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相

作品:《浮灯照夜行

    再次开庭,已是两个月后。


    深秋彻底让位给了初冬,上海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法院门前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天空。


    相较于一个月前的激烈与紧张,这次庭审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沉闷。


    公诉人陈默没有再提出新的有力证据,辩护方江若霖也并未进一步深挖,只是再次强调了现有证据链足以证明金可贞的清白。


    审判长的法槌落下,声音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


    “经本庭再审查明,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被告人金可贞对藤野恒川实施了故意杀害行为。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据此,依法判决如下:被告人金可贞无罪。”


    “无罪”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金可贞闭了闭眼,胸腔里积压了四年的那口浊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听席,金言没有来。这个结果,或许早在那位精于算计的父亲预料之中,不值得他再浪费一次时间。


    然而,审判长的声音并未停止,他接着宣读了关于藤野恒川死因的认定:


    “……综合本案现有证据及法庭补充调查,无法确认他杀嫌疑。根据案发时现场状况、相关人员证言及缺乏明确指向他杀之客观证据,推定死者藤野恒川系自杀身亡。”


    “自杀?”


    金可贞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才因“无罪”而泛起的一丝波澜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荒谬和愤怒。


    藤野叔叔自杀?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与金言激烈争吵、甚至可能目睹了某些肮脏交易的关键时刻,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这结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庭审结束,人群散去。金可贞站在空旷起来的法庭里,只觉得那“自杀”的结论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清白是还了,可藤野叔叔的死,却被盖上了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印章?


    “我不接受!”他抓住正在整理案卷的江若霖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这算什么?藤野叔叔怎么可能自杀?我们必须上诉!这里面一定有……”


    “可贞!”江若霖打断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金可贞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甚至有一丝……劝阻。“就到这儿吧。”


    “就到这儿?”金可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江若霖,连你也这么认为?藤野叔叔他……”


    “我知道他不可能是自杀!”江若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坚决,“但法院给出了这样的结论,再上诉,难度极大,而且……风险更高。”


    她拉着金可贞走到角落,确保周围无人,才凝重地开口:“我之前查到,金家的管家刘伯,真名刘振邦,曾是黄埔军校学员,因‘泄露机密’被开除,后来在金家担任的是‘军事联络秘书’。他背景复杂,可能牵扯到某些我们惹不起的势力。”


    她顿了顿,看着金可贞的眼睛:“你仔细想想,上次我们遇袭,如果仅仅是金言或者松井为了阻止翻案,手段会那么激烈吗?松井远在东北,这种陈年旧案,就算坐实是他指使,以他的身份和现在的时局,法庭又能拿他怎样?他根本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非要置我于死地。


    江若霖这几天也想清楚了:“所以,那次的刺杀,很可能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我们查案的方向,无意中触碰了另一条更敏感、更危险的线——比如,刘振邦背后所代表的势力,或者藤野死亡背后真正想要掩盖的、比军火交易更惊人的秘密。”


    江若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这个‘自杀’的结论,虽然荒唐,但或许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强行画上的句号。如果再挖下去,下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街头混混和黑枪了。我们……承受不起。”


    金可贞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明白江若霖的分析有道理,也感受到她话语里真切的担忧。连她这个一向无所畏惧的律师都选择了退缩,可见其中的水有多深。


    可是……藤野叔叔……


    他不甘心!凭什么好人枉死,却要蒙受“自杀”的污名?而真相,就要永远埋藏在黑暗里?


    “我明白了。”金可贞缓缓松开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沙哑,“谢谢……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金可贞……”


    江若霖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离去的背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其实她自己的前路都尚且迷茫。


    金可贞转身离开法院,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回那个临时的落脚点,而是直接买了去苏州的车票。


    别人不查,他自己查!


    他要去再见赵园丁,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想再问问,那个夜晚,老人是否还遗漏了什么细节。


    然而,他刚到火车站,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挡在了他面前。


    是王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冬日的湿冷里,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金可贞想去苏州。


    “回去吧。”王启开口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金可贞皱眉,“我只是想再去问问赵老伯……”


    “问他什么?问他看没看到是谁开的枪?还是问他藤野恒川为什么‘自杀’?”王启打断他,眼神锐利,“就算他看到了什么,你觉得,一个老园丁的证词,能推翻法院的结论?能对抗藏在暗处的势力?”


    金可贞哑口无言。


    王启看着他倔强而又茫然的脸,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跟我来。”


    他带着金可贞回到上海律师公会,找到江若霖的办公室。江若霖似乎也在等他们。


    王启让江若霖拿出之前庭审时用的现场站位图,铺在桌上。那是根据赵园丁的证词绘制的。


    “金可贞,你再看一遍。”王启指着图,“赵园丁说,灯黑前,藤野站在金言身前侧,金正明蹲在书桌下,你站在金正明旁边,松井靠门,刘伯和陆夫人站在藤野的对面。是不是这样?”


    金可贞仔细看着图,回忆着那个混乱的夜晚,点了点头:“是,基本是这样。”


    “好。”王启的手指从“刘伯/陆夫人”的位置,划了一条直线,指向“金言”原本应该在的书桌后方位置,“如果,当时站在这个方向的人,举起枪,瞄准的不是藤野恒川,而是他身后的——金言呢?”


    金可贞和江若霖同时一怔。


    王启继续演示,他的手指移到“藤野恒川”的位置:“而藤野,在那个瞬间,提前看到了举起的枪口,他意识到有人要杀金言。于是,他猛地向前一步,想推开金言,或者……想用身体挡住这一枪。”


    他的手指向前推动,代表着藤野的动作,最终停在了子弹轨迹与金言位置之间的那个点上。


    “所以,子弹没有打中预想的目标金言,而是击中了突然冲出来的藤野。他倒下的位置,恰好就在金言的‘身前侧’,形成了赵园丁透过闪电看到的那个画面。”


    王启放下手,看着目瞪口呆的金可贞:“这样一来,所有站位、角度、以及藤野中弹的位置,就都说得通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人要极力掩盖真相,甚至不惜灭口。因为这不是简单的误杀或灭口反对者,这是一场针对金言的、未成功的刺杀。藤野恒川,是替金言挡了枪。”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金可贞怔怔地看着那张图,王启的推论像一道强光,瞬间照进了他混沌了四年的思绪。


    藤野叔叔……是为了保护那个薄情寡义、利用了他母亲、甚至可能参与了对日军火运输的金言,才死的?


    这太讽刺了!


    但,也太……像藤野叔叔会做出来的事了。他那个人,总是把道义和朋友看得比什么都重……


    王启看着愣住的金可贞,目光深邃:“这个结果,你能接受吗?能让你的藤野叔叔,在你心里得到一个配得上他的结局吗?”


    金可贞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想起藤野恒川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教自己写字读书的耐心,想起他反对战争时的坚定……他的死,是为了在最后一刻践行他信奉的“义”,似乎……某些程度来说,那是一场“自杀”……


    他毅然决然,选择了他的归宿。


    “……我明白了。”最终,金可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了四年的冤屈、愤怒和不甘,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他依旧无法完全释怀,但这个“真相”,确实像一剂镇痛药,暂时抚平了他内心最剧烈的撕扯。


    他看向江若霖和王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


    金可贞离开后,江若霖看向王启:“你怎么知道真相的?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王启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刘伯几年前就离开了金家,下落不明,藤野恒川也已经死了,真相也早已埋葬。


    “我编的。”王启坦然承认,“或许这辈子,我们都无法知道那天晚上百分之百的真相。但这个说法,金可贞能信,那就够了。”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金可贞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心情复杂难言。清白得以昭雪,可付出的代价,和最终这笼罩在迷雾中的“真相”,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回到那间简陋的住处楼下,他意外地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是金正明。


    他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脸颊冻得有些发红,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不安地在地上轻轻蹭着。


    看到金可贞,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和紧张。


    “哥……”金正明小声地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呵出白气,“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