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光线投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冰冷的水泥地上,影子微微晃动。


    屋内的喧闹被厚实的门板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反而更衬出楼道里的寂静。


    李泰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徐智慧和赵林一左一右站在裴素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凝重得如同石雕。


    裴素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要去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头在李泰的手机屏幕上划动着,找到了最近通话记录里那个署着“导师”的号码,指尖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显然那头的人正憋着一肚子火,时刻准备着继续喷射。


    “李泰?你还有脸打过来!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导师那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的咆哮声瞬间冲出听筒,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楼道里的安静,显得格外刺耳难听。


    “我不是李泰。”


    裴素平静地打断了他:“李泰是我三表哥。”


    电话那头猛地一楞,对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声音给噎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停顿了足足有三四秒。


    导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惊疑不定和被打断后的更加不耐烦。


    音量甚至比刚才更高了些。


    “…你是谁?李泰呢?让他自己滚过来接电话,躲起来找个外人算什么本事?!”


    “他就在我旁边。”


    裴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关于你刚才质疑的那份城市防御方案,你有什么具体的技术疑问,可以直接问我。我负责解答。”


    “问你?”


    导师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荒谬感和被严重挑衅的愤怒,几乎是在尖叫。


    “你算老几?啊?我凭什么要问你?你是我们国防科大的教授吗?你是装备发展部的专家吗?你是他导师还是我是他导师?”


    “让李泰立刻!马上!滚过来跟我说话!”


    “我倒要亲自问问他,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援,还敢冒充家属来搪塞我?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的声音极大,情绪激动,即使没开免提,旁边的李泰和徐智慧、赵林也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


    李泰的脸色更加难看。


    羞愧、愤怒、委屈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裴素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对方的咆哮暂告一段落,只能听到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息声时。


    他才再次开口。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导师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的姓名,职务,所属院系。”


    裴素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没有任何催促,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电话那头明显迟疑了一下,刚才那股汹汹的气势陡然一滞。


    涉及到具体个人信息,尤其是在这种敏感且对方来历不明的情况下,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政治敏感让他瞬间犹豫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色厉内荏,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在处理我的学生涉嫌严重学术不端的问题!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你让李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素再次打断他。


    “你刚才不是在反复质疑方案的技术来源和可靠性吗?我现在正式告知你,方案的核心思路、技术细节以及可行性评估,是我提供的。”


    “你有什么技术层面的疑问,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解答。”


    “但首先,我需要知道我正在对话的对象,是谁。这是最基本的沟通前提。”


    “你提供的?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导师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诞的笑话。


    但笑声干涩而勉强,充满了嘲讽。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你能提供这种级别的,涉及未来战争形态的战略防御思路?你知道李泰这份方案里提到的几个关键节点,涉及到多少前沿军事科技和概念吗?那根本不是普通学生甚至一般教授能接触到的领域,年轻人,吹牛也要打打草稿,替人出头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这件事性质极其严重!你们这种行为…”


    “所以,你的名字?”


    裴素第三次问道,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耐烦。


    他不喜欢在无意义的问题上重复和纠缠。


    大过年的。


    他总觉得这很让人烦躁。


    “我…”


    导师被这种步步紧逼的,完全不走寻常路的问法搞得有些慌乱失措,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试图回避。


    “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转移话题!我的身份是你能随便打听的吗?我现在说的是李泰的问题!他必须为他的学术不端行为负责,你们现在这种态度,更是错上加错!我…”


    裴素静静地听了几秒,见对方始终回避重点,车轱辘话来回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


    “算了。”


    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失望,更像是一种放弃沟通的淡漠。


    “你就算不说,也没用。国防科大,能在这个时间点负责审核这类特定命题毕设的导师,结合年龄和性格特征,范围很小。查到你,不难。”


    “再不济,我问问表哥也知道你是谁。”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裴素继续用那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的语调说道:“今天的事,我先记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结束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命令感。


    “你先把年过好。”


    “过完年,你自己再好好琢磨琢磨。琢磨琢磨这份方案本身的技术价值和思路前瞻性,琢磨琢磨你今天沟通的态度和方式,也琢磨琢磨…以后,类似的事情,该怎么办。”


    “你…你你到底是谁?你这是在威胁我?”


    导师的声音声色俱厉起来了,但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威胁国防大的…”


    “看来你还是对方案本身有疑问。”


    裴素仿佛完全没听到他的质问和恐惧,自顾自地开始说。


    “那我再占用你一点时间,解释一下李泰毕设里的几个关键点。关于动态感知体系,其核心并非追求绝对的发现率,而在于应对高频次,低可探测性的突防,重点在于基于行为模式的预测轨迹算法和…”


    他开始用极其精简的语言,复述下午对李泰说过的几个最核心的技术要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无比。


    但这种行为,在这种情境下,对于电话那头的导师而言,无异于最大的羞辱和挑衅!


    一个来历不明、声音年轻的陌生人,用这种指导小学生般的,居高临下的口吻,向他这位国防科大的副教授,向他这位项目导师,解释他刚刚痛批为“学术不端”,“异想天开”和“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方案?


    “够了!!”


    导师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你特么的到底是谁啊?啊?用得着你在这里给我指指点点?上课吗?你算什么东西?我不管你是李泰从哪儿找来的骗子还是疯子!我告诉你,这份方案在我这里就是垃圾,就是胡说八道!纸上谈兵!李泰他毕设别想过!你们就等着处分吧!我要向学校报告!严肃处理这种…”


    他失控的咆哮如同脱轨的列车般冲来。


    充满了气急败坏的疯狂。


    一直平静得像一块冰的裴素,眉头终于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那一直收敛着的耐心,或者说,懒得与夏虫语冰的态度,在这一刻似乎被对方歇斯底里的愚蠢和傲慢消耗殆尽了。


    他打断了对方毫无意义的,情绪化的咆哮。


    “我叫裴素。”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瞬间切断,再次戛然而止。似乎“裴素”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令人本能凝滞的魔力。


    裴素继续用那种冰冷而清晰,不容有任何质疑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


    “龙科大,龙才班,第一期。”


    “你审核的那份防御方案,所针对的假想敌核心,海陆空三栖全域突击坦克。”


    “是我设计的。”


    “现在。”


    “你告诉我。”


    “我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它的性能边界在哪里,它的战术偏好是什么,它的弱点可能出现在何处…”


    “我自己会不知道吗?”


    “李泰的这份方案文稿,是在我的直接指导下,基于我对于海陆空三栖坦克的真实性能参数和战术想定完成的。所有的技术思路、战术推演和最终结论,由我本人全权负责。”


    “你现在。”


    “还有什么技术性的疑问吗?”


    电话那头,是长达近半分钟的,死一样的寂静。


    死寂得能听到电话线路里电流微弱的嘶嘶声。


    仿佛能透过电波,清晰地看到电话另一端的人,此刻正瞪大着充满血丝的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和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裴素…龙才班…


    其是裴素这个名字,那是他只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听到某位来校视察的大领导含糊提起过一次的,属于绝对顶层机密的人名,根本不是他这个级别应该知道,甚至不应该听到的词!


    对方却如此自然,如此笃定,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玩那么大?


    不是本人敢说出来这个名字吗?


    显然。


    单单只是知道这个名字,那么站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份就一定不低。


    一种细思极恐感充斥在心中。


    “你胡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裴素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与他多费口舌的兴趣,直接给出了最后的选择。


    “信不信,随你。”


    “你可以现在就去查。虽然,以你的权限等级和接触范围,大概率查不到任何关于我的有效信息。”


    “或者。”


    裴素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直接去问你能够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人。”


    “问问他们,龙科大龙才班,裴素,是谁。”


    “问问他们,海陆空三栖坦克的设计师又是谁。”


    “问清楚了。”


    “搞明白了。”


    “再回来告诉我。”


    “李泰的这份毕设方案,你是给过,还是不给过。”


    他停顿了一秒,让那冰冷的压力充分渗透过去。


    然后缓缓地,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另外,鉴于你的态度,我深度怀疑国防大导师的素质水平,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的,之后我会找我校长和你们校长谈一谈的。”


    话音落下。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传来“啪嗒”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


    像是手机彻底脱手,重重砸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通话被猛地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