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黑布，将京城死死地包裹。


    十几道黑影如从布上滴落的墨点，无声地融入了屋脊与巷道的阴影之中。


    为首的死士，代号“黑蛛”，是崔府豢养多年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伏在一处屋檐的阴影里，侧耳倾听着远处贡院方向传来的、略显稚嫩的巡逻口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讥讽。


    “为恩科！誓死捍卫！”


    那声音慷慨激昂，在黑蛛听来，却如同夏夜里蚊蚋的嗡鸣——聒噪，却又无力得可笑。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他身旁一名死士低声嗤笑，“等咱们一把火把他们的前程烧成灰，看他们还喊不喊得出来。”


    黑蛛没有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


    十几人如融入黑暗的影子，在京城的屋脊与巷道间穿梭。


    他们轻易地避开了外围“护考义士团”那些漏洞百出的巡逻队，按照早已探查好的路线，从一处靠近茅厕、防备最是松懈的矮墙翻入贡院。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黑蛛的心中，甚至对那个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圣工王，生出了一丝不过如此的轻蔑。


    他们的目标明确——藏书阁。


    那里存放着历代科举的珍贵典籍，更是读书人心中神圣的殿堂。


    一把火烧了这里，不仅能毁掉“恩科”的物质基础，更能从精神上，给那些寒门学子最沉重的一击。


    “动手！”


    随着黑蛛一声低喝，十几人如同最高效的工蚁，将背负的油囊打开。


    刺鼻的火油被迅速泼洒在干燥的书架、梁柱和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上。


    任务似乎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一步。


    黑蛛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和那些在火光中惊惶失措、抱头鼠窜的年轻面孔。


    他随手将火折子扔出。


    “轰！”


    烈焰瞬间升腾，如同一头被唤醒的橙色巨兽，瞬间吞噬了数排书架！


    黑蛛正欲下令撤退，却猛然发现不对劲。


    火势虽猛，烈焰冲天，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死死地束缚住！


    那些被火油浸透的木质书架和房梁，在烈火中只是迅速地变黑、卷曲，冒出滚滚浓烟，却迟迟不肯坍塌，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迅速蔓延！


    这头火焰巨兽，仿佛被拔掉了所有的牙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猛地在他心头炸开！


    “中计了！撤！”


    黑蛛的“撤”字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异变陡生！


    他的一名手下在慌乱中后退，脚下似乎绊到了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瞬间，整个贡院内，数十个藏于屋檐、墙角、树梢的警铃，同时发出了刺耳到极致的、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


    那不是一声，而是一场由金属碰撞奏响的、无死角的死亡交响乐，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宣告着――瓮中捉鳖！


    “叮铃铃铃！”


    与此同时，几道沉重无比的铁栅栏，带着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从天而降，“哐当”一声巨响，死死地封锁了内院所有的出口！


    黑蛛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彻底化为了冰冷的绝望。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墙壁和屋顶上数十个不起眼的暗门齐刷刷地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如同怪兽巨口的喷管。


    下一刻，十几条凶猛的水龙咆哮而出！


    强劲的水柱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如同十几条狂怒的蛟龙，从四面八方喷射而来！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火焰，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瞬间浇灭！


    黑蛛和他的手下们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得人仰马翻，手中的兵器脱手飞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那冰冷刺骨的水，不仅浇灭了火焰，也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


    孟阔率领的卫戍精锐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沉默屠夫，从暗处杀出。


    他们手持特制的网兜与包胶短棍，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将这群在京城凶名赫赫的崔府死士，全部擒获。


    就在贡院内尘埃落定之时，对面的钟楼之上，一道璀璨夺目到无法直视的白光，猛地冲天而起！


    那光芒，不是温和的月光，也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一种霸道的、不容置疑的、足以驱散一切阴影的强光！


    瞬间，整个贡院内外，亮如白昼！


    被警铃吸引而来、正隔着围墙和栅栏焦急观望的数千名学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目瞪口呆。


    而在那刺眼的光芒之下，他们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院内的一切：


    那些被水淋成落汤鸡、正被士兵用网兜死死罩住的黑衣人；散落在他们脚边、还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囊；以及……孟阔从黑蛛身上搜出的、高高举起的一块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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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令牌在强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上面清晰地、毫不掩饰地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崔！


    清河崔氏的家族徽记！


    人群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随即，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滔**吼，汇成了一股足以掀翻京城夜空的洪流！


    “是崔家！是清河崔氏！”


    “是他们要烧了贡院！是他们要断我等前程！”


    “畜生！**！杀了他们！”


    数千名读书人，此刻彻底撕掉了温文尔雅的伪装，变成了最愤怒的野兽。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铁栅栏，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杀伤力。


    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


    李澈与萧青鸾凭栏而立，夜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角。


    从警铃响起到强光亮起，整个过程，李澈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过。


    他平静地为身边那双同样闪烁着震撼光芒的凤眸，解说着每一步的意义。


    “铃响，是告诉我们的狼，猎物进圈了。”


    “水龙，是洗去他们的爪牙，让他们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萧青鸾看着远处那道撕裂夜空的白光，喃喃道：“那这道光呢？”


    李澈笑了，那笑容里，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道光，是为他们立的碑，也是为崔氏写的墓志铭。”


    清河崔府。


    崔元听闻远处隐约传来的警铃声，安然自得地为自己斟满一杯来自西域的琉璃美酒。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大火燃起后，守军徒劳的挣扎。


    然而，就在他举杯欲饮，品味这胜利的滋味时，一道异常明亮的白光穿透窗纸，将他的书房照得雪亮。


    他微微一怔。


    紧接着，一名管家面无人色，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家主……完了！全完了！”


    “火……火被浇灭了！人……人全被活捉了！”


    管家指着窗外那道还未散去的强光，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他们点了一颗太阳……全城的人……都看见了我们的徽记！”


    “哐当！”


    崔元手中那只价值千金的琉璃酒杯，无力地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那智珠在握的从容，如同被砸碎的酒杯，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