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意与罪证的纠缠

作品:《浮灯照夜行

    梧桐叶被夜雨打湿,贴在事务所的玻璃窗上,像一道道暗沉的泪痕。江若霖坐在办公桌后,台灯的光晕将“金可贞案”的案卷册照得透亮。


    册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草图,是她近半个月来反复推敲的痕迹。桌上摊着三张核心图纸:案发现场站位图、子弹轨迹分析图、金家航运路线图——后一张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大连-上海”航线格外刺眼,那是金言与松井四郎合作的核心航线,船期全在深夜,货物栏永远写着“杂货”,却沉得能压弯码头的跳板。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重新落回站位图上——赵园丁的证词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黑暗五分钟”的缝隙。


    根据老人的回忆,第一声枪响后,藤野恒川便已倒下,而当时金可贞站在金正明身旁,与藤野几乎同侧;松井四郎靠门而立,侧对藤野;唯有刘伯与陆夫人,正对着藤野的正面。


    江若霖用红笔在两人的位置圈了个圈,笔尖顿住:陆夫人一个深宅妇人,怎会有开枪的勇气与能力?刘伯一个“管家”,又为何会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她更在意的是,这两人的存在,会不会牵扯出金言极力想掩盖的——与日方的军火交易?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吹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郑木兰昨天送来的子弹报告还压在案头,上面明确写着:打死藤野的7.62mm子弹,与黄埔军校民国十四年采购的训练用子弹型号吻合。而赵园丁曾说,刘伯“上过新式学堂,会好几国话,夜里常躲在花园练枪法”——“新式学堂”会不会就是黄埔军校?


    刘伯的身份,会不会和金家的“特殊运输”有关?江若霖猛地转身,抓起电话,拨通了王启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王启的语气却比上次冷淡许多:“江律师,又有什么事?”


    “王老板,我想确认两件事——民国十四年前后,黄埔军校是否有一批7.62mm训练子弹流入上海?还有,金家的刘伯,是不是跟您当年在金家时,见过的‘军方联络人’有关?”


    江若霖的声音急切,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用力——她知道王启早年在金家做过佣工,肯定见过金言与日方接触的场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启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江律师,我上次就跟你说过,到此为止。金言最近在跟松井谈新的军火运输合同,这批货能让金家赚够三年的利润,你查下去,就是断他的财路。他连亲儿子都能推出去顶罪,还会在乎你我?”


    “断财路?”江若霖冷笑,“金可贞蒙冤四年,藤野先生枉死,这不是财路问题,是人命!王老板,您当年在金家,就没见过金言用航运运过不该运的东西?”


    “我不知道!”王启的语气斩钉截铁,“隆计保险还有事,先挂了。”


    似乎想到什么,挂断前,王启又补了一句:“自己找死……这几天,注意着吧。”


    忙音传来,江若霖盯着听筒,眉头拧得更紧。


    王启的反常,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刘伯的身份、藤野的死,都和金言与日方的军火生意绑在一起,这才是金言拼命想掩盖的真相,而非单纯的“家丑”。


    第二天一早,江若霖没去事务所,径直去了位于法租界的“旧学档案库”。


    这里藏着清末至民国的各类学堂档案,包括黄埔军校早期在上海的联络处记录。


    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听说她要查民国十四年的黄埔校友录,摇着头叹气:“那几年的档案乱得很,日军占了东北后,金家曾派人来问过类似的档案,说要‘整理旧物’,好多涉及军事的都被他们借走没还,难找哦。”


    “麻烦您帮我找找,事关一桩人命案的清白,也事关……金家……公子。”


    江若霖递上律师证,又拿出之前帮老先生打赢遗产官司的判决书——去年她曾帮这位老人追回被侄子侵占的房产,算是有些交情。


    老先生看了看判决书,又看了看江若霖倔强的眼神,终于松了口:“跟我来吧,地下库房第三排铁柜,标着‘黄’字的就是,不过得你自己翻,灰尘大得很,小心别碰坏了——上次金家的人来翻,就弄坏了。”


    地下库房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阳光透过狭小的气窗,在积灰的档案架上投下斑驳的光。


    江若霖戴上手套,蹲在铁柜前,一本本抽出泛黄的册页。手指拂过“黄埔军校第二期学员名录”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在“步兵科”一栏里,赫然写着“刘振邦,江苏苏州人,民国十三年入学,十四年肄业,备注:因‘泄露军事机密’被开除”。


    “刘振邦……”江若霖喃喃自语,心脏猛地一跳。


    刘伯是苏州人,年纪也与“肄业学员”相符,“刘振邦”会不会就是刘伯的本名?


    她继续翻找,在一本“黄埔军校离职人员登记册”里,看到了更关键的记录:“刘振邦,民国十四年离职后,赴上海,任职于金氏航运公司,职务:军事联络秘书”。


    军事联络秘书?


    江若霖愣住——金言对外只说刘伯是“管家”,原来竟是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


    一个曾因“泄露机密”被开除的黄埔学员,不去从军,反而屈身金家做“管家”,显然是为了帮金言对接日方的军事运输。


    她急忙将这两页复印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公文包,走出库房时,才发现手心已经攥出了汗——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案,是金言用儿子的冤屈,掩盖军火生意的遮羞布。


    回到事务所,江若霖立刻给苏州的赵园丁发了电报,请他确认“刘伯是否参与过金家的航运事务”。


    三天后,赵园丁的回电到了,只有短短一句话:“刘管家常随金言去码头,夜里见过他跟日本军官交接文件,左手有枪茧。”


    枪茧!


    江若霖猛地一拍桌子,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刘振邦是黄埔肄业学员,懂枪械,有枪茧,案发时站在藤野正对面,具备完美的射击角度;打死藤野的子弹,正是他当年可能接触过的黄埔训练弹;而藤野一直反对金言与日方合作,很可能是发现了军火运输的秘密——松井四郎朝天开枪制造混乱,金言默认栽赃,根本不是怕“家丑外扬”,是怕刘伯的身份、军火生意被牵扯出来!


    可这里面还有一件事说不通,如果刘振邦是帮金言的人,那他开枪应该是金言知道的,可目前看起来金言以为是松井的人动的手。


    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刘振邦也反对日方和金家合作,可要是这样,他杀藤野就更奇怪了,就算是杀,也应该杀金言或者松井才对。


    就在她理思路时,门被推开,金可贞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色苍白得像纸:“江律师,金言……他派人送了这个来。”


    江若霖接过纸,上面是一行冰冷的钢笔字,字迹里满是商人的算计:“收手吧。郑先生的航运公司还在跟金家走货,每月有三成利润靠我们;刘律的事务所,每年金家介绍的案子占三成收入——你想让他们跟着你倒霉?”


    “他在威胁你!还拿木兰和刘律当筹码!”金可贞的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攥着纸的边角,“要不……真的算了吧,我不想连累你们。他就是怕我影响他和松井的生意,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冤的。”


    江若霖将纸条揉成团扔进废纸篓,抬头看向金可贞,眼神清亮而坚定:“威胁还吓不倒我,他能用生意拿捏别人,却拿捏不了真相。你蒙冤四年,藤野先生因为反对军火交易枉死,这个案子,必须查到底!”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黄埔档案的复印件,“你看,刘伯根本不是普通管家,他是金言对接日方的军事联络人,藤野的死,很可能和阻止军火交易有关——金言想掩盖的,从来不是你的‘罪’,是他的生意。”


    金可贞看着复印件,瞳孔骤缩,手指微微发抖:“所以……他当年让我顶罪,就是为了保住和松井的合作?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船军火值钱?”


    “他的眼里,只有生意。”江若霖沉声道,“现在,我们需要让赵园丁和佐藤一郎出庭作证,还要拿到金家的航运记录——王启手里肯定有,他应该怕金言报复,所以不肯配合。”


    金可贞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四年前案发后,刘伯就离开了金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金言的航运记录,连我都没见过。”


    “没关系,我们可以找。”江若霖拿起电话,拨通了《申报》记者周砚的号码——周砚曾报道过苏曼的离婚案,为人正直,敢于揭露黑幕,“周记者,我有个案子想跟你聊聊,事关四年前杀害日本反战人士案,背后牵扯到金家与日方的军火运输,金言为了保生意,让亲儿子顶罪……”


    正说到这,突然,律师事务所的玻璃窗被撞碎,几个手拿钢管和菜刀的混混闯了进来!


    “老子是来闹事的!你,女律师是不是?”


    江若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看了一眼她桌前的名牌,似乎在确认她的名字,随后快速举起了刀:“去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