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是树木接连倒下的巨响，不时还有参赛弟子尖叫的声音以及妖兽的咆哮。这场景又一次让程渺想起了晚月山，想起了那晚上四散奔逃的村民，想起她眼前魏清野宽厚的肩膀，以及死之前魏清野脸上的错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死之前魏清野还落泪了。她突然很想知道她的死到底对魏清野意味着什么。


    程渺调整了下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魏思远，你怕不怕火啊？”


    许是洞外的声音同样让魏清野动容，他不再如今日一般对程渺冷淡客套，接下了她的话：“火？”


    “就是，像外面这样的漫天大火啊。”说到这里，程渺垂下眼帘：“我其实很怕火。”


    怕火、怕雷，这都是晚月山在她灵魂上留下的烙印。她这次醒来的头几天内，梦中都是晚月山的天火，而她和魏清野好像怎么跑也跑不出去。很多次，她都是汗湿着醒来。


    “你为什么会怕火？”在魏清野印象里，程家一直把她当成掌上明珠，应当没有什么场景能让她接触到火。


    程渺愣了一下，扯了个谎：“小时候玩爆竹差点把房子烧了。”


    魏清野稍微想了下小小的程家大小姐玩爆竹差点酿成大祸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声。这倒是很像程家大小姐能干出来的事。


    程渺见魏清野笑，也跟着笑了笑，觉得两人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僵硬了。


    “那你呢，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魏清野笑够后说道：“我不怕。”


    这倒是有点出乎程渺的意料，忍不住又问：“像外面这么大的火，你也不怕？”


    魏清野不发一言，当是默认。


    程渺有些失望，她还以为那场火也给魏清野留下些印象了呢，还以为他多少都会怕一些。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在魏清野心中，火和雷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死在她面前。


    她这边还在思忖，魏清野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怎么，我不怕火让你很失望？”


    心思被看穿，但程渺仍是嘴硬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你到底怕些什么。”


    他到底怕些什么……可他真正怕的，怎么能和她说？


    “那真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没什么好怕的。如果想用我怕的东西来报复我，那你失败了。”


    程渺没好气地道：“谁要报复你了？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


    魏清野直视着她的双眼，像是把她看穿：“当然，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


    程渺心中咯噔一声，在这一点上，魏清野还真是说对了。她对他好，从一开始就是抱有目的的。


    魏清野笑她的沉默：“程小姐，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说，你就像一开始那样对我就好了，为什么突然之间想拉近你和我的距离呢？我两袖清风，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身上有什么你好惦记的。”


    这种把她划成敌对阵营的做法让程渺很是反感，程渺破罐子破摔，咬牙道：“魏公子真是妄自菲薄了，你没有你说的那么没有价值。”


    魏清野饶有兴味地道：“哦？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听着魏清野这玩笑般的语气，程渺气不打一处来。他完全就是在取笑她。要什么？程渺总不能直接和他说让他做个正常人不要打打杀杀没事就绑架女主角吧。


    魏清野既然取笑她，她也不介意来点小恶作剧，于是她笑得灿烂：“我要你的命，你给不给？”


    魏清野眼中的兴味不减，似乎对这回答一点都不惊讶，叹道：“那恕我不能帮你了，我很珍惜我这条小命。”


    程渺鼻腔哼了一声：“没想到魏公子这么惜命。”


    魏清野道：“那是自然，我留着我这条命还要干很多事呢。”


    程渺挑了挑眉：“比如杀人越货之类的？”


    “我佛慈悲。程小姐，你不能这么误解我。”魏清野说着双章合十，身上那种浅浅的佛性便又散出来了。


    “误解你？你是说你是纯善之人？那我倒想问问你，你明明讨厌我还要装作与我关系亲近的模样，这是否是表里不一？”


    魏清野一副任君打骂的模样：“程小姐要是想这么理解我，我也不便为自己开脱。”


    “那到我问你了，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程小姐都没说真话，怎么能指望我说真话呢。”


    “……魏思远。”


    “嗯？”


    “距离我上次打你已经过了很久了吧？不然我俩在这打一架？”


    “程小姐还是留着灵力对付外面的妖物吧。”


    说起外面的妖物时，两人均在同时察觉到仙界发的灵珠震了震。两人登时止住斗嘴，将灵珠拢在掌中，感受了会后同时说道：“结界开了。”


    如此默契，说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程渺率先站起身来：“结界似乎离这不远，开个护身法就能过去。”


    魏清野默认了她的说法。


    两人慢步往洞穴口走去，程渺扒着洞穴的墙壁，见那巨蟒眼睛晶亮地盯着洞口，一人一蛇有一瞬间视线还对上了。那蛇见了她后很高兴，尾巴摇得欢快，砰砰砰地砸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是她的宠物，而不是想要她的性命。


    程渺道：“这巨蟒有些棘手。”


    魏清野盯着那巨蟒，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一会后道：“隐身法和护身法一起开，没时间再和它纠缠了，得尽快出去。”


    程渺心想也是。


    两人在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住，各自施着术法。眼见着身体逐渐变透明，洞外的巨蟒却不干了，它显然已经明白了二人想要干什么。它本想硬等两人自己出来，但现在计划要落空了。它已经被关在锁妖塔里数千年，哪里会就这样放跑两只可口的香饽饽？


    巨蟒当即大怒，尾巴猛地砸在地上，砸得地都裂开了条缝，当下决定再也不管什么洞里的净月莲，就算被净月莲烧穿，它都要尝一口美味的人肉！


    巨蟒眼中闪着阴狠的光，那尾巴闪电般向山洞内卷去。程渺本料想那蛇不敢进来，站得离洞口只有一点距离，谁知道那蛇尾钻进洞口竟还朝里面钻着来！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眼见那蛇尾刹那间离她越来越近，程渺待要召出花影鞭，背后却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她被推得往前扑去，正好撞在了蛇尾上。


    她被推出去了。


    蛇尾一触到她就兴奋地将她卷了起来，往洞外拖去。肺部登时被蛇尾箍得喘不过气，被拖出洞时，程渺正好面对着山洞，于是看到了她此生难忘的场景。


    魏清野正站在山洞口，脸上是残忍的笑意，用嘴型在跟她说：“再见。”


    魏清野居然想要她的命。这个想法在她的脑中炸开。


    她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魏清野居然想要她的命。


    愤怒与惊讶冲遍了她全身，同时她觉得委屈悲凉。她曾舍弃性命也要救回魏清野，可魏清野现在却想杀她。


    脑中似乎“叮”地响了一声，她突然就明白了魏清野的“有所图”，装着对她善意都是为了什么。


    原来都是为了她的命。


    可是为什么……


    但她现在来不及想为什么了。她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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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的护身法只施了一半，眼见着马上就要失效，火舌就要舔上她的衣角，并且蟒蛇越箍越紧，她再不自救就要死了。


    程渺喘着粗气，脸色憋得通红，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将花影鞭召到她手中。


    花影鞭让她振作了起来，她想，她再不济也能甩这巨蟒几鞭，让它将她放下。


    她试着挥动花影鞭，可是手才抬起来，心口忽然一阵刺痛，握着花影鞭的手跟着一抖，鞭子就掉了下去。


    程渺大骇，眼见着花影鞭落入了火海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刚才为什么心口处传来异样，巨蛇穷追不舍地箍着她，将她胸口以下全箍得密不透风，甚至还在不断收紧。


    程渺觉得再这样下去她的肋骨恐怕都要被箍断，也顾不上什么花影鞭了，只下意识要使用灵力，劈那巨蟒一掌。


    然而，她才试着驱动灵力，胸口又是一阵刺痛，灵气在她体内如冻结的冰般滞涩不流动。


    程渺慌了。她拼了命地想使用灵力，然而换来的都是一阵高过一阵的痛潮，手中却连个火苗大小的灵力都没使出来。这痛感甚至比蟒蛇箍她还要痛苦，她每根骨头都在痛，痛得她牙关发颤。


    在她无计可施就要被箍死或是痛死时，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别白费力气了，程小姐。”


    程渺已经被巨蟒箍得一口气都喘不进，睁开迷蒙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见一袭白衣的魏清野完好无损地站在离她不远处，似乎还在对她笑。


    “真是对不起，之前在给你所谓‘驱邪’的时候，在你身上下了些咒术，你不会怪我吧。”


    就算程渺现在神智已经不清，她还是知道，魏清野可半点歉疚的模样都没有。


    程渺只是气若游丝地道：“为……什么。”


    “为什么？嗯……既然你都要死了，我就告诉你吧。当然是因为你我之前总是并列第一，而仙门又只收一个人。”他眼中闪过杀意和快慰：“我必须去仙界，这样才能让她回来。”


    如果程渺还有力气的话，她当然想问魏清野口中的“她”是谁，为什么要去仙界才能让“她”回来。但她来不及深究了。眼前在天旋地转，耳边阵阵轰鸣，整个世界都朝她倾塌。


    衣袍洁白的魏清野冷漠地看着程渺裙角上燃起火焰，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不会心疼这个一贯骄蛮的程小姐，也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半分不适。他甚至希望她快点死，这样，她的死就代表着程渺的归来。


    巨蟒吐着信子，考虑要不要妖魏清野一口，魏清野很快察觉到了，笑眯眯地对巨蟒道：“乖，你把她乖乖吃了，我就不杀你。”


    巨蟒被他身上翻涌的灵流吓了一跳，决定先把箍到的这个小姑娘吃了再说。程渺在它的尾巴里简直像块泥巴般好拿捏，它马上就可以美美享用。


    魏清野随意瞟了一眼程渺：“程小姐，永别了。”


    魏清野往前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他还有事要干，比如找到结界，比如登入仙界，比如换程渺回来。


    熟悉的嗓音钻进程渺耳中，程渺已经分辨不出说话人在说什么，也忘了眼前的处境。恍惚间，周围的大火让她以为她现在还在晚月山，以为她和魏清野还在逃命。


    死亡也在她心上留下很深的烙印，她永远都记得她不要命般与魏清野携手奔逃。再次濒临死亡时，她以为之前的死都是黄粱一场大梦，可她仍旧记得，魏清野不能死。


    于是她拼尽全力，忍着剧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魏清野……跑，跑出……晚月山。”


    魏清野的步子猛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