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夜审

作品:《揽月归

    禁室位于行宫深处,乃是偏僻院落辟出来的一座废弃屋子,权作临时拘押之处,算不上真正的牢房,但四壁如铁,仅有几盏油灯冒着光亮,让原本就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愈发幽暗森然。


    人一踏进此处,心便先沉了半截。


    这般密闭又无人在意的场所,便是真有什么凄厉惨事或阴私手段在此发生,旁人也无从知晓,更不足为奇。


    青鸾持剑立在墙边,裴衍就坐在她面前的矮凳上,隔着数步距离,谢平之站在昏暗光影里,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


    这些人刚进来,裴衍便注意到他们瞧着便不像在寻常伺候起居的,只看那面相和身形,便知应是内务府惯用刑具逼供的老手。


    他死罪已定,若只是要问话,谢平之一人来足以,眼下故意带上内务府的人,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衍不由得眼睫一敛,转而看向青鸾。


    这时谢平之也目光冷锐地落在青鸾身上,沉声道:“审讯重地,即便有公主之令也得暂且回避。”


    青鸾闻言脸上扯出了一丝得体的笑容,对着他抱拳一礼:“谢尚书见谅,我家殿下交代了,回京之前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裴大人,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尚书大人只管审讯便是,不该听,不该记的,奴婢半个字都不会入耳。”


    半个字都不会入耳?


    这话谁信?


    谢平之知道裴衍并非真正的凶手,他要问的话也不怕被李嫣的人听了去。


    只不过他有他的打算,青鸾在此无疑是个阻碍。


    谢平之面露不满之色:“裴衍死罪已定,公主难道还怕本官用刑不成?”


    青鸾回道:“公主自有公主的考量,我等只管奉命行事,别的不敢妄自揣测。”


    言外之意,会不会用刑大家心里都有数,我还就是不走了。


    谢平之心底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本官奉旨审讯,你不过区区一介武婢,也敢在此胡搅蛮缠?来人——”


    裴衍眼神骤然一凛,只见站在外头的禁卫应声而入,甲叶铿锵,几步便将青鸾围了起来。


    若是寻常婢女,即便会点功夫,见到此阵仗也难免胆怯,可青鸾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在禁卫跑进来的同时,唰”的一下率先拔剑,寒光乍现之际,身上已有一股神挡杀神的凛冽之气,直叫禁卫不敢逼身。


    她可是无夜阁出来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这几个人?更何况李嫣都放过话了,除了皇帝老子不能杀,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裴衍心底暗惊,腾地站了起来,先是看了青鸾一眼,随即转过头对谢平之道:“谢大人既是奉旨而来,何必把事情闹大?”


    谢平之看向他的眼神颇有嘲讽的意味:“想把事情闹大的,可不是本官。只不过,本官原以为你尚有几分铮铮铁骨,想不到死到临头了还要靠一个女人来保护。”


    此话一出,谢平之已然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伪装。


    裴衍听了只觉讽刺,径直戳穿他:“你明知公主会派人盯住此处,却故意带着内务府专司刑讯之人前来,无非是想在我死前严刑逼问出你想知道的,顺便利用公主对我的关护之心,激她公然忤逆圣意,再借陛下之手除掉她,可仔细想来,你与公主并无仇怨,如此费尽心机对付她,难道不是担心自己做过的事有朝一日会被捅破吗?”


    谢平之看着他不说话,片刻,才抬手轻轻一摆:“你们都下去吧。”


    禁卫和他身后的几个太监都退了出去。


    青鸾则是挽剑收回鞘中,只退了一步,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裴衍却对她说道:“青鸾姑娘也暂且回避吧。”


    青鸾却是不解:“裴大人?”


    裴衍虽未着官帽,身上的官袍也不似平常那般一丝不苟,反倒因身处困境而添了几分风霜都难以摧折的文臣正气,迎着谢平之不怀好意的审视,笃定道:“放心在门外守着便是。”


    青鸾不太放心地看了眼谢平之,心下犹豫片刻,终是颔首低声道:“大人自个小心。”


    她转身走到门边时,门板一掀,骤然卷进一阵寒冽的风,恰好吹灭了柱边的一盏孤灯。


    火光一灭,室内顿时又沉下几分,昏黑如墨,竟无端有了几分牢狱的森然。


    以往查案时,夜半刑讯是常有的事,这种场景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只是这回他才是受审之人,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昔日扶他于困苦之境的引路人,是曾教他审案断狱、守正持心的恩师。


    上一世,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不曾发现谢平之的真面目。


    如今,在此昏暗如狱的境地,两人之间那层亦师亦友的和煦假象终于被血淋淋的真相剐开,千疮百孔,唯剩层层算计与防备。


    刹那间,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上一世李嫣身处天牢里的画面。


    绝境求生,前路未明。


    如同此时此景,李嫣独自一人面对谢平之时,是何等心情?


    谢平之看着他,先开了口:“我倒真是低估了李嫣的本事,如此完美的一盘杀局,竟让她用这招金蝉脱壳给躲开了……”


    他原本一直没想明白,今夜的计划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引得李嫣有所防备,竟然提前将袖箭换到了裴衍身上,可转念一想,不该如此,若她真的提前预判了此事,只需销毁袖箭即可,何需想出这自损八百的法子,拉裴衍出来顶罪?


    唯一的答案便是……


    “若我没猜错,当日射杀沈岳的暗器根本不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那套袖箭,真正的袖箭一直都藏在李嫣身上,根本没来得及销毁,你知道我迟早会发现尸首上的破绽,顺着线索查到她头上,便索性自己随身揣着一套假的,时刻等着替她顶罪。”


    谢平之心里已然确定了答案,笑了一声,似嘲似叹,“宁可自己万劫不复,也不肯让她卸下那唯一能防身的东西,裴衍啊裴衍,你还真是执迷不悟啊!”


    裴衍听完无甚反应。


    只要东西不是当场在李嫣身上搜出来的,谢平之没有真凭实据,说得再多也只是猜测,又能如何?


    他心里有了几分安定,只平淡道:“裴某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只知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谢大人仍想法设法污蔑公主,说明她的存在对你产生了威胁,只要除掉她,便再也没人可以揭开你当年犯下的罪行。”


    谢平之面色渐凝:“本官何罪之有?”


    裴衍道:“当年靖州私盐一案,牵扯极广,幕后之人自知难以脱身,便欲设法将罪责尽数推到定远侯身上,为求万无一失,又设下借刀杀人之计,故意将一受沈岳举荐的小官推至风口浪尖上,暗中胁迫,让他推动沈岳去嫁祸定远侯,事后那幕后之人还特意暗中保下那名人证,为的便是将来有朝一日,若有人再查起此案,便将这枚棋子抛出,让他指证沈岳,如此一来,环环相扣,任谁也查不到你身上,更不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你设下的连环计。”


    谢平之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浅笑:“你凭什么说这一切都是本官做的?”


    此话一出,裴衍越发肯定,自己说对了。


    和当年旧案有关的证据不全,涉事官员也陆陆续续被暗中处理掉,要想知道全貌,根本无从查起,谢平之作为幕后黑手,反倒是唯一的突破口。


    裴衍盯着他,突然道:“你以为周安死前只指证了沈岳一人吗?”


    谢平之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裴衍继续道:“一个被重金收买的背主之人,虽侥幸活下来却与家人千里相隔,身家命脉都被人拿捏在手上,甚至最后还要被迫扛下贪墨的罪责,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换做任何人,都不会甘心就此怀揣着秘密死去。”


    谢平之指节无声泛白,面上依旧绷着那层久经刑狱的冷硬镇定,眼底已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诈供这种法子,对我可不管用,再说了,我与定远侯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他?”


    裴衍只道:“男子之争,无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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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利生死,情仇纠葛,你对陆家下手既为生死,又为情仇,双鱼佩便是最好的证明。”


    谢平之心底豁然一震。


    “若我没猜错,你与乔氏曾有过旧情,周安家眷所住的那处宅子于你们而言,有特殊的意义,所以你才会甘冒奇险留下那处私宅。”


    裴衍的语气有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又隐约有击溃对方防线的信心,“私吞没官之产已是重罪,若陛下知道当初赐给你的那块玉,是在这座宅子里面找到的,你猜他还会相信定远侯一案与你无关吗?”


    果然,提起乔氏,谢平之面色骤然一凝,神情几经变幻,终是垂了眼帘,沉默半晌,自嘲般笑了一声,低语道:“我就说,以她的性子,怎可能真的狠心将玉佩丢进寒河里……”


    猜测终于被证实,裴衍内心已是微微震颤。


    谢平之也不打算再装了,抬眸间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悲伤之感已然不见,反倒多了几分有恃无恐的漠然:“陛下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这些年来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吗?”


    裴衍竟是一怔,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不知不觉,残月西斜,硬是从窗棂缝隙里漏进一缕极冷的光线,像一截浸了冰的白绫,轻飘飘搭在地上。


    谢平之缓缓抬脚踩在那道月光上,墨色官靴碾过昏暗中唯一的纯白,蓦然问道:“当年靖州官盐案账册上所记亏空的白银高达二百三十七万两,可实际抓到的涉事官员,吐出来的还不到两成。”他微微倾身,眼底寒意渐浓,“你既然有本事查到我身上,难道就没想过,剩下的那些银子去哪了吗?”


    *


    夜已深到极致,整座行宫都浸在一片沉黑中。


    唯有各处宫殿和别院庭中依稀点着几盏灯。


    李显歇在距离正殿最近的朝露殿。


    殿内虽然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可外头廊上却挂着灯,垂首立在门外的内侍,见到眼前走来的身影,俱是暗自一惊:“参见公主殿下。”


    行宫不比皇宫,规制稍简,无重重宫门相隔,一进院落便直通殿宇大门。


    李嫣站在冷寂的风中,隐约听见里头有水声。


    她默了一瞬,便道:“本宫要见太子。”


    内侍顿时一愕,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没敢说出“太子殿下已经歇下了”,只道:“奴才这便去通传。”


    内侍才刚说完,里头的水声先是一停,随后便听“哗”的水声,比起方才明显许多。


    紧闭的门扉很快打开了。


    殿内陆陆续续亮起了灯。


    内侍点完灯不敢多留,躬着身子便要退出去。


    李嫣抬脚走了进去,转头便见李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整个人湿沁沁的,竟是刚从浴桶里出来,连水迹都没擦干,只随意披了件寝袍在外面。


    他没穿鞋,赤脚朝她走来。


    单薄的衣料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浑无平日里衣冠整肃的模样,一双眼看向她,竟有些微的喜出望外:“皇姐,你怎么来了?”


    一些不堪的画面顿时浮现在她脑海里。


    李嫣不自觉皱了皱眉,收回了视线,淡漠道:“太子这是在故意羞辱本宫吗?”


    李显愕然一怔,刚想解释,可话到嘴边蓦然顿住,变成了无声的笑:“孤还以为,皇姐再也不愿同孤讲话了。”


    李嫣不答,径直走向侧首坐榻。


    李显忙不迭又道:“皇姐稍坐,孤更衣后便来。”


    说罢,他径直转身走入了内间,也没叫人进来伺候更衣,隔着一道屏风自己快速收拾起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种沉默的氛围实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之感。


    李嫣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心情愈发沉重,抬眼望向透窗而来的清寒月光。


    风过云动,那片铺洒在矮几的清辉,突然便被挡住了一块。


    李嫣不觉多看了一眼,直到听见李显走出来的声音,方调转了视线朝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