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供销社大楼，采购科。


    张科长正戴着眼镜，在那核对这季度的采购报表。


    看着上面那一栏栏亮眼的数字，特别是江北镇那批特级木耳和榛蘑的销售记录，老张的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这王强，还真是个宝，这才几个月，就能供上这么稳定的好货，我看下个月的指标还能再加点。”


    张科长一边嘀咕一边美滋滋地端起茶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连敲门都没敲！


    进来的是两个生面孔，穿着跟阎正那帮人一样的深灰色中山装，胳膊上带着红袖标，省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


    “谁是张国栋？”


    领头的一个三角眼，鼻孔朝天，进门也不打招呼，直接把一张公文拍在张科长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我是。”


    张科长放下茶杯，眉头皱成了川字，慢慢摘下眼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进门不知道敲门啊？”


    “少废话！我们是省投机办的！”


    三角眼指着桌上的公文，“接到举报，你们采购科跟江北镇那个叫王强的投机分子有不正当交易！”


    “这是通知单，从今天起，立刻停止对王强所有货物的收购！之前签的合同，全部作废！”


    张科长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盖着投机办的大红章，写着什么涉嫌非法经营、暂停业务往来之类的官样文章。


    “作废？”


    张科长冷笑一声，把那张纸往三角眼怀里一扔，“你们投机办的手伸得够长的啊！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我们供销社买东西？”


    “张国栋！你什么态度！”


    三角眼没想到这人这么硬，瞪起了眼，“这是配合调查！那个王强已经被我们立案了，他的货是赃物！”


    “你要是敢收，就是销赃！是包庇罪犯！这帽子你戴得起吗？”


    “放你娘的屁！”


    张科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别看他平时斯斯文文的，真急了那也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什么赃物？那木耳是我亲自去地里看的！那是人家王强带着全家老小，一根木头一根木头种出来的！”


    “那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你们说是赃物就是赃物？”


    “你们种过地吗？你们知道木耳长树上还是长土里吗？”


    张科长指着三角眼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还立案？我看你们就是眼红人家挣钱了！想去摘桃子！我告诉你们，王强是我们供销社的定点供货户，他的合同是白纸黑字签的，盖着我们省社的大印！”


    “只要没法院的判决书，这合同就有效！谁也别想让我作废！”


    三角眼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这剧本不对啊？


    平时那些单位一听投机办的名头，哪个不是吓得哆哆嗦嗦的？这老头是不是吃错药了？


    “张国栋！你可想清楚了！”


    三角眼色厉内荏地威胁，“这是钱处长亲自抓的案子，还有马副厅长关注！你这是在跟上级对抗！”


    “拿大官压我？”


    张科长气乐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三角眼面前，虽然个头没人家高，但那气势足足压过一头。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钱扒皮！老子当年在战场上啃冻土豆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尿泥呢！”


    “他管得了投机倒把，管不了老百姓的菜篮子！”


    “这批山货是省里特批的丰富城乡供应项目，要是断了供，省委食堂没菜吃，这责任你们投机办负得起吗？啊？！”


    张科长这一嗓子，把走廊里的人都给喊出来了。


    大家伙儿围在门口，看着张科长发飙，一个个都在心里暗暗叫好，这投机办平时横行霸道，早就惹了众怒了。


    三角眼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儿个是碰上硬茬子了，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


    他抓起那张被扔回来的通知单，恶狠狠地指了指张科长：“行！张国栋，你有种！咱们走着瞧！到时候别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呸！什么东西！”张科长冲着门口狠狠啐了一口。


    他坐回椅子上，虽然刚才骂得痛快，但心里也是一阵不舒服。


    钱得利那帮人他是知道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是真让他们把王强的基地给封了，那不仅是王强完了，供销社这一块的业务也得瘫痪。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张科长想起了想起了王强那双真诚的眼睛。


    “那小子是个人才，不能就这么折在小人手里！”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车队的号码。


    “喂？老刘吗？给我备车！马上！”


    “去哪？去江北镇！这帮孙子敢动我的货源，老子亲自去守着！我看谁特妈敢动！”


    ……


    当天晚上，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顶着星光，一路颠簸开进了江北镇。


    张科长没去招待所，也没找林颜，而是直接杀到了镇政府大院。


    此时，镇长张大海正在办公室里抽闷烟呢。


    这几天他日子也不好过。


    赵为国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天在他面前晃悠，要开什么公审大会，要批斗王强。


    张大海虽然是镇长，但赵为国背后有省里的人，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憋屈得很。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得山响。


    “谁啊？大晚上的！”张大海没好气地喊。


    门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一脸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你是.......张科长？”张大海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他去省里开会见过这位财神爷。


    “张镇长，别来无恙啊。”


    张科长也没客气，直接坐在沙发上，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扔，“这么晚来打扰，是有件急事。”


    “您说，您说。”张大海赶紧倒水。


    “我听说，你们镇上有个叫王强的，被抓了？还要封他的基地？”张科长开门见山。


    张大海手一哆嗦，水洒了一桌子：“这......是有这么回事。那是省投机办下来的案子，我们也......”


    “啪！”


    张科长猛地一拍茶几。


    “糊涂！”


    张科长指着张大海，“张镇长，你也是老基层了，这点是非都不分吗？”


    “那个王强，是我们省供销社的重点合作对象！他的那个基地，是我们省社的优质货源地！”


    “我和他签了三年的合同！现在正是出货的关键时候，你们把人抓了，把地封了，这违约金谁赔？”


    “这上千斤的货烂在地里，这损失谁担？”


    张大海擦了擦头上的汗：“张科长，这我也没办法啊，人家手续齐全......”


    “什么狗屁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