卖炊饼的摊贩微微点头。


    傍晚,赛宴司棚子里。


    文吏捧着新送来的报名竹简,手都在抖:“将军,三百二十七份了。这才第五天。”


    杨端和正对着那碗终于成功的红薯糖水傻笑,闻言抬头:“多少?”


    “三百二十七,远超预期。”


    “哈。”杨端和把碗一放,叉腰大笑,“看见没?这就叫造势。打仗要造势,吃饭也要造势。”


    云娘在一旁默默整理新收到的食材清单,轻声提醒:“将军,这么多人报名,灶台怕是不够。”


    “加。”杨端和一挥手,“再加五十口,少府不给钱,我自己垫。”


    “还有,”他忽然正色,“云娘,你那干面法子,抓紧试。要是真成了,我替你报功。”


    云娘低头:“谢将军。”


    “谢什么?”杨端和咧嘴,“你是在帮士卒谋福,该我谢你。”


    棚外,咸阳华灯初上。


    报名的人还在陆陆续续来。有老农捧着自家种的红薯,有妇人带着研制的酱料,甚至有个半大孩子,说他能用土豆雕花。


    杨端和站在棚口,看着这景象,忽然摸了摸下巴。


    “你说,”他问文吏,“要是以后每年都办这么个宴,咱大秦的饭桌,是不是能变个样?”


    文吏答不上来。


    但远处飘来的、混杂着糖香和油香的气味,似乎已经给了答案。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咸阳城西一处不显眼的宅院,门扉悄无声息地开合,吞没了几道黑影。


    院内无灯,唯有内室一点豆火。


    昏黄的光晕下,一只戴着皮套的手,正持玉杵,在玉臼中细细研磨着某种晒干的草药粉末。气味刺鼻,略带辛香。


    “……正月十五,大赛的评委席上,按例会有三位德高望重的乡老。”


    研磨者道:“他们会被邀请,最先品尝特供的黄金薯饼。”


    他对面的人影微颤:“若是当众出了事,追查起来……”


    “查?”研磨者停下动作,抬起眼,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查出来,也是食材相克、老者体弱。咱们赵国的朋友,送来的可不止是金饼。那卷《食疗本草》残简上,白简黑字写着,山芋(即红薯)与XX草同食,损脾胃,令人腹痛萎靡。咱们只是不小心让做饼的厨子,用沾了那草汁的案板罢了。”


    他轻轻吹去玉杵上的残粉:“到时候,众目睽睽,乡老腹痛呕逆,谣言四起。你说,这热气腾腾的大赛,这被大王寄予厚望的薯豆,还办得下去、推得开吗?”


    另一人沉默片刻,声音干涩:“……那三个乡老,未必会吃。”


    “他们会吃的。”研磨者小心地将粉末倒入一个不起眼的陶瓶,封口,“因为那薯饼,会被做成寿桃模样,由大赛主官杨端和将军,亲手奉给最年长的三位。尊老敬贤,他岂会不做?”


    他吹熄了豆火,室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他最后一句低语,蛇一样滑入夜色:


    “我们要毁的,从来不是几口吃食。是人心那点刚燃起来的信。”


    宅院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