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烟迎着李秀丽哀求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微微刺痛。


    她看了一眼身旁意气风发的叶白，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始终沉默的陈跃，最后将视线落回李秀丽苍白的面容上。


    一丝悔意闪过。


    她不该在今天，在婆婆的寿宴上，做出如此决绝的事。


    可叶白的话还在耳边，他说，长痛不如短痛，必须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陈跃所有的念想。


    “妈……”苏青烟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哭声打破了僵局。


    “妈妈，你不要楠楠了吗？你不要爸爸了吗？”


    四岁的楠楠挣脱了李秀丽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到了苏青烟的腿边，紧紧抱住，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你别走……楠楠会乖乖听话的……”


    女儿的哭声，是刺穿苏青烟心防的最后一根利箭。


    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弯腰抱起女儿。


    然而，叶白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她的肩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青烟，别心软。”叶白的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你现在心软，就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楠楠。他能给楠楠什么样的未来？”


    叶白说着，居高临下地瞥了陈跃一眼，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


    他就是要夺走这个男人的一切。


    他的女人，他的女儿，他的尊严。


    “没错！姐，叶哥说得对！”弟弟苏羌立刻跳出来附和，“你看看他那窝囊废的样子，楠楠跟着他，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只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说她有个吃软饭的爹！”


    苏青烟的母亲林荷更是直接上前，试图将楠楠从苏青烟的腿上拉开。


    “小孩子懂什么！青烟，你可别犯糊涂！我们苏家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一个金凤凰，可不能再被这个废物拖累了！”


    “你们够了！”


    李秀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她颤抖地指着林荷和苏羌，“我们陈跃怎么就拖累她了？这三年，家里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陈跃在打理？楠楠从小到大，哪一天不是陈跃在照顾？青烟她忙事业，一年到头有几天在家？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林荷被骂得一愣，随即尖声反驳：“那又怎么样？他一个大男人，做做家务带带孩子不是应该的吗？我女儿在外面赚钱养家，他吃我女儿的用我女儿的，还有理了？”


    “就是！一个家庭主夫，说出去都嫌丢人！”苏羌抱着胳膊，一脸鄙夷。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一个沉稳的男中音响起。


    “都别吵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


    是苏青烟的父亲，苏明远。


    苏明远在云城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开口，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走到苏青烟身边，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陈跃，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下位者的平静。


    “陈跃，事到如今，我想我们应该理性地谈一谈。”


    “青烟现在是云城商界的风云人物，她站的高度，接触的圈子，已经和你完全不同了。你们之间，已经出现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强行捆绑在一起，对谁都是一种折磨。放手，是对青烟好，也是对你好。”


    苏明远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却都透着一股冰冷的阶级观念。


    在他眼里，陈跃和他的女儿，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李秀丽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看着苏家一张张冷漠无情的脸，看着那个曾经她视如己出的儿媳妇，如今却默许着家人对自己的丈夫和婆婆进行无情的羞辱。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绝望涌上心头。


    她知道，多说无益。


    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陈家，就是攀附苏家的累赘。


    “扑通！”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年过六十的李秀丽，双膝一软，竟直直地朝着苏青烟跪了下去！


    “妈！”


    陈跃那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他身形一晃，就要冲过去。


    但，晚了。


    李秀丽苍老的身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青烟……”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哀求，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不断滑落。


    “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了……别离婚，好不好？”


    “看在楠楠还这么小的份上……看在陈跃这三年为你当牛做马的份上……别拆散这个家……”


    这一跪，跪碎了一个母亲所有的尊严。


    苏青烟彻底呆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婆婆会用这种方式。


    她想去扶，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


    “哎哟！你这是干什么！玩道德绑架啊！”


    林荷尖利的叫声打破了死寂。


    她一把将苏青烟拽到自己身后，叉着腰指着地上的李秀丽破口大骂。


    “想用下跪来逼我女儿？我告诉你们陈家，门都没有！装可怜谁不会？我女儿才是受害者！嫁给你儿子这个废物，被你们一家子吸了三年的血，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你胡说！”


    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怒火传来。


    人群外，一个穿着牛仔裤白T恤，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挤了进来，正是苏青烟的妹妹，苏若雪。


    她刚赶到就看到奶奶辈的李秀丽跪在地上，而被自己的母亲指着鼻子辱骂。


    苏若雪气得浑身发抖，她冲到林荷面前。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李阿姨！姐夫对姐姐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这几年要不是姐夫，姐姐能安心在外面打拼吗？”


    她又转向被叶白护在身后的苏青烟，满脸的失望。


    “姐！你怎么能为了这个男人，这么伤害姐夫和李阿姨！你眼睛瞎了吗？叶白他哪里比得上姐夫一根手指头！”


    “若雪！你给我闭嘴！”苏青烟被妹妹当众指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不闭嘴！”苏若雪倔强地挡在李秀丽身前，“今天你们谁敢逼我姐夫离婚，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场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苏青烟被搅得心烦意乱，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跪在地上的李秀丽，也不再理会妹妹的指责，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和一张银行卡，直接塞到陈跃面前。


    她的声音冷硬而决绝。


    “陈跃，别再让大家看笑话了。这里面是五百万，算是我对你这三年的补偿。签了字，我们好聚好散。”


    五百万。


    补偿。


    这几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钻进李秀丽的耳朵里。


    她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晃，捂着胸口的手越收越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妈！”


    陈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身形快如闪电，瞬间出现在李秀丽身边，在她倒地前将她抱在了怀里。


    “妈！您醒醒！您别吓我！”


    看着怀中母亲毫无生气的脸，陈跃的心，被彻底撕碎。


    “阿姨！”


    苏青烟也吓坏了，她尖叫一声，慌忙上前想要帮忙，“快！快叫救护车！”


    她的手刚刚伸出，还没碰到李秀丽的衣角。


    一只手，冷硬如铁，猛地横在了她的面前，将她推开。


    是陈跃。


    他甚至没有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母亲身上。


    那一下推搡的力道不大，却让苏青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陈跃抱着母亲，缓缓站起身。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苏青烟。


    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苏青烟的心，没来由地狠狠一抽。


    陈跃开口了。


    “别碰她。”


    他的声线平淡得可怕，听不出喜怒。


    “从现在开始。”


    陈跃抱着昏迷的母亲，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你，不配再叫她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