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巨大的沙盘和骇人的后勤时刻表，如同一头狰狞的巨兽，盘踞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户部尚书手捧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军功国债草案》，薄薄几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烫得他手心全是冷汗。


    这东西，别说见过，他连听都没听过。


    “王爷……”户部尚书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写满了身为帝国钱袋子总管的本能忧虑，“此法……此法固然惊世骇俗，可……可最关键的一点，如何取信于民？我朝廷的信誉，早已……早已……”


    他没敢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官府向民间借钱，自古以来便等同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谁会信？


    “谁说要以户部的名义了？”李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纯粹的、足以颠覆三观的自信。


    他走到众人面前，抛出了一个全新的、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概念。


    “我们不以朝廷的名义，而是成立一个全新的机构――大景皇家银行！”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李澈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注入了第一缕现代金融的灵魂。


    “这个银行，不归六部管辖，直属陛下！以皇室内库、所有查抄的叛党家产、以及未来对北原战争的全部缴获为抵押！每一张国债凭证，都将由桃源县最好的工匠，采用最复杂的防伪水印工艺印制，最后，由女帝陛下，亲手盖上那方传国玉玺！”


    他环视全场，在那一张张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脸上扫过，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诸位，这不是朝廷向百姓借钱，这是陛下以自己的名义，与天下万民立下的一份血契！”


    将国家信用，人格化、具象化为至高无上的皇权担保！


    这石破天惊的构想，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脑中那根深蒂固的、对于“官府赖账”的传统恐惧！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商会“四海通”总舵，灯火通明。


    京城排得上号的豪商巨贾，此刻尽数汇聚于此。


    他们一个个神情凝重，交头接耳，气氛压抑得仿佛在等待一场决定生死的审判。


    李澈没有选择在朝堂上与那些老古董辩经，而是直接来到了这些真正掌握着帝国财富命脉的人面前。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王也就不说废话了。”李澈开门见山，直接将一份印制精美的国债认购书推到了桌子中央，“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商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做第一个出头鸟。


    终于，一位在京城钱庄界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老掌柜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李澈一拱手，问出了那个最尖锐、也最现实的问题。


    “王爷，我等商贾并非不愿为国分忧。只是……只是这国债，若……若此战败了，我等岂不是血本无归？”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澈身上。


    李澈闻言，竟失笑出声。他没有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缓缓站起身，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那位老掌柜，反问道：


    “钱掌柜，若北原的铁骑踏入京城，你的钱庄还在吗？你的金库，还能是你的吗？你们的万贯家财，之所以是财富，只因有我大景的律法在保护。国若不存，尔等皆为待宰肥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每一个商人的心坎上！


    “你们手中的银票，到时候连擦屁股都嫌硬！”


    李澈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以，这不是一笔投资，这是你们为自己的身家性命买的一份‘保险’！赌注，就是大景的国运！赢了，你们的财富将与国同休，获得百倍的回报，子孙后代皆可享皇商之尊！输了……反正也是一无所有。怎么选，各位自己掂量。”


    这番赤裸裸的、将个人身家与国家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的利益论，如同一柄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商人的心坎上！


    那钱掌柜呆立当场，脸上的血色褪尽，又猛然涨红。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仿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终于，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浑浊老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王爷说得对！国之不存，何以为家！”他对着李澈，对着四方，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到极致的声音嘶吼起来，“我济丰源钱庄，愿为大景江山，献上全副身家！认购……认购五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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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银的国债！”


    他这登高一呼，如同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


    所有商人都被求生的本能和被压抑已久的爱国情绪彻底裹挟！


    恐惧与算计，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热！


    “我四海通商会！六十万两！”


    “福源号！八十万两！王爷，先给我办！”


    “都**别跟我抢！我出一百万两！”


    场面瞬间失控！


    这已经不是一场商业会议，而是一场赌上身家性命、争先恐后表达忠心的狂热誓师大会！


    消息如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次日清晨，刚刚挂牌的“大景皇家银行”门口，景象壮观到了足以让任何旧派官员都为之失语的地步。


    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从银行门口，一直延伸到了数里之外的朱雀大街尽头。


    队伍里，有衣着华贵的富商，有步履蹒跚的贩夫走卒，有神情坚毅的匠人，更有从城外连夜赶来的农夫。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来，里面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早已磨得看不清字迹的十几枚铜钱。


    她将铜钱郑重地放在柜台上，对那早已眼含热泪的银行职员说：“闺女，俺没啥大本事，这点钱，给前线的娃们，换碗热汤喝。”


    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中年匠人，面容悲怆，却眼神坚定。他将朝廷刚刚发下的一大笔抚恤金，毫不犹豫地全部推了进去，声音沙哑：“我儿为国尽忠，我这当爹的，不能拖后腿！”


    更有甚者，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夫，拉着一整车自家种的、颗粒最饱满的粮食，梗着脖子对维持秩序的士兵喊道：“俺没银子！俺这一车粮，能换张凭证不？俺不图啥利息，就图个心安！不能让北原那帮**，欺负咱们陛下！”


    他们不懂什么叫金融，不懂什么叫国债。


    他们只知道，这是圣工王和女帝陛下打北原蛮子的钱，自己，必须得出上一份力！


    这股自下而上的、朴素而又磅礴到不可阻挡的力量，汇聚成一股席卷京城的金色洪流。它不仅解决了战争的钱粮问题，更是在向整个天下宣告——


    一个全新的、民心可用的时代，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