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提审的是鸿胪寺卿张敏之。


    他当时的席位正对着程锦渊落水的那一处栏杆。


    两名靖平卫将他架进来时他整个人已经吓成了一滩烂泥。


    他的官帽歪斜原本平整的官服也起了无数褶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当他看到端坐在轮椅中的那个身影时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


    那人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安静地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俊美得如同画中仙却也冰冷得不似凡人。


    他没有看过来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漠然与威压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胆寒。


    “扑通！”


    张敏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顾不上朝廷命官的体面涕泪横流地哀嚎起来。


    “王爷！辰王殿下！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下官当时……当时正与几位同僚谈论诗画一时投入实在是……是未曾留意到旁的事情。下官对天发誓程小公子落水一事下官是半点也不知情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额头很快便一片红肿。


    “下官家中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一家老小全靠下官这点微薄俸禄度日。求王爷明察秋毫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萧云湛依旧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怒骂都更具压迫感。


    张敏之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心中升起一股比死亡更甚的恐惧。


    一旁的宋恪上前一步对着萧云湛拱手。


    “王爷程少爷年纪尚小又是在东宫这等守卫森严之地绝无可能自己失足落水。他亲口所言


    宋恪的目光转向地上抖如筛糠的张敏之语气陡然转厉。


    “张大人你的席位就在窗边与程少爷落水之处不过数步之遥。画舫内舱空间有限无论程少爷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被人挟持出去你的视线都绝无可能被完全遮挡。”


    “你此刻却咬死说一概不知什么都没看见。是把王爷当成三岁孩童一样好糊弄吗？”


    张敏之惊恐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萧云湛终于撩起的眼皮。


    “本王面前还不肯说实话？”


    萧云湛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张敏之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巨大的恐惧让他短暂地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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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考，只剩下本能的否认。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欺瞒王爷！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啊！当时……当时赵大人取出了一幅前朝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摹本，我等几人都是酷爱书画之人，一时见猎心喜，所有的心神都被画卷吸引了过去，对周遭之事，确是……确是毫无察觉啊！”


    他死死咬着牙，将早已编排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只要他们三人口径一致，辰王就算再怀疑，没有证据，也不能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太子殿下那边，才是真正得罪不起的！


    萧云湛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以他对张敏之的了解，这人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软骨头。


    这也是他第一个提审张敏之的原因。


    张敏之咬死不肯说出实情，并非出于对太子的忠心，而是源于他更深的恐惧。


    要撬开他的嘴，无需动刑。


    萧云湛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本王不想再问第二遍。”


    说着，他抬起眼，冷冷地盯着张敏之，语调平淡。


    “程锦渊落水前，你，看见了什么？”


    这句话里没有威胁，没有怒斥，却让张敏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看着萧云湛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了，正一寸寸向他游来，用那冰冷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脖颈。


    他整个人都快要瘫软下去，趴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内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过了许久，就在宋恪以为他要一直这么僵持下去的时候，张敏之却将额头抬了起来。


    他看着萧云湛，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


    “王爷……王爷饶命……下官……下官是真的不知……”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却依旧在重复着那句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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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无力的辩解。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大可将李大人和赵大人一并传来对质！我等三人当时确确实实是在一同赏画！”


    萧云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淡淡扫了张敏之一眼。


    “《八十七神仙卷》？”他问道，“既是吴道子的摹本，想必气势恢宏，笔法不凡。你且说来听听，那画上都画了些什么？”


    张敏之闻言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看来辰王是信了他的说辞，要考校画作细节了！


    幸好他们提前做足了准备！


    他连忙清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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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嗓子，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流利了许多。


    “回……回王爷。那画卷展开，便见八十七位神仙队列整肃，浩浩荡荡，前往朝拜元始天尊。为首的帝君威严庄重，身后的金童玉女仪态万千，天王力士肌肉贲张，每一处衣带都随风飘扬，吴道子‘吴带当风’的绝技，在那摹本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实在是……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绞尽脑汁，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关于这幅画的描述都说了出来，试图用细节的丰满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萧云湛耐心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听起来确是佳作。”他淡淡地道，“这么好的画，是谁先提起的话题？”


    “是……是赵承肃赵大人！”张敏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萧云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让张敏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很好。”


    萧云湛看着他，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本王会一个一个地问。若是另外两人的说辞，与你的有任何一处不一致……哪怕只是画中某位神仙衣袂飘动的方向，或是谁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这种细节……”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剐过张敏之的脸。


    “本王保证，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