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登基大典

作品:《孤阙逐星

    “哎哟,动作都麻利点儿,难不成是想让新王等你们吗!”


    “这路是谁清扫的?!眼珠子长脚底板上了?这石子儿硌着王驾可怎么好!还不赶紧拾掇干净!”


    宫人们被大总管王德庆左一嗓子右一嗓子吼得心惊肉跳,急得后脚跟直打屁股墩,一窝蜂挤到那处,七手八脚地将那几颗该死的小石子消灭掉。


    “大人,您瞧,都拾掇干净了,保准溜光水滑!”一个机灵的小宫女凑上前,堆着笑脸。王德庆眯眼一瞥,认得,好像是叫明生来的吧?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竟被拨到了新王身边伺候。想他王德庆侍奉两朝,如今新王登基,自己这大总管的位子还没个准信儿呢!


    一念及此,他心头憋闷,脸色不由得沉了三分,却又忌惮这明生日后得了势,只得勉强扯出个还算过得去的笑:“嗯……还成。”转头便把邪火撒向其他宫人:“都杵着当门神呐!手里的活计干完了吗!”


    谁知话音未落,宫人们齐刷刷跪倒一片。王德庆先是一愣,随即那点被人敬畏的“神气”又拱了上来,腰杆子下意识挺直,正想再端足架子训导几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平淡却极具威严的声音:


    “大清早的,聒噪些什么?”


    王德庆浑身一僵,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猛地旋身,几乎是用扑的姿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王、王上恕罪!回王上,是这群不长眼的奴才干活懈怠,奴……奴正替您严加管教。今儿是您的大日子,万不能有半点差池……”


    杨凛星不耐烦听这些,直接打断道:“明生,你过来。”


    跪在人群里的明生闻声,先是一懵,随即反应过来,慌忙起身,低着头小快步走到杨凛星身侧,屏息凝神。


    杨凛星眼神在王德庆那身油腻的锦袍上打了个转,略作思索,才开口道:“这位……”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明生。


    明生立刻会意,极小声地提醒:“王德庆,王总管。”


    杨凛星极轻地“哦”了一声,给了明生一个赞许的眼神,继续道:“王总管,听闻你伺候过两代君王,想必是年高德劭,劳苦功高。今日孤登基,便赐你一个恩典。就许你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赏银百两,田宅一处,也算全了你这些年的辛苦。”


    王德庆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对他们这般在宫廷泥淖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离了王城这潭深水,离了这身官皮,还有什么“天年”可享!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


    “至于这大总管一职,”杨凛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提高,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一个宫人的耳朵,“日后便由明生接任。”


    她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带着新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抬起头来,好好认一认你们新总管的脸。”


    所有人都听话的抬起头来,明生生平第一次有无数道视线如针般扎在身上,心跳如擂鼓,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已经是新王亲封的总管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在她登基的第一日就被人看扁了去。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王上,吉时要到了,奴扶您进去更衣吧。”


    杨凛星笑看了她一眼,道:“大内总管乃王城要职,日后你不必以‘奴’自称,改称‘臣’吧。”她记得侍卫遴选那日和明生攀谈,这姑娘说自己家中尚有生病的老母和还未及笄的幼妹。总管一职俸禄不低,还望可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明生眸光闪烁,随即坚定道:“臣遵旨。”


    回到殿内,杨凛星老实地站在中央,任由宫人们围绕着她,一层层套上那为登基大典特制的繁复吉服。


    吉服设计极尽华美庄重,也极尽繁琐沉重。锦缎、刺绣、珠宝、金线……足足七层之多。到了第三层时,杨凛星已能清晰感受到那逐渐累积、实实在在压在肩头的重量,她不禁在心中犯愁:“光衣服就这么重,等会儿再戴上冠,还让不让人挺直了背走路了?”


    恰在此时,又一位小宫女趋步上前,低声禀报:“王上,方才内苑的公公来报,说……沈公子今日一大早便不知去向,各处寻了许久,都未曾寻到踪迹。”


    此言一出,殿内替她整理衣襟的宫人动作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明生,目光不留痕迹地飞快掠过新王的脸。


    却见杨凛星神色如常,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眼底不见半分惊怒或忧虑,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与纵容。


    “随他吧。”


    原本大典安排了他在最前方、最显眼的位置观礼。看样子,这人又自己找到了他认为更合适的地方。


    象征着无上权柄,以纯金为底,镶嵌百颗浑圆东珠与各色宝石的沉重王冠,被宫人极其小心、极其庄重地,戴在了她的发髻之上。瞬间,脖颈感受到了那份极具存在感的分量,压着的不仅是头颅,更是整个昭华国的山河与未来。


    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即使想要弓腰低头,也不可能实现了。


    她目光转向面前的铜镜,露出掌控一切、舍我其谁的笑容。


    准备好了。


    她无声地对镜中的新王说。


    -


    王都最繁华的腹地中心,矗立着一座极尽巧思与奢华的酒楼——珍珑阁。楼高九层,飞檐斗拱,琉璃映日。立于其巅,确能将王都街巷脉络、宫阙轮廓尽收眼底,因此成了今日许多百姓选择瞻仰新王登基仪式的“观礼圣地”。


    第九层最为僻静靠里的一个包厢内,已聚了好些人——四神兽、有娀彩、九方灵,正凭栏远眺,低声交谈。让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门帘轻响,沈灵泽竟悄然走了进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有娀彩最先诧异地开口,目光在他身后扫了扫,似乎想确认是否还有人跟随。


    沈灵泽神色平静,反问道:“为何不可?”


    “沈大哥,你应该要留在凛星大人很近的地方才对。”尽管尚未昭告天下,但在场几人都知晓沈灵泽与杨凛星的关系,也默认了他“未来君妃”的身份。今日登基大典,新王仪仗将自漫长御道行至祭天高台,万民瞩目。若他在仪式尾声、最荣光的时刻立于她身侧,一切岂不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沈灵泽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水:“不必如此。我就在这里,很好。”


    “为什么?”


    沈灵泽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至窗边,目光投向下方那条被肃清、铺着细沙黄土的漫长御道,以及御道两侧密密麻麻、翘首以盼的百姓身影。喧哗被高楼阻隔,只剩一片模糊而涌动的寂静期待。


    “因为今日,是她的登基大典。”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百姓们该看到的人,是她,不是我。”


    如果我站在她身边,也许会有人搞错了情况。


    在今日,我希望全天下人的眼睛都能直落在她的身上,能在心中深刻印下——“杨凛星就是这个国家唯一的王”


    加冕仪式是只属于杨凛星的场合,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荣光。


    所以,我决不可站在她身边。


    我要站在人群中央,和千千万万的百姓一样,远远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属于她的宝座。


    ——这是沈灵泽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的。


    远处,宫门方向传来第一声浑厚的钟鸣,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


    刹那间,下方长街上那片模糊的寂静被骤然点燃!压抑已久的声浪轰然炸开,如同春雷滚过大地,又似海啸拍击堤岸。


    “万岁——!”


    “新王万岁——!”


    欢呼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从宫门起始,沿着御道两侧,如同被引燃的烽火线,一路呼啸蔓延至珍珑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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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得楼阁窗棂都微微作响。


    就在此时,宫门缓缓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手持静街金鞭与玄铁肃避牌的礼官,步履划一,面容肃穆,所过之处,沸腾的声浪仿佛被无形的壁障隔开、压低,形成一条庄重的通道。


    紧接着,是那乘九旒玉辂。


    车驾以整块墨玉为基,镶嵌暗金蟠螭纹,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沉静而内敛的光泽,并不刺眼,却厚重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喧嚣。车窗垂落天青冰鲛绡,王架之中,杨凛星一身玄赤交织的帝王冕服,层叠庄重,光华内蕴。头顶王冠璀璨,垂下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间,半掩住那双此刻异常明亮锐利的眼眸。


    她目光平视前方高台,旒珠轻晃,半掩眼眸。这份近乎神像般的沉静与距离感,反而让汹涌的民意更加炽热、敬畏更加纯粹。


    一步,一步。


    玉辂在距离高台百步处停下。礼官铺就的朱砂染就的蟠龙锦毡,自车驾前一路延伸至九十九级汉白玉阶之下。


    杨凛星自辂中起身。


    那一刻,所有欢呼骤然一滞,化作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紧绷的寂静。千万道目光汇聚于一点。


    她微微抬首,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祭天台,日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晕,冕旒垂珠在额前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然后,她迈步,踏上了锦毡。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绝对。玄色衣摆拂过朱红毡面,十二章纹在步履起落间如活物般暗涌。腰间佩玉的轻响,与远处礼钟悠长的余韵,奇异地合拍。


    她走过跪伏的百官队列,走过肃立的禁军仪仗,走过无数仰望的、充满敬畏与希冀的眼睛。风掠过,卷起她冕服广袖的边缘,仿佛有龙影在其下翕张。


    九十九级台阶,如同九十九重天阶。


    她独自攀登。沉重的冠冕压着脖颈,繁复的礼服束着肩背,但她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承托着这山河社稷的重量。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随着她的攀升,那影子也一寸寸,覆盖上更高的地方。


    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阶,立于高台之巅。


    风声呼啸,卷动她身后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宛如展开的垂天之翼。她缓缓转身,面向下方匍匐的万民、肃立的群臣、无垠的河山。


    礼官高唱,钟鼎齐鸣。


    她从内侍捧着的紫檀木盘中,双手捧起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昭华传国玉玺。温润的玉石在阳光下流转着千年血沁与金镶的光芒,沉重无比。


    她将它高高举起。


    刹那间,天地无声。唯有玉玺折射出的那一点璀璨光华,刺痛了所有人的眼,也烙进了所有人的心。


    终于,下方早已按捺不住的的声浪,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寰宇,气冲霄汉。


    珍珑阁顶楼,沈灵泽扶着窗棂,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高台上独自承受着万丈荣光、也承受着万钧之重的身影,看着她举起玉玺时那决绝而孤独的姿态,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灼热地翻涌着,最终化作一片沉静的、骄傲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他退后一步,彻底隐入包厢的阴影里,如同他一直以来所选择的那样。


    而高台之上,杨凛星缓缓放下玉玺,感受着掌心那份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以及耳畔那几乎要撕裂苍穹的、属于她的时代的呐喊。


    她极目远眺,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巍峨的宫墙,望向更远处绵延的山河与无垠的天际。


    然后,她微微扬起了下颌。


    自此,山河是她掌中纹路,日月是她冠上明珠。


    呼声终将散去,仪式也终会落幕,但从此之后,每一寸山河呼吸的韵律,都将与她的心跳,同频共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