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作品:《漫长潮湿

    徐管家把她送到琢园后,欲言又止,但最终感性战胜了理性,“少爷去跟老爷坦白,是他干的。”


    说完这句话后急匆匆地开车离开。


    偌大的宅子,顾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生姜因为气温渐冷,已经冬眠了。


    顾一拨出去一通电话:“艾叶,干得不错,钱打过去了。”


    “你放心没留下任何痕迹。”电话那边的艾叶声音俏皮,“可不能告诉老板我在干外快哦。”


    艾叶在汽车维修店工作,负责保养富人们的豪车,偶尔在沈容华的地下赛车俱乐部客串调酒师。


    “知道。”


    陆衍一夜未归,门口传来声响,顾一抬眼,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天亮了,一个穿着西装长得清秀的男子站在她面前,见她看过来,礼貌地自我介绍:“你好顾小姐,我是陆董的总助。”


    顾一心想:总算是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陆董想见你一面。”


    “好,不过请给我十分钟。”


    顾一起身上楼,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行李箱,让人送走。


    董事长办公室中央摆放着一张顶级胡桃木打造的超大办公桌,背后是占据了一面墙的落地窗,能将城市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


    老人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更增添了几分冷峻和威严,让人见了不禁心生敬畏。


    他双手交叠撑在手杖上,“请坐。”


    两人隔着长桌对峙,上面放着一张支票和一封推荐信,顾一抬眸看了一眼角落闪着红点的监控。


    陆闻川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开门见山:“拿着这些,离开陆衍。”


    顾一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笑了一声:“陆董,在您心里您的独孙就这么廉价吗?”


    “陆衍将来最好的选择就是和门当户对的小姐联姻,他的身份决定了婚姻丝毫不能马虎。”陆闻川的语气带着阶级感,俯视众生:“他的有很多选择,总有一个他喜欢的,你不过是他年少时期的冲动罢了。”


    陆闻川说的是实话,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只是炫彩的泡沫。


    “谢谢您的教诲,陆董。”顾一讽刺地笑笑,补充道:“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本不该把爱情看得分外重要。”


    顾一拿起桌上的支票和推荐信,转身离开,“就算以后陆衍选择按照您的安排生活,那又怎么样?我照样有我自己的目标,有我想做的事,人害怕的不该是失去一段感情,而是失去对自我价值的认同。”


    余光瞥见角落的碎纸机,顾一把手里的支票和推荐信放了进去,价值千金的东西瞬间化为碎片,“我不会爱上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握的人。”


    “当年事故的赔偿,后续助理会送到你的手上。”陆闻川在她身后冷哼:“想要报复陆家,你还早着呢。”


    “我间接解决了陆董心头的大事,怎么不算帮了陆家一把。”顾一冷笑,推开门:“毕竟您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陆元策死后,陆元寒把盛兴经营得风生水起,现在陆衍距离成年还差几个月,陆闻川夹着儿子和孙子中间左右为难。


    但现在陆元寒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陆衍成为继承人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顾一瞥见墙壁上的消防安全疏散图,脚下拐了个弯,闪身躲进茶水间,与一股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擦肩而过,她拿起不知道谁遗落在桌上的帽子扣上。


    从大厦里出来后,顾一拦了一辆车直奔车站,城轨飞驰在铁轨上,广袤的田野、错落有致的村庄一一闪过,落地后呼吸的空气更加冷冽,这座城市对顾一来说即熟悉又陌生,那天之后她已经有十一年没有回来了。


    凭借零散的儿时记忆,顾一找到一栋小单元楼,两侧的春联破破烂烂,门板上的福字摇摇欲坠。


    顾一从地上捡了条铁丝怼进锁孔,捣鼓一番后门“咔擦”一声打开。


    客厅墙壁上挂着“happy birthday”的装饰彩旗,沙发旁边是瘪掉的气球,茶几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顾一关上门,小声地说:“我回来了。”


    无意碰倒鞋柜放着的粉色小娃娃,落在地上后竟然开始运作,不断地播放着:“I love you、I love you.”


    可能是过去太久了,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晰,有那么一瞬间顾一听成了I lose you.


    几声电流的沙沙声,娃娃彻底死机了,顾一俯下身捡起放回原位,一楼自带小院子,她想打开门通通风,上面的密码锁对于六岁的顾一来说需要花些时间,但对于十七岁的顾一来说只需十秒。


    但顾一感觉头很痛,不想动脑,干脆在厨房找到块磨刀石,用力一敲,密码锁碎成两块。


    阳台里摆着几个陶瓷花盆,里面的泥土稀稀拉拉地插着几根枯枝,一片荒芜,但顾一能想象到十一年前这里栽满妈妈喜欢的月季,以及中间那棵桂花树。


    在妈妈的家乡流传着女人生产时要在家里栽下一棵桂花树的习俗,因为“桂”是“归”的谐音,是要让肚子里的孩子不要贪玩早点出来。


    冷风涌进房子,心脏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书籍落了满地,一些简谱和几本儿童绘本掺杂在其中,顾一绕过去站在钢琴前,眼前开始浮现往日的景象。


    六岁的顾一坐在李瑶身边,晃着小腿手指在琴键上乱敲,好好一首《小星星》变得乱七八糟。


    李瑶温柔地揉小顾一的脑袋,问:“阿一,妈妈教你弹钢琴好不好?”


    小顾一蹭着李瑶的手心,喊:“妈妈!”


    “诶。”


    “谁教你当妈妈的?”


    “没有人教我当妈妈呀。”


    “那你怎么这么厉害,妈妈你是超人吗?”


    李瑶捏捏顾一肥嘟嘟的脸颊,笑着说:“哈哈哈哎呦,妈妈天生就会当妈妈呀,厉不厉害?”


    小顾一举起手,学习着妈妈的样子捏李瑶的脸:“厉害厉害,妈妈你是最棒的妈妈!”


    李瑶用力地亲了一下小顾一的额头,笑着说:“那妈妈教你弹《鲁冰花》好不好?”


    “好——”


    顾一坐在钢琴凳上,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的跃动,灯光在发梢的摇曳,旋律带动起柔软的袖摆,指腹在琴键上摩挲不断显现的美妙乐声。


    天上的星星的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顾一搭在琴键上的手动了动,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四肢发麻,她扶着墙把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仿佛这样就能驱赶周身的冰冷。


    房子太脏没法住人,顾一屏蔽大脑里的任何事情,专注地收拾,此时此刻只有麻痹自己才不会感到痛苦。


    误触到电视的按键,没有出现应有的频道,反而在播放一段提前录制好的视频。


    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现在我们在秘密准备阿一的生日惊喜。”


    镜头一转,对准了站在沙发上的李瑶,镜头笑着问:“看看妈妈现在在干什么?”


    把彩旗的挂在墙上,李瑶转头问:“你看看摆正了没有?”


    “非常正。”


    镜头里出现一只大拇指,李瑶笑着走到镜头前,“带你看看我准备的礼物。”


    阳台门一打开,数瓣玫红的花瓣被风吹了进来,电视机前的顾一眼睛瞬间瞪大——开得正盛的月季组成的玫红色小熊正坐在桂花树下,胸前放着一个正在播放生日快乐歌的八音盒。


    “登登登登,怎么样?这可是我亲手插的。”李瑶叉着腰,骄傲地说:“爸爸可不能落后哦。”


    摄像机像是被固定在什么地方,镜头里出现了顾海城的身影,他一边穿粉色的碎花围裙一边说:“爸爸的礼物绝对不比妈妈的差。”


    “是吗?”镜头里没有出现李瑶,听声音的远近判断她应该站在厨房门口:“到时候问问女儿是更喜欢妈妈的礼物还是更喜欢爸爸的礼物。”


    顾一眼泪落下,却笑出声,这是送命题吧。


    电视里的顾海城忍俊不禁,说:“女儿肯定会说这是送命题。”


    顾一曲起腿抱着,听着电视里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爸爸妈妈一直都在,她在上学,父母在上班,她在家时,父母在回家的路上,只是不再相见。


    蛋糕胚被精雕细琢成一座城堡的形状,上面涂抹着粉色和蓝色的奶油,最顶端站着可爱的小熊,蛋糕周围用彩色的糖果堆砌出彩虹和云彩,每一处都充满童真。


    顾海城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笑着看向李瑶:“差不多该去接女儿了。”


    李瑶:“一个星期没见,我可想死她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顾一眨了眨眼睛,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宛如一片柳絮,随风飘零,落不到实处,扎不下根。


    顾一揉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喷嚏才发现屋子里没有开暖气,余光瞥见外面,一片片洁白无瑕的雪花宛如羽毛,轻盈地飘落人间。


    顾一起身,却因为盘腿坐太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她吃痛地爬起来扶着墙。


    世界已经沉睡,顾一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呼出一口热气,今年的初雪来得早,十年前也是这样。


    雪花堆积在窗棂,顾一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盯着天花板看,万籁俱寂,只有雪花簌簌地飘落。


    门咔嚓一声打开,顾一侧头去看,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女性缓缓地走进来坐到她旁边。


    从来没有见过。顾一眨眨眼睛,得出结论。


    “你好顾一,我叫乔萱。”


    “哦。”


    “不要那么冷淡嘛。”


    “嗯。”


    乔萱:......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治医生。”乔萱从包里拿出一本色彩斑斓的儿童绘本,笑着说:“登登,第一次见面的礼物。”


    “我五岁起就不看这个东西了。”


    乔萱微笑着用力揉着顾一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成母鸡窝:“小屁孩,不要那么拽。”


    顾一干脆闭眼把她当空气。


    “其实你可以叫我婶婶。”乔萱揉完重新帮她把头发整理好,还顺便编了个麻花辫:“放心,很快就可以给你松绑。”


    “莫名其妙被卷进这些危险的事情,很无助吧。”乔萱把一个暖水袋塞进顾一的被子里,眼里带着温柔:“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家人吗?”


    顾一觉得好累,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东西。


    像是看出她的不对劲,乔萱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儿:“生命是很可贵的,安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之后的每一天,乔萱都会来看她,每一次都在顾一耳边喋喋不休——一会儿吐槽带的研究生写的论文是一坨狗屎,一会儿吐槽实验室好吃好喝养的菌死光光了。


    床头柜的鲜花每天不重样,各式各样的玩偶堆在床上,让原本苍白的病房变得有些温馨,时间一久,顾一每天醒来都会有意无意地看一眼门口。


    今天乔萱没拿来鲜花,也没带来玩偶,她提着一个金属食盒走进来,帮顾一支起小桌板,一道道菜端上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顾一咽了下口水,问道:“你做的?”


    “当然不是。”乔萱分了一双筷子给她,语气里带着些许骄傲:“是你的小叔做的。”


    顾一夹起一块精心熬制的鱼肉,轻咬一口鱼肉如雪花般在齿间融化,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顾言随出品,必属精品。”乔萱帮她擦去嘴角的汤汁,笑着说:“可惜最近他有事要忙,不能过来看你。”


    “公公身体不太好,他暂时接管集团的事务。”乔萱一脸遗憾,但似乎又有点回味:“想干点亲密的事都得定个闹钟。”


    顾一差点一口鱼汤喷出来,她捂着嘴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乔萱一边帮她顺背一边说:“不要那么激动,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也会想跟他酱酱酿酿的。”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来者。


    顾言随一头柔软的黑色长发,左手握拳抵在嘴唇,耳尖微微发红:“六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些,不要乱教她。”


    “天上的星星的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出自歌曲《鲁冰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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