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庭皓正和身边人相谈甚欢时，忽地被一只不知从哪伸出来的手拽离了人群。


    他恼怒地瞪了过去，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讪讪地收回了快要骂出口的话。


    楚毅仁正抱臂站在他身侧，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的神情。


    “你妈去哪了你看到没？”楚毅仁语速飞快地问道。


    这话问得楚庭皓摸不着头脑，他用着一贯没好气地口吻回答：“你有事不会打电话吗？”


    楚毅仁闻言冷哼一声，放下抱臂的手。


    楚庭皓顺着看去，对方左手中正拿着一只白色手机。


    “这种事还用你教？”楚毅仁道，“她半小时前还和我待在一块，走太快嫌手机抓着碍事才扔给我，谁想到这一会便跑没影了。”


    见楚庭皓没反应，楚毅仁又继续问：“那你见到你妹妹没有？”


    “本来站这附近的，”楚庭皓随手一指，“后来被爷爷叫走了。”


    楚毅仁听了这话却大惊失色：“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面对楚毅仁突然变差的脸色，楚庭皓依旧不明所以：“有好一会了吧，我没怎么在意时间。——那会天应该亮着。”


    不知道他这急性子的爹有没有听见他那后半句补充，楚庭皓抿了一口新端的果汁，这样想道。


    然而还没等他这杯不过半的果汁见底，刚走至后门口的楚毅仁又原路返回。


    楚庭皓向门口处看去，只见被推开的木制小门依次走进了宁芷晴和宁言若。


    两人先后走进大厅后，身后的门却再次被推开。


    稍后些进来宁言若甚至在原地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来。


    而在看清来人后，楚庭皓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的顾承怀走了进来，不仅西装外套不翼而飞，胸口的领带似乎也有些松散，领带夹更是别歪了扣子。


    在看见距离他几乎只有一步远的宁言若后，顾承怀更是凑近后微微低下头，模样像是在仔细倾听对方说话。


    楚庭皓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他在看外面是不是正打雷下雨，不然他为什么总有种被五雷轰顶的错觉。


    尤其是在楚庭皓看清他妹裙子上那条歪七扭八系着的黑色破布疑似是顾承怀的外套后。


    *


    楚登达走至台前正要发言时，一道女声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把今天在场所有的侍应生都叫来，我倒要问问是谁指使的。”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是小儿子带回来的那个十分不讨喜的女人在说话。


    被拎着训话的是着装略显不同的侍应生总管，那人面色为难，还时不时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以示请求。


    那边的声音不算小，引得周围的宾客纷纷被吸引视线。


    楚登达按下面上不自觉浮现的不悦神色，走进人群中时已经是一副和蔼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


    闻言，宁言若朝人群散开的方向看去，发现来人是下午那会和她进行过长篇大论的爷爷。对方正拄着拐杖，颇为精神抖擞地走来。


    “爷爷好。”在一片竖起耳朵倾听的寂静中，宁言若这声问好显得尤为突兀。


    无视周围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以及楚登达面上笑容的那一丝裂痕，宁言若只听见对方回答的声音似乎有些漏气。


    “好，好，”楚登达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回答这个不会看气氛的孙女，“这一会儿没见，玩得还开心吗？”


    没等宁言若细想对方话中对时间的感知与自己是否不同，楚登达已经将说话的目标对象转向了宁女士。


    “怎么，”即使笑得一脸慈祥，楚登达的语气里却是不容反驳的威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要将我这个老头子这里掀他个底朝天？”


    这话的意思足够明显，便是变相默认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项均有他的许可。


    看着身侧的宁芷晴眸光一暗，楚毅仁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想到接下来即将爆发的一场争执，他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然而，没等到他身旁亦或是对面的哪个更快爆发，另一道声音却意外响起。


    楚毅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自己现下绝大多数时候都乖巧的女儿，再次露出了那种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神情。


    大概是叫叛逆。


    “爷爷，”宁言若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话，“我刚刚被一个侍应生推进水池里了，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略显谦卑的用词，恭敬的话语。


    即使敬辞的使用有待提高，但对于一个乡下丫头来说，短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也是可以被接受的。


    但是不知为何，楚毅仁听后却浑身发凉。


    他甚至有些恍惚，总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是真的在恳求他的帮助。


    ——而更像是对他、对这件事理所当然的命令。


    这种错觉很快在他下一秒看见人时被粉碎。


    同样站在不远处的少女正定定地望着他，这种动作与眼睛中所泄露出的直白神情，让他轻而易举地想到了，属于这个年龄段的人所通常会拥有的情绪。


    愤怒？感到不公？亦或是想要确切的得到一个答案？


    再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楚登达想。


    虽说对方被推下水的事与他无关，但这毕竟发生在楚家的地盘上。


    如果他对此毫无反应，哪怕这个孩子再不受重视，这件事也算是变相地驳了他的面子。


    于是他很快平复好自己先前因杂乱的思绪而有些波动的情绪，再次开口时已经又变成了那个众人眼中德高望重的长辈。


    “岂有此理！”他不怒自威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宴会厅，“给我查！到底是什么人敢在我楚家的老宅欺负我楚登达的孙女？”


    这句话一出，先前还畏畏缩缩看人脸色的总管，立刻对周围稀稀拉拉站着的侍应生色厉内荏地吼道：“还不快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于是在场剩下的几人开始忙不迭地奔走起来，几乎是争先恐后的朝着后厨的方向赶去通知，生怕自己被落下后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一个。


    被恐吓后的效率难免难免提高。


    以至于在短短数分钟内，遍布场地内外、乃至后厨上下的数百名侍应生全部聚集在了偌大的宴会厅外。


    看着整齐站成排的侍应生，楚登达面露满意之色。


    他转过身，对着宁言若说道：“来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你要找的？”


    他看着宁言若一步步上前，几乎是缓慢而小心地停留在每一位侍应生的面前。


    还没等楚登达思索出对方这样做的理由，不远处大批来宾的窃窃私语声便提醒了他。等到他再回头时，看向宁言若的眼神不免得带上了些许嘲弄。


    楚登达心下了然，不由得嗤笑道：果然是个没什么教养和见识的乡野丫头，周围的人一多便自乱阵脚，这算不得大的场面就有些畏畏缩缩。


    思及此，他不由得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意在责怪他在这方面教导的疏忽，还偏只能叫这上不了台面的来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远处的楚毅仁注意到这股明显有斥责之意的视线，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他感到有些莫名，以为是女儿的行为给父亲添了麻烦，这才迁怒于他。


    所以我本来就没打算过让她参与这类社交场合，他甚至有些冷淡地心想，明明是你想着要她发挥所谓联姻的价值，现在不过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同楚登达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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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宁言若走路不便的真正原因，宁言若也不知道推她下水的那个侍应生的模样。


    她仔细地打量着面前服饰与穿着一模一样的百来号人，本就不善于分辨面孔的眼睛更是没找出这些人的不同之处在哪。


    宁言若装作不经意间往聚集的宾客那里看去，顾承怀的身影就在其间一角。


    这让她一时犯了难——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在不被对方发现的前提下放出触手以辨认气味？


    好在这个问题并没有为难她太久。


    她试图走到每一个人面前，仔细端详他们神色的行为颇有成效。


    还不等她走完这由浩浩荡荡的百人所排成的几排方阵，已经有目光躲闪，甚至试图溜走的人出现。


    “那边的那个，干什么呢！”尚且站在最前列的主管远远地喊道。


    宁言若在盘查的间隙回望，恰好对上那人低下头闪躲的动作。她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开口时的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直白：


    “你，过来。”


    看着被揪出的侍应生明显慌乱的动作，远处聚集的宾客中有一人往人群后挤了挤，生怕被什么人发现似的。


    如果宁言若在场，大概会觉得这人套上统一的制服要比她现在面前的侍应生更加令她眼熟些。


    而现在，宁言若仅仅只是盯了面前的人好一会儿，颤抖得如同筛子的侍应生就如同倒豆子般将来龙去脉都吐了个干净。


    除了时不时的颤音外，流利地仿佛背过十遍文稿。


    “是，是赵惜文赵小姐指使我的！”说出这一句后，似乎接下来的话语也变得顺理成章。


    “她写了贺卡约你去湖边，托我交给您，让我再趁您不注意的时候推你下水……如果贺卡还在您那边的话，上面的香水味可以佐证！”


    还不等宁言若将这个所谓的赵小姐同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模糊面孔对上号，当事人先一步跳了出来。


    “一派胡言！”宾客中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接着一个听起来有些娇蛮的女声响起，“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推她下水，我又不认识她！”


    身着红色华丽礼服裙的少女从人群中走出，直直地走到宁言若的面前。


    “那个贺卡你还找得到吗？”赵惜文说话时有些屈尊降贵的意思在，“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污蔑我！”


    她面前的这个少女是今天光芒万丈的主角，本该穿着得体的礼服裙享受众人的众星捧月，现在要因为一些阴沟里老鼠的嫉妒心大动干戈地讨回公道。不但影响自身优雅的社交形象，似乎连裙角都沾到了水。


    赵惜文这样想着，看向宁言若的眼神中不免带了些怜惜。


    宁言若递上卡片，迎接她的却是赵惜文这样的目光，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她总觉得对方像是在看什么小动物。


    剩下的这点毛茸茸很快在下一秒被拔出。


    “这根本不是我的字迹，”赵惜文找到了能够轻而易举推翻的证明，因而更为生气地训斥着被揪出的侍应生，“而你一个小小的侍应生，又为什么会关注我们各自用的香水？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这时，另外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在场的人也不多，大家又都是同学，不妨让我看看这字迹更像是谁的？”


    宁言若希望来者不要再自报家门，凭借她现在能够辨认的在场宾客，只能记住对方穿的是绿色长裙。


    听见这道声音，赵惜文倒是显得格外高兴。


    她招呼着对方：“怀依，来看。”


    绿裙女子款款走来，在宁言若身侧带起另一阵香风。


    宁言若忽地理解了方才赵小姐说过的话语，譬如现在的她就分不清面前两人的香水味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在宴会上忙碌得整场跑的侍应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