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
作品:《行刺疯娇美人失败后被钓了》 第 31 章 抚白瓷 1
齐椒歌在旁边偷听,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忍不住缩了缩肩膀,用同情的眼光看向惊刃。
这是什么“你喜欢我还是喜欢她”的送命问题啊!!
最恐怖的是,惊刃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性和严重性,还在那里思考。
惊刃是真的没有意识到,毕竟她擅长的东西只有杀人放火下毒。
她想了想,道:“不能说是喜欢。”
柳染堤似笑非笑:“哦?”
团扇在手中摇晃,墨梅舒展,持扇的那只手如玉一般,轻巧抬起。
淡香掠过惊刃面侧,扇骨一挑,沿着脖颈,抬起她下颌。
柳染堤持着扇,一下一下地点着她,柔声道:“所以说,你不喜欢我?”
惊刃点点头:“嗯。”
柳染堤的笑意愈浓,旁边小齐倒吸一口冷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开溜。
惊刃又开口了。
她认真道:“暗卫对主子,只有敬畏与服从。主子应当是我等仰望、俯首之人,是天命所归,道之所向。切不可,以私心揣度。”
一段话,别说柳染堤,在旁边悄悄凑个耳朵过来偷听的齐椒歌都沉默了。
扇面在空中僵了半晌,很是尴尬地收了回来,重新别回柳染堤的腰间。
希望不会吃死人。
她接过白色裘衣,又和挂在一旁的黑金青蓝粉红紫比了半晌,拿定主意:“就这件吧,白色好看。”
指尖拾起,轻得无所凭依,毫无分量,就像捻着一团水雾,风一吹就散了。
【她去哪里了?】
“我啊,这次只是来送东西的,”齐椒歌道,“擂台第二名,恭喜恭喜。”
齐小少侠很是惆怅,道:“我和我妈提过双生剑,结果她说我连木头棍子都挥不明白,就别去糟蹋人家的好东西了。”
她又累又疼,没力气去收拾自己,拖着脚步,慢吞吞挪回屋子。
怎么办。
风从背后穿过她的襟口,怀中热乎的花生早凉了,糖凝成薄壳,被她捏成碎块、又捏成粉末。
说完,见齐椒歌还站在原地,柳染堤有些疑惑地问:“还有事吗?”
她被柳染堤挽着胳膊,只觉得身侧挨着一团软香。两人的衣料相摩,细细的一声绸褶在耳畔流过。
柳染堤忙着与小齐争辩,一回头,才发现惊刃低着头,好像在打量那一卷天缈丝。
心烦意乱。
林中小屋里又闷又热,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吹散了一丝锅中腾出的热雾。
她握着腰间的落英剑,向后跳了半步:“别瞪我,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又不和你主子抢!”
她一步上前,惊刃下意识想避,只是对方动作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气息被迫贴近,凌乱的,衣襟叠在一处,簌簌布声在耳畔拂过。
还挺豁达。
柳染堤扑哧笑了,惊刃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总觉得主子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做错了事,她还会给自己解释的机会。换了前主子,她刚到门口就要被拖下去受惩了。
经脉得续,内息复生。
下一息,惊刃的额心栽落在肩头,她靠在怀里,轻得像一片雪,湿冷的发丝蹭过颈侧,呼吸滚烫。
正好,惊刃也有要避着她的事情。
小屋内陈设简陋,木板老朽,角落里堆放着用以采集的竹篓,到处都是灰尘。
这么想,柳染堤真是个好人。
指节至腕,腕至肘。
【天缈丝】
一块,一块,露出鲜红的血肉。血淌着,肉掉着,白骨揽着她,亲昵如同情人。
“哪怕她真的会背叛,也不会选这个时候。她固执,但她不笨。”
惊刃再次抽起一缕丝,拈着针,穿过断裂的经脉时,腕骨忽地一抖。
白骨低着头,颈骨歪折,遮罩的灰布之下,幽暗之物正窸窣作响。
柳染堤坐在榻上,看着她。
她缓了一口气,
柳染堤:“错,还不是因为她生得甚美,十分之可爱,尤其符合我的喜好。”
柳染堤笑道:“可不是嘛。”
一针又一针地落,她细细地缝着一幅画,只是绣的不是香囊、不是锦帕、不是屏风,而是她自己。
青傩母给出的传承不少,杀人、制毒、躲藏,而其中有这么一道,叫做“拆骨缝脉”。
她似笑非笑,道:“这么厉害,抵得过药谷百年根基,满库房的经方药引?”
“好…好啦,我没生气。”
奈何,天之骄女也挡不住滚滚命轮。爱女死在蛊林里、万籁下落不明、掌门走火入魔后屠了整座山头,名满天下的鹤观山,就此彻底覆灭。
齐椒歌见两人终于得空,忙不迭凑个脑袋过来:“怎么,你们是要去天山?难不成……”
而且,气得不轻。
林木重叠,山路幽深。日光被枝叶层层拦下,四周水汽弥漫,暗得有些看不清路。
惊刃倒在怀里,她的长发散在颈下,发梢软软地勾着她,微微的凉。
依在怀里的小刺客明明很轻,柳染堤却觉得沉,她想将对方扶起来,又不太敢动她。
-
柳染堤开口道:“就算要出去,怎么不和堂主或者白兰说一声?”
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去哪了?”
惊刃捧着包裹,思忖道:“主子您若是去天山的话,确实白色好些,更容易隐匿身形。只是遇险时,也不易寻到人。
她来不及稳住,整个人向后倒,惊刃也跟着栽下来,压在她身上。
当初选传承的时候,青傩母稍有些诧异,枯瘦的手指敲着桌案,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她回到金兰堂,又走了一遍所有惊刃可能出现的地方:庭院,书房,甚至自己屋里。都没有。
太阳,好像快落山了。
不过说完之后,柳染堤倒是沉默了一会,惊刃垂着头,余光里见她神色松动了一份,好像消了些气。
主子好生气。
她的身后走来一个人。
她这会儿倒是聪明了一点,知道先把“没找到”说在前头。要是柳染堤让她将草药来看,她口袋里可什么都没有。
花生热得烫指,糖衣澄亮。
-
她探到的脉象极乱。
去哪了?
“小刺客?”
-
青傩母:“……”
指腹柔柔地滑,浅浅地探,沿着脊骨,一节又一节,抚着她的命脉。
白骨姑娘仍抱着她,头颅坠在她面侧。骨指压过柳染堤的肩,扣上她的脖颈。
柳染堤冷笑一声,点了点臂弯,“你总是这样冒出来,只会扰乱我的判断,听到了吗?”
屋内腥气极重,闷得发苦。
惊刃呼吸一顿,肩胛瞬间绷紧,想后退,又被人向前拉了一把:“躲什么?”
应该…是这里吧?
她紧盯着齐椒歌,道:“我们必须小心为上,此事还是别为外人所知比较好。”
她松口气,终于是找到了。
她走下山,沿着去过的街市再走一边。裘衣掌柜摇头、豆腐阿婆摇头、卖菜姑娘摇头、路口卖书的小贩头也不抬,只道:“未曾见过。”
惊刃将缝针与叶刀从沸水中捞出,用一条麻绳束紧了上臂,锁紧关节。
柳染堤俯身入内,火折一点,微光晃出一具斜倚墙根,毫无生气的枯骨。
柳染堤嗤笑一声。
要是惊狐在,肯定要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嘶吼道:笨蛋啊!你找的什么蹩脚至极的破理由啊!!
柳染堤道:“说得像模像样,你倒是给我背背,你要寻的是哪几味药?”
惊刃默了半晌。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惊刃扶着墙,站起身,被割开又缝起的右臂垂在身侧,稍一挪动,疼意如细锥,一下钉入骨缝。
将这门传承修成之人,若在某一天穿心濒死,武功俱废,会有一次换命的机会。
“别动。”柳染堤道。
还是个没有人给烧纸钱,死时怨气极重,在坟头飘来飘去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幸而自己离得不远,蛊尸受她驱使,沿暗处潜行,才得脱围离开。
柳染堤道:“齐小少侠,你可不能冤枉人,她一直这个样,我掰了十几天,毫无成效,进度堪忧。”
惊刃灌了两口水,每吞咽一下,钝痛便在肋下翻搅一回,实在难受。
她不太习惯与人亲近,可新主子又是一个惯会往人身上扑的性子,有时候嫌弃惊刃靠太近,有时候又粘人得紧。
得赶快回去才行。
已是近黄昏,远处有声声呼唤,近处是童声嬉闹,街头巷尾,灯火初上。
这么放肆——
齐椒歌看柳染堤的眼神更加鄙夷,看向惊刃的目光里倒是多了一丝同情。
惊刃喉骨动了一动,低声道:“是。”
惊刃仍是低着头,睫毛在衣襟上颤着,一下一下,轻扑不定。
姑娘的手臂自后环来,环过柳染堤的肩膀,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眨着,眨着,悄然流下泪来。
沾湿的睫垂着,蜷进她的肩窝。那一点颤息落在耳侧,细得几乎听不见。
柳染堤似乎事情要做,回到金兰堂后,她与玉堂主说了几句话,吩咐惊刃好好在床上躺着别乱跑。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禀主子,”惊刃小声道,“我去了后山寻草药,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主子,此物十分贵重,”惊刃忙道,“虽说质地偏轻,不如您腕间银丝适合做兵器,但还有许多其它用途。”
惊刃就是再不会看脸色,也能知晓柳染堤肯定是生气了。
-
柳染堤心里烧着的火气,早就在见到惊刃的一霎间就消了大半,只剩一点小火苗。
屋里空无一人,床褥平整,案上茶冷,显然居住之人已离开多时。
柳染堤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明明与白兰说好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给小刺客狂灌补气血的药,各种吃食也是塞了不少。
窒息感从喉头升起。她的怒、她的恨、她的怨,汹涌而来,一节节攀升,死死掐紧了她。
只可惜,造化弄人。
柳染堤没同意,倒也没拒绝。
惊刃认真道:“不,女儿是想着,只要主子还需要我,我哪怕皮开肉绽、经脉尽断,也可以将自己缝起来,重新为她所用。”
她只恍神了一瞬,便眨了眨眼,垂睫去打量压在身上的某只小刺客。
回到金兰堂之时,堂主补着旧衣,孤女们追逐打闹,白兰在灶边熬药,后厨飘来一阵饭香。
齐椒歌咬牙切齿:“……你是坏人!”
惊刃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往里挪,一步,两步,一副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柳染堤嫌她慢,腾地站起身。
“那…那个,”齐椒歌别别扭扭,摸出个小本子来,“可以让你的暗卫,给我题个字吗?”
惊刃依旧是一副死人脸,任谁来看,都看不出来,她其实心里有一点不好意思。
屋里坐着一个人。
柳染堤道:“遇险便是本事不济。天命如此,也就不必救了。”
柳染堤挑眉,看了眼惊刃。
枝叶在靴底断裂,簌簌作响,来人弯下身子,将厚重的藤蔓抬起,拨到一侧。
惊刃:“……”
“看样子你挺了解,”柳染堤把木盒往惊刃手里一塞,“给你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她沉默半晌,旋即释然了:“置死地而后生,给自己留条退路,挺好,挺好。”
她想要开口,可一阵尖锐的疼痛,陡然从被握住的腕间翻上来。
梧桐垂枝,风过时沙沙作响。
此蛇名为“缫寒”,喜寒畏燥,毒性极狠。中毒者头昏脑胀,抽搐不过半盏茶,气绝身亡。
她完蛋了。
可她却听不到一声道歉,也不见小刺客慌忙起身认错下跪磕头领罚一条龙。
柳染堤不太确定。她当初藏物时过于谨慎,伪装太多,以至于在密林中转悠了许久,才勉强想起位置。
从指腹至掌根,寸寸分离,细针刺入经脉,丝线扬起、扎入、束紧,沿破损之处细细回针——一针、两针,针脚密如雨丝,嵌入骨肉。
快好了,快好了。
这件事也怪不得惊刃,毕竟从没有主子会在意暗卫去哪了,在干什么。容雅看她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对她的死活都不是很在意。
-
暗卫靠着墙,就这样昏了过去。
回家吧,要回家了。
不像嶂云庄的张扬夺势,鹤观山讲究“大道无声”,底蕴深厚,铸艺精细,极重匠心。
烫、燥热。
她的掌心仍在发颤,右手脱力地栽在腹间,经络处缠着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线,将痛意缝进骨髓深处。
她顺口道:“喜欢吗?送你了。”
“第二,我从容雅手里将她救下,此恩不轻,她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
不值万两白银,
柳染堤在金兰堂中转了一遭,前院、廊下、后厨、药灶,都没找到人。
至臂骨末节,一卷天缈丝已被尽数用完,丝毫不剩。净布根本不够用,桌面、椅背、地板都淌满了血。
一个孱弱的、普通的暗卫;一枚弯折的、松朽的钉;一片钝化的、满布锈迹的铁。
胡说,并没有。
林中,树影繁密。
“…她背叛了你…你该……”
吸气,压紧掌心。
惊刃将自己拖进屋,想要下跪行礼,只是刚屈了半分,疼意复起,只能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
柳染堤半搀着人往后挪,一时忘了身后便是榻沿,小腿一撞,身子失横。
惊刃还想推脱,柳染堤将盒子一推,稳稳压回她掌心,笑道:“放我这儿,和放天衡台库房一样是积灰,你就拿着吧。”
惊刃在心中安慰自己,我马上就能恢复一部分功力,马上就可以重新提剑,为主子所用了。
“!!”
她的原话是:“天山险峻,若是我活着把双生带回来了,我就应下齐盟主所询之事。”
齐椒歌鄙夷道:“俗气!”
只可能是疼得意识迷糊了。
幸好主子不在,不然以这种仪容去见她,可真是太失礼,太不敬了。
复位之后——
她皱了皱眉,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好散乱的东西,匆匆往回走。
柳染堤切了声:“我就这么俗气。”
她眉眼忽地弯了一下。
青傩母沉默片刻,感慨道:“要是每一个暗卫都有你这种觉悟,我早就跻身江湖富豪榜第一,金锭银元堆到房梁了。”
骨指破皮开肉,刺入喉管,她几乎能够听见颈骨碎裂,血珠涌出的声音。
在四周城镇逛了一圈之后,御寒的衣物、物什都置办得七七八八。
惊刃解释道:“可以用来缝补软甲、牵引暗器;或者作为机关暗索、弩弓弦线等等。”
惊刃耳畔一片嗡鸣,她眼前昏黑,重心摇晃,终是抵不住,踉跄向前一晃。
这不是欺负人嘛!
柳染堤愣了愣,心想:对于惊刃来说,她们两人此时的位置和姿势,真是十分失礼。
落叶一片片旋着落,四周行人来来往往,小贩收摊,孩童归家,偶尔会有人往这边看来。
虽说如今江湖上,嶂云庄自立为“天下第一剑庄”,但回到七年前,世人皆心照不宣,这个名号只能落在“鹤观山”头上。
孩童们笑着喊。
裘衣盖在身上,颇有些闷热。
“…等不到的……”
布帕堵在口中,疼意被按进齿间。偶有一声轻颤,也只在喉底动了一动,不曾泄出。
说起来,小刺客在柱中藏珠的手法十分刁巧,当承重柱齐齐砸下的那刻,柳染堤也是吓了一跳。
第三件事就此告吹,齐小少侠提着剑,牵着马,气呼呼地走了。
“我来来回回好几趟,哪里都没找到你,可担心了,你知道吗?”
一片叶自身侧旋落,柳染堤伸手接住,微黄的叶躺在手心,像一只垂死的鸟。
“你们要去找双生剑吗?”齐椒歌羡慕不已,“那可是鹤观山的剑啊,我也可想要了。”
“哗啦”一声,枝条被人拨开,堆积的露水噼啪落地,落了场小雨。
齐椒歌此次前来,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事,是送擂台的嘉赏;第二件事,是询问柳染堤对于蛊林之事的回复。
【主子是需要我的。】
惊刃想往外挪一挪,又怕显得唐突失礼,只便能僵着身子,站着一动不动。
七年前的那一场试炼里,她的爱女也在二十八名小辈之中。甚至于,爱女还是最天资卓越,最有希望夺冠的人选之一。
净布、细针、绷带、柳片刀、金创膏、麻沸散、用来沸水的锅与木材等,以及最为重要,不可缺少的——
传承虽厉害,但也有诸多局限。譬如经脉只能缝补一次,且唯有天缈丝可以融入血肉。若是换其它丝线,三日之后,骨肉自溶,化作一滩血水。
惊刃低下头,解开系紧的盘扣,将裘衣捧在臂弯:“主子,要这件吗?”
她摩挲着掌心的木盒,指腹压着粗糙的棱角,睫影垂落,神色仍淡。
“在这里等她?”她想。
柳染堤犹豫着,伸手环过惊刃,摸到绷紧的肩脊与湿透的背,不自觉地一顿。
柳染堤哑了声。
急促颤抖的呼吸声淹没了整间小屋,在耳畔不断、不断回响。她左手抚摸着空无一物的乌木匣,慢慢地,身子滑落。
恼意与怜惜纠在一处。
柳染堤伸出手,一条墨色的小蛇爬下白骨,极细,极黑,如同一缕发丝,攀上她手臂,沿着腕骨游走。
惊刃低低着喘着气,胸膛起伏,青筋一条条浮起。她蹙着眉心,呸掉早已湿透的布帕。
但鲜有人知,凡是踏出全部八十一障的暗卫,也就是“影煞”,都可以选择其中一道青傩母的传承。
她们看到一个漂亮的白衣姑娘,独自站在树下,望着手间的一片叶,好像正在等人。
齐椒歌:“不是吗?”
她低下头,掰着手指数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对哦,二十多年了!”
“姑娘,急什么。”她淡淡道:“第一,她重伤未愈,走不了太远;”
柳染堤掂着天缈丝,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又放回去:“这东西能做什么?”
柳染堤拉着小齐,说了半天惊刃的“坏话”,被提醒一下才回过神来。
正是混入铸剑大会藏珍之日,于寒徵前登场,号称“可断万剑”的俱寂剑。
她收拾妥当,独自来到后山中。
“这……”
长剑没入缝隙,撬开一块堵在土里的原石,洞口幽暗,狭如刀缝。
柳染堤:“……”
惊刃掂着天缈丝,思忖着。
再睁眼时,幻象俱散。
皆是顶好的药材,为此她还又跑去嶂云庄钱庄“借”了点伙食费,路过库房时,又顺便“借”了几把剑走。
她轻声道,贴近她耳畔。
天缈丝泛着细白的光,如雾如霜,被针牵引,顺着她的经脉伏贴下去。
她又想起之前自己心里的那点火气,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疑神疑鬼,实在是不应该。
软垫之上,躺着一小卷浅近无色的素丝,淡如云雾,细若无形,几乎隐没于绸间纹式。
惊刃并非有意靠近。她站稳已经是很勉强,实在是撑不住了,才落了一点重量在肩头。
惊刃更加心虚:“乌…骨藤、苔石、伏火芝,还有一些其它的。”
惊刃避开在院中乱跑的小姑娘们,在金兰堂堆满杂物的库房翻了一会,找到了一枚覆着蛛丝、早已生锈的小屋钥匙。
齿间布帕多出一个深印。
她紧咬着牙关,声音低低的,呜咽一般:“…主子,对不住,我……”
她颤抖着咬紧布帕,冷汗从鬓角滑下,砸在颈窝里,毫无温度,凉得像冰。
惊刃松了口气,她绕去后院的水缸,俯身舀起一瓢凉水,洗去干涸血痕,又抹了一把脸。
此去天山路远天寒,风雪与山势皆不可测,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手。
柳染堤心中不快,正要再逼问两句,可小刺客站得实在可怜。
柳染堤晃着手间的木盒子,道:“那你说说看,有什么用处。”
柳染堤轻声道。
水面微漾,映出的人面色惨白,鬓发散乱,唇色失血,看上去像个鬼。
齐椒歌被她盯得浑身一寒。
凝视久了,心底某处便有一棵幽暗的种子落地生根,缓慢地、悄然地抽出枝芽。
“药谷最有名的医师我给你请来了,就在外头。敢问惊刃妹妹,你要寻的是什么神仙药?”
空洞的眼窝里涌出血泪来,声音断续尖锐,“你在等什么,你该杀了她,杀了她——!”
柳染堤被牢牢困在榻上,手腕陷进被褥,身上覆着对方的气息与重量,像落入一张柔软的网,一时动弹不得。
终究只剩一声:“过来。”
果不其然,柳染堤笑眯眯道:“那你可惨了,老老实实再等个二十年、三十年,等下一个影煞出来再去问她要题字吧。”
柳染堤蹙起眉,扫过惊刃那一条被纱布层层包裹,渗出一点鲜血的右臂。
青傩母:“…………”
脉象搏动,血潮在薄热里缓缓地淌,指下尽是细碎的战栗,与被强行压住的呼吸起伏。
店主终于等到柳染堤拿定主意,喜极而泣,热络地过来收银子,将两件裘衣叠好收起。
说着,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惊刃,挽住胳膊:“你觉得,我为什么花五万两把她抢过来?难道就图她武功高强?”
柳染堤站在那条街的尽头,她抱着手臂,倚着一棵梧桐,盯着人潮一波一波来,又一波一波退。
惊刃弱弱道:“之前和您说过,是无字诏的不传之秘,只可惜我没找到。”
还没等柳染堤再说什么,惊刃先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主子,双生名声显赫,很多门派都虎视眈眈。”
惊刃连忙道:“属下知错了,下次绝不会再犯,以后倘若出行,定会对您报备。”
惊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晕乎乎地醒来时,一看窗外,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惊刃简单擦洗了一下,将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脚步在她身后停下,影子斜斜压在肩头。那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青葱如水,娇艳欲滴。
话在舌下转了一圈;
她拢了拢指节:“摔哪了?”
柳染堤闭上眼睛。
刀子下去,极轻,如在纸上划一道线。皮开处只起一线薄红,热意随后涌出。
惊刃侧过身,含糊道:“没什么,划了道小口子,属下已经都收拾好了。”
惊刃扯松一点领结,她稍微转了转头,在一旁的铜镜之中,瞥见了自己的模样。
如此这般,会让人……
惊刃:“…………”
柳染堤道:“送这东西,还不如送点好吃好喝的,或者直接送点银两也好啊。”
惊刃废了一点功夫,才在密林之中,找到了金兰堂荒废已久的采药小屋。
如今她可怜巴巴地一道歉,小火苗熄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烟都不剩下。
两人嘀嘀咕咕,当着惊刃的面说她坏话,惊刃有点想反驳,张了张嘴,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等手稳后,继续下针。
“我也不知道,”齐椒歌道,“虽然看起来很珍贵的样子,但在天衡台的库房里足足堆了五年都没人要,母亲一寻思,才拿出来当论武大会的嘉赏。”
她拢着扇面,道:“昨天我让惊刃送你们两人离开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而且,这一具好不容易炼成的蛊尸也得藏好了,绝不能被人发现。
她推门入屋。
屋里一片昏暗,并无烛火。门后泄进来一束夕光,薄而亮,正停在她鞋尖。
柳染堤抬手挡了挡,在回金兰堂的路上瞧见了一位买零嘴的阿婆,顺道买了一大把糖炒花生。
就这么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
眼瞧着惊刃的瘦削苍白的小脸红润了些,怎么一会功夫,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柳染堤叹了口气。
“属下,只是……”
她将布帕咬在齿间;
然后,面皮开始剥落。
出林时,日色正好。
她摸了摸惊刃的面颊,发丝濡湿,沾了一指的凉意,她拨开,又探到颈后。
惊刃早已没空去管,她擦净右臂上的血,敷药,裹纱,“咚”一声撞在墙上,瘫坐在地。
见者有份,柳染堤在堂前慷慨地一把把分给小孤女们,最后偏心地留了满满一捧,揣在袖里,是要留给小刺客的。
她脸色白得像纸,唇瓣褪去颜色,眼角还凝着水痕,连发梢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我问了,”齐椒歌大呼小叫,“这人说必须要先请示主子,硬的跟块石头似的,我怎么求都不理我!”
“止息”药性极其霸道,以拆碎她所有筋骨,撕毁她所有脉络为代价,给了她一炷香的全盛。
就是一两也不值。
说着,她转头回了马匹边上,取下一只狭长的乌木匣,递到柳染堤手里。
眼前只有寻常人、寻常物、寻常事;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再平常不过的街道。
在蛊尸身侧,横卧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刃面漆黑,吞光不返。
所谓“拆骨缝脉”,便是自指尖起刀,把皮肉一寸寸割开,将骨头一根根拆出,再用天缈丝将破损的经脉缝合。
当然,还是不可能还的。
“她可聪明得很。”
齐椒歌用胳膊肘怼她,道:“影煞跟着嶂云庄时就这样了,还是被你带坏的?”
惊刃还挺自豪:“都是您教导有方。”
柳染堤一怔,想去扶她。
掌心尚未完全贴上,惊刃便喘了口气,将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幼狼。
众人神色如常,小孤女冲她招招手打招呼,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了。
她说这几个倒是切实的药材,至于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功效,那她可就不知道了。
一卷天缈丝太少了,只能勉强缝补几道主脉与右臂,但也足够让她恢复三成左右,再勤加练习,肯定能更好的帮到主子。
这一对双生剑,乃是鹤观山掌门为其爱女呕心沥血所铸,她将双剑封存于极寒之地,以冰雪淬炼,待剑成之日,正好是爱女二十五岁生辰。
柳染堤瞧了两眼,打开盒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撞,惊刃身形一僵,下意识就要转身出门。
完了。
在自己的计划与操纵下,蛊婆登台、剜心、带走俱寂,最后在一片混乱中消失。
可脚下又动了,她走到城西口,又折回城中;走上金兰堂外的石阶,又从阶上落下;走到一条巷尽,抬头只见一线天。
天下第一名剑“万籁”便铸自其手,据说出鞘之时,天地俱寂,生灵止息。而同负盛名的,还有一对封存于天山某处的双生剑。
极轻,沾得心尖点点湿暖。
更想去欺负她。
不用猜也知道,惊刃此刻有多慌:因为这家伙耳朵全红了。
惊刃可不敢压着她,艰难地想起身,肘骨在身侧颤了又颤,终究力竭,又砸回到怀里。
“扑哧。”
柳染堤没忍住,笑了一声,拂过她耳廓,湿漉漉的,将红意染深了几分。
“小刺客,你在紧张什么?”
第 32 章 抚白瓷 2
还没等惊刃开口,柳染堤先学着她的声音与语气,道:“属下逾距,属下失礼?”
别说,学得还挺像。
柳染堤点点头,道:“嗯,敢堂而皇之对你主子做出这种事,确实是够逾距,够失礼的。”
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颤了颤,好半天,才发出一声虚弱的:“主子,我……”
她不知道又扯到哪里的伤口,皱了皱眉,咬着气道:“…属下逾距,劳烦您直接推开我,我晚些…领罚……”
一段话说的断断续续。
柳染堤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推开?”
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抚上惊刃的背,沿背脊那一线紧绷,慢慢地按下去。
她触到热意与微不可察的战栗,像绷紧的弓弦,轻弹一下,便会颤一下,满溢而出。
“毕竟小刺客每次见了我,都会躲得远远的,”柳染堤道,“难得见你如此主动,投怀送抱。”
她略一抬身,顺带着将惊刃也扶起来,屈指划过面侧,将濡湿的发剥开。
掌心覆上面颊,一片发烫。
柳染堤再俯近一些,鼻尖触上耳廓,软骨被压得微弯,看着像是更红了一点。
她轻咬下唇,字字含笑,道:“我岂有不占点便宜的道理?”
小刺客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逗够了她,终于愿意将人半环住,挪到榻上。
惊刃:“…………”
柳染堤:“天山。”
她咬着一颗熟透的桃子,圆实的一颗,被咬出个大缺口,像弯弯的月亮。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
-
……
惊刃想了想,比起忧心嶂云庄的先手布置,主子起居与舒适显然更加重要。
锦影道:“唉,锦绣门哪都好,就是伙食选择太多了,牛羊鸡鸭烤乳猪,燕窝海参银雪蛤,蒸煎烤煮红烧芡,每天都在愁吃什么好。”
“你以为自己是谁,神仙下凡还是佛祖显灵,死了还能拿石头莲藕木桩子重塑肉身?”
她眉眼飞扬,笑道:“我现在叫锦影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偶尔的,容雅养的一只白猫会过来,晃两圈,又走了。”
真好啊,她也能有帮主子收拾衣物、吃食,帮主子御马的一天了。
柳染堤冲她笑笑,道:“去收拾下东西罢,全都装上马,一炷香后出发。”
白兰把药碗一磕,声音冷下去,“拖着一副只剩半口气的身子,还敢到处乱跑?”
简而言之,路途极为遥远。
白兰滔滔不绝,一连串说下来,说得口干舌燥,终于肯停下,喝了口茶润喉。
两人赶了一天路。惊刃拿着缰绳,柳染堤在前头坐了一阵,嫌盐风太刮脸,又嫌光太暗妨碍她教案画本子,回后头车厢睡觉去了。
柳染堤放松下来:“我的酥油饼和姜汤呢?”
她局促地攥着衣角,背脊笔挺。
脉下沉寂片刻,忽又微微起伏,如一道窄窄的绳桥,将各处连了起来。
惊刃:“……”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蜜渍青梅,扔了一颗进嘴里,又往惊刃那递了递:“要不?”
她剑势不求快,只求稳。
被压着、蹭着的地方都热了起来。
她道:“您是指什么?”
啧。
柳染堤喝了大半,满足地将瓷碗搁置一旁:“北疆苦寒,你不喝一碗?”
-
柳染堤又道:“你觉得这情况,我能带她爬山活动下筋骨么,她不会一下子背过气去吧?”
见惊刃看来,柳染堤抬手一抛,另一颗圆润的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惊刃掌心。
惊刃“嗯”了一声,她声音极轻,跃动着一丝雀跃的,轻盈的欢欣。
暗卫警惕地扫了几人一眼。
更甚者,惊刃对山路也很熟悉,选的皆是隐蔽、刁钻、荒无人烟的小路,却恰好通往天山的捷径。
柳染堤收拾完屋舍,将两人这几日用过的物什一把火烧了,沿着山径,看见小刺客在乖乖地等着她。
惊刃了然,道:“恭喜。”
她叹口气,声音颇有几分无奈:“躺一会儿。我去把白兰唤来。”
待到暮色压下,天边只剩一痕明焰,惊刃已在砾滩尽头寻到了一座驿站。
白兰:“…………”
她捧着脸颊,笑脸盈盈:“小刺客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打量着惊刃,小刺客总是这样,无论自己给什么,她都会仔细收好,跟过冬的松鼠一样,全都悄悄藏起来。
惊刃躺在榻上,面无表情。
天高云淡,日光正好。
长剑出鞘,在日光里亮了一线白,掠过身前,带起一弧极细的风。
惊刃动作一顿,目光微斜,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紧紧锁在那人身上,指节悄然压紧了袖箭。
惊刃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敢打开主子给的包裹:里头竟然是一件全新的长袖亵衣。
闻言,白兰脸色变了变。
柳染堤睡得昏天暗地,迷糊间嗅到一股酥香,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衣便跳下床。
劈、挑、刺,一势接一势铺开;腕间偶有牵痛,便收三分力,移至她处,调整后再进半寸。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也跟着跳下车,装模作样地在惊刃方才捻土的地方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柳染堤踩上辕木,没进车厢,而是坐在惊刃的边上,摆摆手,道:“走。”
对暗卫来说,主子的安危与号令,要远远胜过一切私心、情谊、与自己的性命。
她道:“跟着我的那几路人又找过来了,我方才杀了几条尾巴,留了一条以为我往东走的,让她回去报信。”
她背着手,道:“小狗鼻子,怎么嗅出来的?”
主子还没来,她便安静地等着。
得亏她面对是惊刃,要是换了惊雀,怕是已经一边哭骂“可恶啊你这个混蛋”一边狂丢暗器扑过来和她拼命了。
就比如丢给她的那个桃,洗净之后,被惊刃很是珍惜地放在车厢角落:
白兰道:“行吧。我替你清了伤,又熬了药,可求你听我一句,好好养伤,别逞能了。”
说着,柳染堤还亲热地凑过来一点,非常熟练地跳过卿卿我我的前情提要,直接把画本子翻到精彩之处:“多好看啊。”
惊刃:“……”
驿站上头挂着一副牌匾,锻金的“锦绣”字被烟火熏成旧色。外以夯土为墙,里头有三间客舍,井屋、灶间、炭棚在侧,马厩则另辟一隅。
她跃下马车,在树周围走了两圈,鞋尖踢开一层堆积落叶,又俯下身拨开几层泥土,捻了一点埋在最底下的黑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惊刃解释道:“马匹还拴在外头,我先去卸了缰绳鞍鞯,刷刷鬓毛,再添些草料与水。”
夜色深了,沐房没什么人。惊刃褪下旧衣,水声轻响,热意将身体填满,洗净污浊与尘灰。
惊刃陷在被褥里,放松了点。
她轻轻地掀开车帘,道:“主子?”
总之,她走来走去,十分忙碌。
惊刃牵着缰绳,一见柳染堤便迎过来,殷勤地挽起车帘:“主子,都准备好了。”
惊刃道:“自然是先行告退,不打扰主子,让您好好歇息。”
白兰怔住了,道:“怎么回事,经脉一旦断裂,绝无修复的余地,可……”
柳染堤跃下树,走路无声无息的,从惊刃身后冒出来,猫儿似地蹭她的腰:“可甜了,快尝尝。”
林中遮天蔽日,柳染堤不用干活,很是乐得悠闲。
她抱着一团被褥,就这么走进客栈。
油纸里头,包着两个新鲜出炉的酥油饼。喷香扑鼻,饼面金黄,一按便簇簇掉酥,
她道:“我可以重新拿剑了。”
惊刃不敢反驳。
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上头疤痕纵横,有新有旧,一道叠着另一道。
她拔插了一下窗棂,设置一串细铃机关,在屋子各处洒下一点细沙,又在隐蔽处放置几面斜照着的小镜……
太软,又太贴身,惊刃穿着总有些不习惯,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任何可以藏暗器的地方。
柳染堤想了想:“就是替她收拾行囊、执辔御马、贴身伺候、同床共枕、双修功法之类的。”
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惊刃吹散些热气,确认不烫喉之后,才稳稳地递过来。
“有个暗卫真好,”白面团感慨道,“连走路都能有人抱,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舒服躺着就好。”
“姜根我也买好了,待会给您熬汤。”
惊刃道:“驿站有卖酥油饼,但是都放凉了。炊房那头还在烤制,属下想给您买最新一炉。”
惊刃往规簿上写了个假名,记了同行人数,纳了驿费,将马匹拴在槽枥边,先去车厢喊柳染堤起身。
惊刃惶恐极了,忐忑道:“主子,属下出身卑贱,手脚笨拙粗鄙,衣物上又尽是尘灰,怕是会冲撞了您……”
柳染堤换了个说法,道:“你今晚是准备睡树上、马厩、还是后厨?”
“嗯。”柳染堤含糊着应了声。
她一张小脸血色全无,苍白如纸,唯有眼角、鼻尖、耳廓处染着一抹薄红。
她垂下头,
柳染堤慢悠悠道:“你又想退哪去?”
她一身净白亵衣,袖口垂落身侧,又被指节攥在手心,白得清冷而克制,似一件未上釉的素瓷。
白兰虽不懂剑理,但气息、步履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看了半天,有些惆怅:“你怎么做到的?”
白兰道:“你倒是说啊,用的什么药?取根茎还是花叶?晒、煎、煮、还是熬?丸、散、膏、丹还是汤?”
惊刃面颊有些红,她偏了偏头,躲开一点主子:“是…是。”
“你骂的是我,又不是主子,”惊刃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只不过,她怀里多了一个人。
另一边,惊刃动作利落,不多时便收好行囊,将马车牵至后山小径。
说完,她才想起惊刃双手都握着缰绳,又将纸包拿了回来,道:“我喂你好了。”
惊刃继续练剑,剑锋刚画出个半圆,耳尖忽地一动,捕捉到半分枝叶细响。
至于天山,那还远着呢。
白面团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惺忪朦胧的脸。柳染堤揉着眼角,打了个哈欠:“这是怎么了,我们到天山了?”
惊刃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将她打横抱起。
惊刃转过身,忽然觉得不妥,又折回去,把之前盖着的被子扯起,仔细地把主子裹紧,只在面侧留出一角气口。
白兰愤愤坐回去,一边喝茶,一边翻着她的医书唉声叹气。
不多时,金兰堂便消失在视野之内,四周都是深而幽密的林木。
被角下垂,一只玉白的手腕搭在暗卫肩上,溢出的几缕乌发柔软如缎。厚重被褥遮掩着身形,呼吸起伏间,只露出一点盈白的鼻尖。
“那你一个人时,都是呆在哪儿?”柳染堤道,“总不能天天睡树上马厩之类的地方吧。”
做完一切后,惊刃站起身。
她只好接了过来:“谢过主子。”
惊刃怔了怔,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可惜她大概如主子所言脑子不太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危险在哪里。
山风自耳畔掠过,车辙一路织进林声。
嶂云庄的暗卫实力不弱,又是结伴同行。除非她们立刻抛弃车马与行囊,不眠不休地赶路,否则绝无追上对方的可能。
惊刃茫然地看她。
“哦。”
柳染堤又道:“不疼么?”
柳染堤正倚着榻翻书,一转头便见小刺客端着一个小砂锅进来,端谨地放在榻边小柜。
柳染堤依过来,在惊刃做出反应之前,先从后方环住了她的颈边,软软地贴着。
暗色之中,她瞳孔泛着一丝寒芒:“听闻嶂云庄此次低声下气求了许久,门主一时心软,才命我们来撑场子——怎么,要帮忙吗?”
惊刃收了剑,踱步而来,守在柳染堤身边:“主子,属下跟随无字诏去过北疆,对天山路线很熟悉。”
柳染堤道:“听着就很闷,怎么不看看溪水,吟诗作对一首?”
怀里的人骨肉匀停,身子软得像一汪水,她半阖着眼,猫儿似的依偎在臂弯,鼻尖蹭了蹭惊刃的脖颈,发梢间缀着几分桃香与暖意。
主子这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还是柳染堤:“可是我累了。”
白兰一梗,差点把杯子捏碎,却听惊刃又道:“您不信的话,可以探一下我的脉象。”
驿站点着一盏牛油灯,里头两位客人正在吃酒,驿堂负责记名的帐房抬头,就见先前那位黑衣暗卫回来了。
驿站之外,天色已尽黑,远处天山雪脊隐成一道晾衣绳,挂着一片晾干的破败砾滩,飘飘摇摇,风中裹挟着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嘶响。
白兰昨日忙着煲药,确实忘了给她把脉。她半信半疑,俯身按上她的手腕。
调戏惊刃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柳染堤早就想这么干了,如今终于被她抓到时机。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是不舍得,还是没喝过?”
惊刃对这点再清楚不过。
锦影又道:“唉,你也不用太羡慕,我这段时日一日四顿,一顿就吃三盘肉,三碗饭,总觉得有些腻口,想换点清淡的。”
惊刃犹豫着道:“嶂云庄此次增派人手,明显不止是为双生剑而来,怕是连同我们的性命也要一并夺取。”
柳染堤往树上一靠,道:“也就是说,嶂云庄先我们一步往天山派了人?”
这不是两者都占了吗!!!
而且,调戏主子是容雅的惊刃,和调戏主子是自己的惊刃,又是两种不同的风味。
柳染堤将油饼吃得干净,正用清水洗着手,反问道:“若是没有,你要做什么?”
惊刃直起身,打量了她一眼。
“属下为您盛汤。”惊刃道。
她确实和嶂云庄那只白猫不太一样,黏人得很,缠人得紧,蹭了蹭惊刃鬓边细软的发,道:“交给你啦。”
她仰起头来。
“驾”一声,马首扬起。
她披着黑衣回来时,恰好碰上灶边小娘端着姜汤,连忙接过来:“我来吧。”
柳染堤凑过来,发梢勾过她的手背:“你来癸水时,难道不喝姜汤么?”
惊刃想了想,道:“来得不大准,多是两月一回,若是伤得太重,半年不来都有可能。坠痛是有一些,不碍事。”
白兰放下杯,忽有些好奇,道:“影煞的脾气这么好?被我数落半天,你不生气?”
“主子,有人在这里驻营过,”惊刃站起身来,“看手法,像是嶂云庄的暗卫。”
说完,顺手替惊刃把被角掖好。
她左手端碗,右手持勺,金红的汤成细长一线,注满瓷碗。
柳染堤无所事事地在她身后晃悠,一会看看惊刃在干什么,一会去揪枝条垂落的叶子。
柳染堤道:“说。”
鸟儿落在树梢,震落一片叶。惊刃望着身后装满物什的马车,又看看手里的缰绳,忽而有点开心。
惊刃又小声唤了好几声“主子”,那团被只在梦里动了动。无奈之下,她只能爬进车厢,轻推了推肩膀。
她盯着惊刃,五指压着床沿,青丝还乱糟糟地挂着衣领,紧盯着她:“去哪?”
“不行。”惊刃道。
白兰道:“我行医数载,经脉尽断走火入魔的案子多了去,像她这种续接经络、气行一环的,当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天山位于极北之地,她们需要一路北上,穿过广袤的碎石砾滩,越过一片盐碱沙地,渡过黑水河,方能窥见巍峨山峰的一角。
惊刃蹙紧眉心,在灰土中拨弄着,想要寻到更多线索。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难猜测,锦绣门对此事尚不知情,锦影才会误以为她还是嶂云庄之人。
她幽幽地看着惊刃,道:“听说嶂云庄从不管吃食,你们天天只能上山抓野鸡挖树根啃草皮,饱一顿饥三顿,此事当真?”
惊刃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食盒放下;
柳染堤探了探额头,肌肤相触,烫的惊人,显然是发烧了。
柳染堤道:“当真?”
惊刃一身黑衣,束发高挽,细带收腰。指骨缠满绷带,握紧腰侧的剑柄。
“是。”惊刃踌躇道,“只是……”
她道:“主子,我们方才已经离开中原最后一处集镇,若要歇脚,只能在砾滩寻找去处了。”
惊刃听懂了:“……马厩。”
“浮土下有火灰,里头掺着少许盐硝与砥粉,”惊刃道,“这是嶂云庄外出常用的配火。”
惊刃无奈道:“主子,那是惊雀胡诌的。属下识的字不多,认得的不过是些机关布阵、暗器字解,对诗词实在不通。”
惊刃取下挂在木栏后的马刷,刷齿顺鬓毛一滑而落,锦影身影也消失不见。
惊刃皱着眉,被迫看了两眼画本子,又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林子里某处。
惊刃道:“多谢主子,不用了,您给我的桃子我还没吃,洗净后放车里了。”
惊刃道:“属下用不着。”
惊刃道:“属下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头有口井,有棵槐树,平日里没什么人会来。”
被如此严严实实护着,宝贝般抱在怀里的,不知该是怎样的一位美人?
水中的暗卫也看向她。
影煞实力强横,哪怕背负着弑主之言也足够令人忌惮,更别说论武大会之后,她名头正盛。
惊刃捧着桃,道:“谢主子赏赐。”
不过,她方才说“帮忙”?
“……禀主子,驿站到了。属下带您去客室歇息。”
“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最后又进了柳染堤的肚子。
是真的。
惊刃:“……”
柳染堤逗完她,心满意足,教书讲师一般背着手,晃过庭院,对白兰道:“情况如何?”
柳染堤抿一口,唇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呼出一口热息,眼尾懒媚地勾起,如一枝被热雾熏软的海棠。
里头一团厚被蜷在角落,睡得很熟。被褥盖着身,蒙着头,像是一团刚醒好的白面。
惊刃解缰卸鞍,将马匹牵到马厩。
惊刃又道:“不传之秘。”
行路极快,却又不失稳当。
惊刃应声,急忙地跑向库房。白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诧异道:“这么急?”
自从被人放下,便舒服窝在榻上没动过的柳染堤也刚好翻了个身,带出一声喟叹:“好舒服。”
繁密枝叶间,柳染堤坐着一条枝桠,白衣飘然,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着晃悠。
“姜汤还在熬煮,我过会送进来,”惊刃道,“请问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汤色澄亮,姜片切得极薄,边角卷起,汤面漂着两三枚红枣与细细的桂丝。
-
她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步伐加快。
为求轻便,整一辆马车都偏小。
柳染堤轻哼一声:“就知道躲。”
“我要个舒服的,有净水、有床榻的地方;我要吃酥油饼,还要喝姜汤。”柳染堤道。
她正弯腰添置着干草,旁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哟,嶂云庄这次来的人不少啊?影煞都喊来了?”
真奇怪,主子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几人的目光齐齐跟着暗卫游走,落在那隐约露出的一丝朦胧面容,颇有些诧异、探究地打量着。
“多半是惊狐遇见我们后,立刻往回传了信。”
“真贴心。”柳染堤又躺了回去,罩住头,“我再睡一会,过会喊我。”
惊刃道:“是的,从痕迹来看,至少有十人以上,且至少先我们两日。”
惊刃将油饼包好,与柳染堤说起遇见锦绣门暗卫之事,与她分析着嶂云庄、锦绣门的应对方法。
柳染堤往旁边一靠,拿惊刃当靠枕:“小刺客,你对你上一个主子也是如此么?”
野风裹挟着盐粒,尝起来又干又咸。
“少庄主还挺有闲情,”柳染堤懒洋洋道,“那你若没任务时,岂不是就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怪无聊的,都会做些什么?”
柳染堤则叹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先回药谷,后续再作商议。”
柳染堤靠在肩头,惊刃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她声音轻快了一些:“这样啊。”
惊刃恪守规矩站在榻边,等待吩咐,然后,被柳染堤一拽,一拉,变成窝窝囊囊地坐在床沿。
惊刃愣了愣,乖乖道:“是。”
“不舍得,也没喝过。”惊刃老实道。
惊刃:“…………”
白兰道:“应该不会,她经络连得很整,气息顺当。武学我不敢妄断,寻常的起居、行走、奔跑都无大碍。”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流出“影煞已经易主”这一道裂痕,嶂云庄只怕会威严扫地,沦为笑柄,白送破绽给敌手。
惊刃一愣,下意识以为主子在玩笑,抬头却见柳染堤已经伸出手,一副很是理所当然的神情。
惊刃道:“无字诏秘籍。”
-
她坐回车上,打了个哈欠。
“烧得比炉里的炭还热,额上都能煎个蛋,你是不知道吗?嫌自己命太长,非要下去拜见阎王她老人家?”
“真荣幸还能被影煞大人记得,”十七魁道,“不过,我现在可不叫十七魁了。”
柳染堤盈盈一笑,掀开车帘,抽出一本花里胡哨,看起来十分眼熟的胭脂色画本,往惊刃怀里塞。
她四周望了一圈,目光微沉:“我待会去处理一下痕迹,人家玉堂主好心收留我们,我总不能连累她。”
柳染堤道:“恢复后,不会有什么后患吧?譬如三日之后化作血水,又譬如一炷香后暴毙而亡?”
惊刃:“…………”
“她们先到一日,便多一分先机在手,譬如隐匿眼线、断道埋钉、布置落石等等。我们到的越迟,只怕处境会越危险。”
白兰:“别去太过险峻入云,气候严寒的山岭,应该都没问题。你们是要去什么山?”
她道:“十七魁?”
她道:“看不懂字没事,你瞧瞧,你看看,有山有水有姐姐有妹妹还有花儿呢。”
“小刺客,左右我俩是追不上了,”柳染堤道,“不如找个落脚点睡一觉,车马颠簸,坐得我骨头疼。”
此人是无字诏第百十七届擂台的魁首,两人在诏中打过一次照面,她还痛斥过惊刃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掉了无字诏脸面。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惊刃总觉得自己哪怕推回去,也会被柳染堤给塞回来。
果肉熟透,握着有些下陷。
惊刃道:“养伤,或者磨刀。”
惊刃头也不抬,“我不需要。”
她攥着刷,心中凝出一层薄冰般的不安。
惊刃摇摇头:“从没有过。容雅对我厌恶至极,除交代任务时偶尔能见面,我大多时间都是一个人。”
柳染堤听得心不在焉。
幸好,惊刃是御马的一把好手。她执缰极稳,时松时紧,拐弯时略一收力,遇乱石斜取内道,过浅涧让车身微抬。
账房手里拿着的笔都掉了,她瞪大眼睛,另外两名吃酒侠客连杯盏都忘了放,酒水洒出来了都不知道。
柳染堤冷笑一声。
惊刃纠结了一会,禀报道:“主子,您可还有其它吩咐?属下可能要出去一趟。”
柳染堤已经端正坐在桌边。
惊刃昏了几天,一醒来,别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先挨了白兰一顿骂。
惊刃应声,小心退下。
锦影吃了个闭门羹,有点微恼。她一脚“咚”地踩在槽枥上,倾下身来:“影煞,你没收到指令吗?”
惊刃有点纳闷。
“快些,抱我。”柳染堤道。
微弱的内息在身体各处游走,虽薄如游丝一触即断,却已成闭环,不再四散。
没了主子贴贴搂搂抱抱的各种打扰,惊刃顿时轻松了不少,行驶得也更快些。
衣袂处牡丹锦簇,瓣瓣如金。鞋尖,衣领皆打着金边,就连长发也是以一道金带束起,就差没把“锦绣门”三个字写脑门顶上。
惊狐这家伙,面上总带三分笑,惯会偷闲摸鱼耍滑头,做起事来却从不含糊。
惊刃懒得理她,继续添置草料。
惊刃想。
“不行,”柳染堤扯出一套衣物,塞到惊刃手中,“去泡个热汤,换上后回来。”
象牙白,料子柔滑,水一样淌过掌心。
惊刃刚想退出车厢,让主子收拾整衣,柳染堤忽地拽住她,道:“抱我过去。”
这下麻烦了。
她默默地沉思片刻,默默地拉停马匹,车辆在一处参天古木停下,默默道:“主子,请稍等。”
前路尽是砾石与干涸的河床,骆驼刺与胡杨零星散步在汊边,远处隐约可见雪峰轮廓。
白兰:“…………”
“热乎着呢,”柳染堤咬了一大口,又掰了半块,递给正在擦桌子的惊刃,“分你一半。”
柳染堤原先已将自己摊成一片煎饼,只待撒点葱花便能出锅了,一听惊刃要出门,倏地爬起身来。
她直起身时,锦影抱着手臂,正挡在边侧。惊刃抬手推开她的肩,淡淡道:“让开。”
“你瞧我对你多好啊,摘个桃子还想着你,”柳染堤道,“你倒好,天天闷头喊我主子,连声姐姐都不愿意叫,真叫人难过。”
离开深林之后,天地都好似变得广阔。
白兰道:“堪称医学奇案。”
锦影眉心跳了跳,啐了声:“嚣张!”
-
幸好驿站就这么点大,惊刃很快来到最里头的客房,她谨慎地四望一圈,迅速开门,插门栓,将主子放下后,在屋内各处巡查。
眼见柳染堤蹙起眉心,惊刃一下子懵了,还没等她分析出主子为什么生气,忽觉得身后一热。
下一息,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揽住她的腰肢:“这多不好,落了病根怎么办?”
柳染堤将下巴搭在她肩窝,呼吸热热的。指尖沿她腰窝轻轻一划,抚过腰际,又在小腹处停了一停。
笑意贴着她颈侧落下,水珠似的,又痒又烫:“小刺客抱着暖乎乎的,好软。”
“这儿,我帮你揉揉?”
第 33 章 抚白瓷 3
惊刃不太喜欢这件亵衣,没有内扣去藏匿暗器,若是要撕一道下来勒脖子,布料也软滑得叫人无从下手。
偏偏主子似乎挺喜欢的。
烛焰燃着,脂泪一滴一滴坠在铜盘里,暖光牵出两人的影子,又将她们织在一起。
“癸水不准,多半是气血亏空。”
柳染堤道:“喝些姜汤、桂圆羮,亦或是拿个汤婆子,半贴在这里,暖一暖。”
绸布薄薄地贴着身子,根本隔不住体温,也拦不住她的划弄,不过是巧巧一勾,绸面便起了细浪。
原本平顺、熨帖的一层,被她的指尖勾出一道道褶皱,失了平整,堆叠在腰际,像被风推皱的水纹。
暖光倾泻,波光一层层地漾。
暗卫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这个。惊刃想着,还是乖顺地点点头,道:“是。”
惊刃有一点小别扭,
尽管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并非没有与人如此靠近过。只不过,接近她之人想杀了她,她靠近也只是为了杀人。
两者之间的关系,纯粹而简单。
柳染堤将下颌挪前一点,贴紧惊刃肩窝,面颊在颈边柔柔一蹭,细细的绒依在皮上,像猫儿的颊须。
“小刺客抱着暖融融的,”她道,“方才是听我的话,去泡汤了?”
“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呢。”
身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集之音。
至薄暮四合之时,车马停在一道峡谷旁。
雪原之上,几匹马仍在嘶鸣惊窜,踩下一连串蹄印,暗卫们或捂着伤口,或拎着断弩,面面相觑。
惊刃仰起头,与之对上视线。
惊刃道:“我对蛊术只略懂一二,炼尸并非我所长,但若您需要,我可以引蛊入脉,自断内息,全力配合。”
一击削断右壁细索,倒钩回弹,带翻一只弩架;她借势踏上坠石,长剑一转,把第二波羽箭震入石缝。
她抱个暖炉,像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太太,窝在车辕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锦影猝不及防,躲闪不及,肩胛、肘节、腕骨都被扎入了数枚血针。
主子的身子很软,在最早时,两人河滩过招时惊刃便发现了。每次揽着她、触到她时,总是暖的,热的,叫人心口发烫。
她道:“我顾后。”
“锦绣门的,你疯了吗!”
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
“……那怎么办?”
惊刃攥着缰绳,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主子这算是在夸奖我…吗?
惊刃沉着不语,目光掠过未触发的几处楔眼与绳结,衡量着可借力之处,心里铺开一张阵图。
带着柳染堤摔进剑碑阵中的那一刻,惊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惊刃道:“主子,前方这段路太过险峻,步行牵马会稳妥些。”
她心里清楚,主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贸然插手,反而可能会影响她的步调。
指尖一松,绸面又垂回去,细褶被光一抹,光滑如初。
惊狐冷笑:“这一路上我说了八百次影煞的招式,偏偏你今早才赶到,我方才埋伏时又说了三遍,你不认真听,能怪谁!!”
惊刃贴壁而行,步步借势,肩胛撞碎积雪,借冲力斜着滑出一条狭缝,出了峡口。
惊狐道:“是了,挺好挺好。”
主子似乎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
她卸下一刀,以剑脊磕开第二剑,空余之手弹出两枚飞针封位;趁包围一松,身形斜踏出去数十步。
入了北疆,人烟稀少,天更辽阔。
钟声自云间落下,白幡猎猎作响。苍岳剑府的山门,就位于目野尽头,石阶盘空而上,被落雪覆盖。
柳染堤趴在她怀中,双目紧闭,她的毡帽、项围都在方才的争斗中摔落,不知掉在哪里了。
峭壁间叮哐作响,好不热闹。几个呼吸间,数名暗卫见血踉跄,步伐尽乱。
惊刃道:“黑水河由两道上游交汇,一道自天山雪水,另一道自西来。西边截了渠,自然便少了许多。”
她剑光疾卷,左拨右挡,仍旧被割破数道口子,血花四溅。
袖口一振,两枚薄刃刺出。
雌鹰一声清啸,斜掠阵前,翼骨一振,雪雾翻卷,一下便掀翻了数把弓弩,爪骨锐利,直奔眼眶而去。
“我是您的暗卫,”惊刃道,“只要您还需要我,我便会誓死效忠,不问善恶,受诏而行。”
“活人终归会有异数,但蛊尸——”
柳染堤心下了然,转身,与她背脊相抵。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画了个极璀璨的剑花。
惊刃:“……”
惊刃道:“无字诏日常训练,夏至下沙海,负石行过九曲流沙,冬至上天山,雪行十里不可留痕。渴不得饮,饿不得食,困不得眠,二十日内自起始处赶到终点,过时不候。”
锦影:“……我错了。”
气力被抽空,自指缝漏下去,如石坠深井,落着、落着,听不见回音,也看不见底。
她乍然现世,武力高得近乎于妖邪,来历、师承、脉系皆不可考。
碑影挪移,阵道随之变换。
惊刃在榻边坐下。
同时,也是极为险峻之地。
她还在恍惚之时,身侧忽地踏来一道身影,挡住了罅隙间涌入的风与雪。
锦影一挑眉,道:“影煞?”
风硬如刃,呼啸而至。柳染堤的指尖冻得发青,鼻尖一点殷红,眼角垂落。
惊刃探了探水势,于缓流浅汊牵马下渡。黑靴踩过乱石头,水声细碎。
而在柳染堤面前,身着锦衣,长发高束的暗卫持剑而立,剑锋一挑——
锦影又是一剑挥向惊刃,被对方挡了下来,她复而出招,嗤笑道:“怎么,还念着旧情?”
她仰面倒回榻上,拍了拍身侧:“别去马厩了,将就着在这睡一会。”
恰好看见柳染堤步履踉跄,被人一剑甩落,身子猛地砸进乱石之中。
惊刃挡在主子身前,一剑斩断数枚近身的箭矢,淡灰色的眼扫过崖顶的弓弩,垂落的细索,以及雪面的暗纹,凝了凝。
旧识重逢,已是兵戎相见。惊狐笑了一声,道:“影煞,好久不见。”
堪称没完没了。
惊刃缓了口气,赶紧去查看主子的情况。
说不出的冷意从腕骨一路爬升,错愕、疑惑、惊惧,三股线绞作一处,勒得她心口发闷。
柳染堤将她搂得更紧一点,“傀儡呆呆傻傻的,不操控就不会说话,一整块冰,我要那玩意做什么?”
惊刃弱弱道:“主子,我……”
柳染堤脑子被冻得发昏,她抬起指,压了压额角,晕乎乎地垂着头。
惊刃不是很想懂。
【等等,这是主子的剑?!!】
而此时的雪野上,接近二三十名嶂、锦两家的暗卫已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石尘未定,崖上又有几枚滚圆的雪团沿坡滚下,与此同时,数十几支羽箭自峡谷两侧射来,直瞄心口。
她被闹得有些受不住,终于忍不住道:“主子,你为何总爱贴着我?”
主子的爱好,她还能怎么办。
而后,天光再次流转,众目睽睽之下,“生门”又一次移位,隐入碑群之中。
惊刃右挪了半步,用身子替她挡风,慌张道:“抱歉,很快就到了,属下会尽快的。”
掌心发冷,腕骨仍止不住颤。
身后追兵极紧,崖上连番落石,箭疾射而来。
她并没有躺下,而是抱起手臂,靠着墙面,微微闭上眼睛。
惊刃抓住这一个瞬息,身形一侧,带着柳染堤摔入石碑之间。
此处名“一线天”,是入天山的必经之路。
至正午,两人已是越过了盐地,黑水河横在天山以南,水色沉如墨。
她声音冻得发颤,还在坚持插嘴:“原先被一个混账苛待得成什么样子,如今添点肉,多好。”
惊刃说着,将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长哨。
“避开爪喙,别正面应对!”
细若蛛丝,密不透风。
……为什么?
那时惊刃处处戒备,总怀疑对方要取她性命;可如今自己是她的暗卫了,柳染堤却仍旧爱往怀里钻。
惊刃全无防备,“嘶”地吸了口冷气。
惊刃神色冷寂,在挡下两招之后,血珠悄然滑至指腹,被巧力一捻,捏做百缕细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幻如露,如云如空,亦如一个不可说、不可解、不可知的谜团。
“不要。”
怎么……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皆是来势汹汹,准备齐全,这两人竟就如此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还真是厉害。
温度贴得实了,柔软之处覆着脊梁,她依着惊刃耳廓,又道:“真乖。”
话音未落,身子已被她一把拽下,柳染堤重重砸落,却没有撞在粗砺的石地,而是落进一个被风雪吹冷的怀抱。
柳染堤:“……”
柳染堤的表情很复杂。
惊狐一噎,道:“柳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啊!”
“咳、咳咳……”
她连退两步,身形后倾,猛一抬腕,百余枚“血针”横飞而出!
惊刃:“……”
她松了口气,随即察觉到,自己的手还十分逾距,十分过分地搭在主子腰际。
刃风未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她顿了顿,又说:“此地进退受制,地势凶险,在车厢中恐不便应对,若可以的话,您坐来车辕会更好些。”
同一刻,旁侧一块巨石挟沙滚落。
那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看向她,似被雪水洗过一般,明净透彻,如一尊烟尘中的观音像。
崖顶日光一晃,显出十余个身影,继而两侧崖脊又起十余处人影。前后相应,把她们牢牢夹在中间。
惊狐踏着碎石,急奔而来:“我说过多少次,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让影煞流血!”
惊刃攥着衣角,松了又紧。
惊狐斜步冲上前,长剑旋开一片,帮她挡掉剩余血针。
二十年一遇的——
惊刃挡在风口处,她微微皱着眉,齐整严实的黑衣被划开数道豁口,肩头是箭羽擦过的裂痕,袖口沾血。
她瑟缩着,拢紧戴在头上的毡帽,又环过自己的肩膀,道:“好…好冷啊。”
向着脖颈,直劈而下!
哪怕功力恢复不过三成,她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无字诏之中最为可怖的存在。
……怎么办?
【影煞】
她掀开一指帘子,探出半个头来,嗓音还有些哑:“怎么了?”
-
峡道盘绕曲折,石壁上偶有刺柏垂挂。高处一只寒鸦落在枯枝,漆黑的眼珠子一转不转,抖了两下羽。
扔了一个还有一个,
惊刃耳尖一红,连忙移开手。不知为何,面对近在咫尺的主子,她总有些莫名的…慌张。
“轰——!”车厢四分五裂,木片飞溅,马受惊嘶鸣,挣断缰绳,拖着半截辕木一路狂奔而去。
在刃面砍到皮肉的前一刻,惊刃扑至她的身前,以掌心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
冲出一线天之后,天光豁然。
“小刺客,你会一直这么听话么?”
指尖又一下没一下的划弄着,贴着绸布,贴着皮肤,沙沙作响。
“散阵、散阵!”
惊刃一边挡下数下攻击,一边听着身后的刀剑碰撞,并无过多忧虑。
寒风呼地一卷,束着牡丹金带的暗卫倏地跃出,她一步踏过崖脊,踩雪而下,连同数名同伴一起,瞬息而至。
一名暗卫持刀劈下,惊刃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那人挥剑格挡,谁料剑势一转,剑尖挑断手筋,鲜血直流。
远眺所及之处,盐碱地皮泛白,龟裂如纹。踏过时,靴底与车轮都结了一层细盐;
惊刃:“……?”
山门之前,列着一座剑碑阵。数十方青碑相对而立,碑面满是旧年剑痕,阴刻被风沙磨得半隐半现。碑影随日光挪移,路生路灭。
柳染堤柔声道。
惊刃无奈,她挡在柳染堤身前,长剑一晃,斜指地面。
掌心下是细窄的一圈,呼吸间一抬一落,微微起伏。束带的结扣松了几分,热意在指节间柔柔流淌。
另一边,柳染堤勉强支起身子,她唇角溢出一串血珠,探手,去够被惊刃击落的一柄短剑。
惊刃话还没说完,腰又被狠狠掐了一把,连尾音都被掐散了。
惊刃尽忠尽职地充当了软枕,她揽着主子,脊背撞在石板上,“咚”一声沉响,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惊刃淡淡地看着她,掌心血色缓缓晕开,染透了缠满绷带的手腕。
她补充道:“我幼时跟随无字诏走过南疆,见识过赤尘教的一门邪术,如果需要,将我杀了炼成蛊尸也可以。”
“主子,我挡前。”她道。
石影压下来,天光只剩窄窄一条。风从石缝穿过,“呜”的一声拉长。
锦影捂住伤,咬牙道:“血针这招极其刁钻还难学,你怎不早说她会!”
砂砾散,蹄声碎,一路向北。
峡中阴气沉沉,日不入谷,崖腰处留着几处楔眼,上头拴着一根老旧绳索,一路垂落至谷底,晃动不止。
柳染堤垂着头,十指扣进砂砾,骨节泛白。耳畔一时轰然作响,一时又寂然无声。
她遥遥喊道:“瞧着你气色不错,小日子过得挺好啊,是不是还胖了一圈?”
柳染堤一愣,身子已被腾空抱起。长发被雪风卷得散乱,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环住惊刃的脖颈。
“锵——!”
“因为小刺客很厉害啊,”柳染堤将她抱紧一点,贴着耳畔,轻声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你现在就很好,抱着多暖和。”
惊刃默不作声,烛影摇了摇,映出她耳后的一片薄红。那一点红顺着颈侧往下走,藏入衣领深处。
狭道之外,围兵不减反增。
日光恰在此时一斜;
练就至顶尖的剑技,浸入骨血之中的毒术与暗技,一招招,一式式,借力打力,以巧破阵,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来。
柳染堤被惊刃稳稳扶着,面色有些苍白,听闻这话,往她怀里靠了一靠。
她将发丝绕着,缠了几圈,又松开,绸缎随呼吸一点一点蹭上惊刃的脊梁,绵绵的,时远时近。
一道寒光自耳畔掠过,惊刃下意识偏头,长剑擦着面颊,破空而至,“当”一声深钉入岩壁。
几下拆解,扰乱阵法,惊刃是硬在合围里撕出一线窄缝,直冲峡口。
非剑府之人进入,十死无生。
“啪嗒”,短剑坠地。柳染堤咬紧牙关,眼角泛红,再试、再坠,反复反复数十次。
“念个鬼的旧情!”惊狐吼道,“快跑啊!!!”
-
话音未落,惊刃袖影一翻,数十枚暗器接连飞出——钉、长丝、飞针、柳叶刀、梅花镖——层层叠叠,应有尽有。
惊狐提声远喝:“影煞右手掌心、左膝与肋下皆有数道旧伤,盯这三处打!”
隐约之间,她听见无数藤蔓窸窣地爬,她们生长着,攀过她的臂弯,缠住她的脖颈,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
半晌后,柳染堤道:“如果我给你裹三件棉袄,四条秋裤,两条项围,你还能利索地杀人么?”
柳染堤又喊道:“小刺客对你多好,你个负心娘,这多年同僚,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相亲相爱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惊狐恨恨吐气:“失策了!姓柳的给了她多少银子,买了这么多暗器!!”
天际微白之时,惊刃已起了一个时辰,她清点行装,系好缰辔,等柳染堤用过早粥后,便可启程。
她趁马惊人散,剑鞘一斜,挑开迎面长刀,撞翻数人,尽掼于骑兵马蹄前,逼出一线空隙,直奔剑碑阵而去。
惊刃自怀中摸出一道索钩,借空隙猛地一甩,勾爪缠住一骑的辔头,顺势猛拽,战马嘶鸣横撞,碎雪飞溅。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嘴巴,道:“你安心去破阵,我在帮你扰乱军心,都是战术,懂不懂?”
柳染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终是放过了惊刃。
如骤雨倾檐,汹涌而下。
……
惊刃内心愈发焦急。
巨力震得掌骨发疼、发颤,剑刃锋锐至极,破皮开肉,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惊刃却连眉心都没动一下。
长长的黑发散在惊刃的脊背,肩头,轻柔地环抱着她,如迂曲的流水。
惊刃:“……”
惊刃仔仔细细看了一圈,除了手臂有一点小擦伤,额心处有些发热之外,柳染堤身上再无其它伤口。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问心无愧,只是难以自证,若主子要多一道把握,可以给我下毒、种蛊,什么都可以。”
惊刃又是点点头。
柳染堤抱着惊刃,从恍惚间回神。
再往前,山影渐近,云脊如壁;风愈寒,裹挟着腥冷的雪气。
她状态不太好。
怎么回事?
为首之人生着一双狐狸眼,靴尖钉住一块砾石,她俯下身子来,高居临下地望向两人。
锦影抽回长剑,血珠砸落,寒光在空中转了个弧度,削向惊刃肩头,被她侧身躲开。
“听着——”
惊狐面色一变,失声道:“可恶,这家伙!”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避开穴位,落在一块软肉上。惊刃险些自榻沿摔下去,她慌忙吸口气,稳住身形。
最庞大的一架弩车再次绷弦待发,机括将动之际,一枚铜丸倏地弹出,直打入楔眼;弩床微颤,箭矢散了一地。
惊刃诚实道:“打不过。”
越往深处,两壁愈加逼仄,连马蹄声都被压得发闷。
辽阔的雪原铺展而去,不见尽头。
离天山越近。
两人的身影被碑阵吞没,消失不见。
鼓点短促,弓弦轻颤;马鼻喷出白雾,几支羽箭已抬起角度,对准两人的心口、咽喉与关节。
惊刃下了车,把缰绳缠在腕上,将步调放慢了许多,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缓慢地前行着。
很遗憾,她早就跑不掉了。
刚握住,便不受使唤地颤起来。
“……真是大阵仗。”
她先叠了件里衣,戴上毡帽,绕了一圈颈围,最后又将惊刃打包的三套被褥翻出一套来,全裹在身上。
一连数下,悬崖上的机关、埋伏、陷阱等都被惊刃抢先破了大半。
惊刃小声道:“主子,失礼了。”
惊狐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将散落在雪原各处的众人喊了回来,重新集结成队。
云纹与牡丹交织,排阵紧密,层层叠叠,刀盾弓弩,严密入扣,显然是惊狐留的后手。
惊狐置之不理,道:“小心,别让影煞逃了!”
四面八方皆是敌人,惊刃避过刀尖、躲开剑锋、拨回流矢、踏断倒钩,一寸寸封去杀招,不漏下一线空隙。
“天山雪鹰!”有人失声喊道,“躲开!”
柳染堤沉默半晌,方才还很是缱绻的指尖,忽地在她腰侧狠掐了一把。
柳染堤坐在车辕上,晃着腿,道:“黑水河干涸了不少。”
惊刃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前方向自己袭击来的刀光剑影,足心一踩沙雪,猛地转身。
“跑。”
前方山势愈发险峻,古道渐窄。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一车通过,不见天光,唯有山风在石壁间回荡。
柳染堤开始一件件地添衣。
柳染堤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柳染堤:“…………啊?”
风声陡紧,雪片飞旋,一只雌鹰自云脊折翼而下。乌青羽翼“哗”一下展开,金瞳如烛,俯瞰众生,
外环数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弓弩,内围或持长矛,或剑指其中,每一个角度都有人严防死守。
在此之前,惊刃从未听闻过“柳染堤”一名,甚至于,但凡有一点规模的武学门派,都没有姓“柳”的女子。
柳染堤抱着暖炉,正在车厢中昏昏欲睡。见车马忽地停了,蓦然醒了半分。
【必须要护好主子;】
柳染堤闷声咳着,胸膛起伏,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失了神采,死死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腕。
她其实不太明白,当自己还是嶂云庄暗卫、与柳染堤对立之时,对方就时不时喜欢贴上来。
她喃喃道。
【决不能让她有任何差池。】
“嗒”,极轻微的一声响。
另一人从侧面袭来,惊刃抛出三枚毒针,那人脚步一乱,被另一枚刁钻的毒针阴入肩胛,捂着伤口连退数步。
天地极静,杀意无声蔓延。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停在惊刃的睫上。
下一息,柳染堤腕上一紧,她被人猛地一拽,惊刃的气声擦过脸颊:“主子,小心!!!”
“什…么……?”
一梦至天青。
气候愈寒,风砭人骨。
二人一前一后,分守两端;崖上暗卫逐步逼近,一触即发。
惊刃想着,她印象中只有寥寥两句:之前的母亲、集市与剑谱,还有当下的山脚河流。
惊刃局促地应了声,柳染堤也没有管她,把被褥往里一卷,困意压下眼帘。
柳染堤道:“真的?”
柳染堤望着河流,道:“在我小时候住的山脚下,也有这么一条河,还挺湍急的。”
她搂紧一点小刺客的肩,喊道:“坏狐狸,你太过分了!枉费我们两个待你不薄,你居然下此毒手!”
“嘹——”
槛窗微响,桌上红烛只余短短一截,晃了两下,“嘶嘶”作声,脂泪将尽。
柳染堤四望一圈,道:“小刺客真厉害,这么快就到一线天了。”
尚未冲出豁口,已能窥见外头的围堵之势,黑压压的一片,静静等待着两人。
她的心跳似鼓点,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落下来,咚咚、咚咚,于这寂静夜色中,于她心间的荒芜回响。
“唔!”柳染堤长发尽散,脊骨抵着砾石。呼吸紊急,右袖被斜斩开一道豁口,险些割伤皮肤。
乌墨长发顺着肩脊铺开,如一面被烛光温着的黑缎,拂过她耳后与颈侧,沁着一丝姜汤的清辛。
她将自己裹成一个雪团,饶是如此,还是觉得冷,摩挲着手心,看着只有一件黑衣的惊刃,很是不可思议。
当惊刃收拾完姜汤与食盒回来时,主子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柳染堤想了想,道:“因为我这个人很坏,看你坐得笔挺板正,就想弄歪一点。”
她身形一滞,险些没握稳手中长剑,呕出一口血来,踉跄后退。
她笑了笑,道:“大人们害怕孩子接近,都吓唬说里头藏着水鬼,一过去就吃人。”
云纹如织,牡丹锦簇。
严密的队伍被一下子打乱了阵脚,雌鹰俯冲贴地,气浪汹涌,利爪撕扯幡绳,鹰喙叼啄腕骨,扫落了一地的兵刃。
“来啊,我早想试试了,”她笑得肆意,“试试这无字诏第一人,究竟是有几分真本事,还是徒有一副花架子!”
惊刃护着她,肩背着地,两人顺势在地上一滚,碎石刮过衣角,呲啦划开数道豁口。
她不情不愿地松开被褥,自车厢里头爬出来,在车辕上缩成一团。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不冷吗?”
坠石渐止,弩声亦缓。
方才突围时积攒的力气,已经尽数散尽。紧绷的筋骨一寸寸松开,被强按下去的痛意慢慢回涌。
雌鹰在高空盘旋一周,长鸣一声,振翼而去。
柳染堤揽住她的肩膀,指尖划过下颌,卷了一丝惊刃的长发在手中,饶有兴致地拨弄。
有时惊刃回头看她,总见她蜷缩在车厢一角,靠着软枕,面色苍白,抱着暖炉,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惊刃不再恋战,顺敌势而走。
柳染堤:“……”
哨声再响,两短一长。
惊刃心念百转,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埋伏,正专注思忖着该如何突围。
两人偶尔能看见一两顶游牧的毡帐,几群牛羊被牧羊犬赶着移动,牧女的铃声被吹得很远。
柳染堤起初还探头看看风景,说上两句话。可越往北行,她便越发沉默,哪怕裹着厚厚的被褥,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
柳染堤脸上血色褪尽,额前一缕发被汗与雪黏在鬓角,蜿蜒至惨白的唇边。
自极遥远之处传来一声回应。下一刻,一道庞大、可怖的黑影,自天边破雪掠来。
“说什么胡话呢,”柳染堤道,“我疯了,将你炼成傀儡干什么?”
柳染堤喉间浸血,哑声道:“惊刃,我、我可能没办法……”
惊刃:“……大概是,可以的?”
剑脊微颤,坠下的剑穗十分眼熟。
惊刃淡淡道:“倒是看得起我。”
柳染堤肃然起敬,冲她拱手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我甘拜下风。”
兴许是她偏头,侧身的动作有些大,弄醒了倒在身上的人。布料摩挲,一阵窸窣声响。
柳染堤低低“唔”了一声,长睫抬起些许,乌瞳含着潮意,眼角泛红。
惊刃下意识屏住气。
柳染堤头昏昏沉沉的,指尖摸索着,随便拽住了什么,慢慢地,从一个微凉的怀抱中直起身。
巧了,她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只被压在自己身下,衣领松散,十分惴惴不安的小刺客。
第 34 章 抚白瓷 4
柳染堤环坐在她腰际,垂睫打量惊刃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松开被自己拽散的衣领。
惊刃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方才面对重重围剿,陷于天罗地网中,她都没什么感觉。
唯独面对主子时,惊刃总有些不安。
是在担心自己说错话惹怒主子,害怕主子觉得她办事不利,鄙夷她无能,还是惶恐主子将她抛弃?
惊刃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她一直殷切希望着——
自己能够派上些用场。
【主子是需要我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惊刃正纠结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柳染堤先幽幽开口了。
“小刺客,是不是只要我不先说话,你便只会一直闷着不吭声,只知道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
惊刃道:“…主子,我……”
柳染堤道:“瞧,方才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说话,如今我一开口,你又出声了。”
惊刃窘迫道:“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柳染堤笑了一声,指尖压上她唇瓣软肉,缓缓一划:“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染堤方才还疲倦得不行,此时立刻来了兴致,困意烟消云散:“为什么要用松脂?”
哪里会有能歇脚的地方?
两位追杀目标迎面走来。
柳染堤闭上眼睛,她按住额角,指腹在太阳穴打圈,再睁眼时,那只‘眼睛’还在。
柳染堤扬了扬眉,道:“方才两家围堵,我见你径直往阵里撞,还以为你心里有数……罢了,现在该怎么办?”
柳染堤靠在她怀里,抬起手,懒洋洋地揪着惊刃衣领玩儿。
就连惊刃都有所耳闻,柳染堤却不知道?
柳染堤依着她颈侧,呼吸很浅。
惊刃紧跟在苍迟岳的马侧,尽量为主子挡着风。
她道:“不如先寻个安全避风之所,您歇一歇,我寻到双生剑后,再转回接您。”
谁能想到——
她不知望着何处,目光幽幽,面色苍白,眼底拢着一圈未散的红,病态与颓意一寸寸显出来。
柳染堤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醒来之时,屋子里依旧一片死寂,炭炉也黯了些许。
“我回一线天看看,”惊刃解释道,“车厢虽毁了,但或还能捡些药囊、粮食回来。”
苍迟岳一夹马肚,身影消失在雪雾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
天山近在咫尺。而不远处,数方石碑并列为门,门额高悬这一方石匾。
她总结道:“哇,真是过分。”
惊刃:“…………”
惊刃这么想着,恭顺地走过去。
惊刃道:“机缘巧合,救下的。”
惊刃看看主子,又看看苍掌门,面露难色,一时语结。
惊刃道:“无妨,等人来救我们就是。”
柳染堤踌躇片刻,道:“我许多年之前,远远地在论武大会见过您一次,那时……”
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倒是大方,将另一匹黑马,连同柳染堤披在肩上的裘衣都送给了两人。
“禀主子,还剩两千三十两,”惊刃道,“买了毒镖、袖箭、银丝……”
可剑锋已然抵在惊刃颈侧,寒光微凛,紧贴着跳动的颈脉,压近一寸,又近一寸。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总觉得,每次一说自己要离开,主子的神色便有些不对劲。
妖冶的、鬼气森森的花。
目所及之处,一片广阔。
惊刃很无奈:“主子,我快抓不住缰绳了。”
马蹄声渐近,循鹰鸣而来。“叮铃、叮铃”藏铃撞响,音色闷厚而悠远。
风从一座座伫立的剑碑间穿过,细而长的啸声环绕着两人,层层叠叠,不断回响。
她抬起手。
洞中灯火通明,火盆沿墙排着,上头凿了几个通气口,人声杂沓,坐满了好几张石桌。
一想到现任主子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一堆东西,就这么被压在巨石下没人理,她就心疼的不得了,寝食难安。
这座剑碑阵,便出自苍岳剑府开山人之手。传说她立于雪岭之巅,昼夜不息七日,以千剑为引,立万碑为阵。
在那一年,女儿听闻“明月”也要参加那一场武林新秀之比,擦拳抹掌,拉着两名同样出色的剑府门徒,一起报了名。
惊刃又买了些暗器,拍净身上的雪,沿石廊折回静室。还未推门,先嗅到一股香味。
雌鹰宁玛也留了下来,此时正雌赳赳气昂昂,扑棱着翅膀抓雪兔。
布料滑过脊骨,带起一层细微的战栗。裸/露而出的肌肤上,泛着一种近乎青釉般的冷色。
“行了,”柳染堤摆手,截了她的话,“除了杀人的物什,你还花在什么上头了?”
她笑得坦荡,毫不避讳道:“你若觉得香气过浓、身子燥热难忍,寻个伴来纾解一下就行。”
话音方落,惊刃与苍迟岳同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着相似的疑惑。
屋里逸散着一股酒香,温而浓,稠稠地淌。她眉睫一层濡红,眼眶含露,唇瓣湿润。
柳染堤这下子懂了:“这花还有催/情功效?”
来者正是被称作“镇山之石”,以骑术、驭鹰闻名江湖的苍岳剑府掌门人——【苍迟岳】
惊刃迟疑道:“算…是吧。”
惊刃窘迫道:“抱…抱歉。”
柳染堤正发愁,惊刃却开口道:“自是有的,我这就带您去。”
气氛十分的尴尬。
要不是主子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画本,只有被惊刃撕来生火糊墙垫桌角的命运。
苍迟岳摇响藏铃,听着石碑之间的荡起的回音,马蹄疾而稳,为身后的两人引出一道道路。
柳染堤:“……”
柳染堤慢慢地,垂下头。
似一只殷红的,滴血的眼。
惊刃离开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木偶尔“噼啪”炸开一星火屑,铜壶在火边细细嘶气。
柳染堤两指拎着小盏,朝门口一晃:“喝不?暖暖身子。”
众人正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听见开门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人,本只是随意地望一眼。
漆黑的痂从断臂根部蔓延,沿着锁骨,攀上颈侧,又染到半边面颊,宛如一层烧裂的旧漆。
“您的右臂,是怎么了?”
然后——
惊刃不敢擅自揣测,小心地扶着主子:“那…还去天山吗?”
惊刃道:“无碍。”
只不过,四周都是茫茫的雪原,除了雪、冰、石头、天山,再无它物。
“阿岭被困在蛊林里,我拼了命地找她,蛊虫将右臂咬得稀巴烂,护不住,只能斩了。”
片刻之后,柳染堤看着洞窟之中被撬开的一道暗门,忍了忍,没忍住。
碑脚的曼扎花悠悠摇曳,香意在衣领间打转,渐渐被风带淡。
身后,暗卫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哀叹:“唉!!!!!”
纾…纾解?
柳染堤淡淡道:“我握不住剑了。”
三人在碑阵之中走了许久。
无字诏的静室虽简陋了些,却是绝对安全的歇息之地。她们一旦进入天山深处,可就再无这般省心的落脚点了。
没有。
柳染堤捧着小炉,道:“真是大惊小怪,本姑娘的暗卫,我平日里没事就爱丢她银两玩儿,有意见?”
-
惊刃“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转过头,对柳染堤道:“主子,我扶您起身。”
“我的阿岭不该被留在那里。”
气力被彻底抽干;
屋子里暖融融的,柳染堤窝在炭盆旁烤火,玉白指尖映着火光,一点点地回红。
柳染堤一敲杯盏,叮叮作响,懒声道:“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都花哪儿去了?”
她沉默片刻,也默默塞进包里。
苍迟岳眯起一双眼,将她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后“嘶”了一声。
柳染堤又道:“那耗牛乳呢?有何妙处?”
她望着一道道碑影,忽地想起什么,轻声道:“苍掌门,我可否问您一件事?”
苍迟岳道:“我们是雪山的女儿,我们生在这里,我们的骨头、血肉、魂魄,最终也归属于此。”
中原人读不出来,勉强将其译作“苍岳剑府”,连带着“苍迟岳”这个名字,其实也只是一个拙劣的译名罢了。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虽然要么折了要么碎了,但拼拼凑凑,总归还是能用的。
惊刃忙道:“您用裘领遮一遮口鼻,会好些。”
柳染堤坐在炭盆旁,一双黑水丸似的眼,一圈尚未褪去的红,乌沉沉地望着她。
她们在看着她。
惊刃道:“感激不尽。”
所有人都死在了里面。
柳染堤轻嗤一声,气音微扬,被酒泡得昏软。不知是在笑话她,还是在责备她。
柳染堤笑道:“你身为容家暗卫的骨气呢?”
远处的天山巍然在目。
惊刃连忙道:“这位是我的新主子,姓柳,在嶂云庄将我退回无字诏之后,是她收留了我。”
倒是柳染堤笑得和煦,道:“您瞧瞧我的模样,与百般苛待惊刃的那一位混账前主子,生得有一丝一毫相似么?”
啊。
她身子软得没有半分气力,气息很轻,偶尔轻咳两声,困倦地垂着睫。
她轻描淡写道:“烂肉里都是毒,都不敢喂给天山秃鹫,只能一把火烧了。”
此时此刻,一线天内。
苍迟岳在旁边瞧着,“啧啧”两声,道:“这位就是容雅?真是娇贵啊。”
一双、两双,二十八双眼睛,许多、许多的眼睛,浮在烛火里,藏在阴影中,沿着梁柱、门扇、窗格的缝隙,生出一道道目光。
此后,随着一代又一代女儿们的增补、修葺、改进,阵法也愈发精妙,已是活物一般,会随着日光的倾斜,不断地变化着。
在山脚走了一小段后,她轻扯缰绳,让黑马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毫不起眼的雪径小道。
柳染堤想想,是这个理。
接引的暗蔻迎上前。惊刃要了一只小暖炉,先递到柳染堤怀里,再转头置办其它物什。
乌黑的眼瞳微微凝起,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紧盯兔子的蛇,也像一只炸毛的猫,
“宁玛这么喜欢你,”苍掌门笑道,“倒是你啊,狼心狗肺,好多年了都不回来看她一眼。”
她道:“就送到这了,后会有期!”
惊刃将零零碎碎的一堆暗器收拾齐整,在一堆暗卫们的目送之下,带着柳染堤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薄刃往腰侧束带里面塞,“属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您安心休息。”惊刃为她端来一盘热水,又手脚麻利地铺好床铺,垫好软枕。
柳染堤曲腿坐在地上,她肩头起伏很轻,衣角沾了雪灰,唇色淡薄,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潮意。
等谁来救?
苍迟岳“啧”了声,道:“这叫什么话,曼扎可是我们新婚喜帐里一定要摆的花!”
惊刃一把打掉她的手,道:“还在嶂云庄时,我既已效忠容雅,誓不二心,岂能再听从她人?”
碑阵之中不似雪野,无风也无雪,有一种怪异的宁静,一如漫步于风眼之中。
沿着玲珑的脊背、肩胛、腰肢,一道道、一圈圈,攀附着她,缠绕成枷,生出枝叶,又于枝蔓上开出幽暗的花。
两人:“……”
她的痛楚之中,种着毒、酿着渴、煎着不可说的欲念。痛与欲纠缠着爬,像两条细蛇,一条凉,一条烫,彼此相缠。
苍迟岳拉紧缰绳,黑马喷出几声鼻息,将脚下积雪踩得严实。
被唤作“宁玛”的雌鹰应声一啼,依依不舍地飞离惊刃肩膀,停在苍迟岳臂上。
她一歪身,栽倒在榻上。
惊狐讪笑,道:“哈哈哈,你俩走得挺快啊,怎么出的碑阵?”
那如同咒枷、经篆般的纹路——
柳染堤借力直起身子,可刚一站稳,身骨忽又一软,整个人栽进她怀里。
说着,她拍上惊刃的肩:“柳姑娘,此人就是因为骨头太硬,天天往刀口上面撞,一个人挨的惩鞭比我们一整队都多。”
惊刃还是没有回来。
惊刃很满足。
刃锋悄然一停,挑起半缕发丝。
她需要更多的热,更烫一些的火,需要被一点一点按平;她渴求更多的暖意,渴求被撕裂,亦或是被填补。
柳染堤被熏得有些晕乎,一时没听懂话中深意,她拽拽惊刃,道:“什么意思?”
惊刃道:“母亲说,干我们这行得罪的人太多,天天都在逃命,必须得狡兔三窟才行。”
她把裘领往上一掩,唇线绷直,目光沉沉落在惊刃脸上。
“新婚之夜,两人先用温热的牦牛乳沐身,再以雪松脂润过甬道,躺在撒着曼扎的铺上,这第一夜自然过得是和和美美。”
嶂、锦两家的暗卫们:“……”
她与鹤观山那位,被称作“剑中明月”的天骄打了十几架,回回都输,输了还打,打了还输,输了继续爬起来,是一名争强好胜的姑娘。
柳染堤瞧着她,笑得眉睫弯弯。片刻后,笑意慢慢地淡去。
惊狐道:“您什么时候也丢我点?丢脸上或者丢脚下都行,我跪着捡,还给您磕两个响头。”
冷。
她抿了口酒,道:“过来。”
柳染堤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道:“去吧。”
惊刃先是扶着柳染堤坐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主子的后头。
说着,惊刃策马向着天山行去。
“那花儿是成束摆,还是撒花瓣?”
惊刃正在努力地和巨石搏斗,她刨了半天雪,又凿又挪又搬,硬是将巨石挪移开了一尺。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北疆后,柳染堤的身骨便疲弱了许多,气血流逝,每一时都比上一时要更加衰败。
环扣被一枚枚捻开,外衣剥离,里襟坠落,簌簌堆积于腰窝旁。
巨大的碑影落下,沉沉压在肩胛之上,苍迟岳叹道:“是七年前的事了。”
惊、柳两人:“……”
她揉了揉额心,道:“紧张什么,我逗你的。你先起身,然后将我扶起来。”
不多时,层叠碑石之中,斜斜地斩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惊刃连忙俯身去接,微凉的指尖依上掌心,覆着她的纹路与疤痕,摩挲着。
约莫一炷香之后。剑碑阵之中,风中陡紧,“嗒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若隐若现,似远似近。
柳染堤眨眨眼,也跟着笑:“什么?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小刺客竟是如此薄情。”
她道:“嗯。”
她的眼睛是苍石,她的臂弯是风雪。她俯下身,将怀抱铺得极阔,温柔地环住她的女儿们。
惊刃:“…………”
蛊林之事时,惊刃尚未被容家买走,只能从无字诏同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此事的惨烈程度。
从碎烂的车厢中,她成功救出几件衣物、两包药草,干粮一囊,又捡回来半瓶碎掉的金疮散。
惊刃道:“花色素白,香性偏暖。单独一朵倒无碍,若成群成片时出现时,香气过盛,易迷人心智,略有致幻之效。”
“说来,小刺客不打算解释下么?”
柳染堤:“……”
惊刃道:“……算是吧。”
好家伙,放眼望去,里头除了云纹就是牡丹,全是之前在雪野上围堵两人的大批人马。
雪地上散落着些崩弦的弓弩与断箭,她也一件一件捡起,捆成小卷,全都塞进包里。
“……早些回来。”
惊刃低声道:“主子,你忍一忍,先别睡,出阵之后便有地方能歇息了。”
她诚恳道:“其实我觉得你和影煞长得也是一个样,我完全是靠宁玛喜欢谁,来区分你们两个。”
“哟,还真是影煞?”
她总不能因为与影煞的一点私交,牵累了剑府中的诸多门徒。
苍迟岳吹哨:“宁玛!”
惊刃呼吸一滞,她数着自己紧巴巴的心跳,犹豫了半晌,道:“主子,您这是……”
柳染堤道:“除了苍岳剑府,这附近有什么能暂且歇脚的地方么?”
柳染堤瞧了她一眼,道:“本事不小啊,居然能把苍岳掌门请来救我俩?”
柳染堤道:“你身为暗卫,趁着你家主子虚弱无力,又搂又揽,摸了腰又抱了腿,该做的也做了,不该也做了。”
“好冷啊。”柳染堤喃喃道。
而后,一声鹰啼传遍长空。
惊刃连忙道谢,将裘衣披在柳染堤身上,将绳结系紧,又小心翼翼将她扶上马。
藏铃响在石碑之间,回音一圈叠着一圈,雪鹰在前巡路,马背轻起轻落。
惊狐捧着一堆药包到处分发,锦影正赤着胳膊缠绷带,有人在拆弩清矢,有人在清洗创口,有人在烘洗血衣。
……
惊刃拽着缰绳,马匹踱着步,她道:“主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惊刃沉默片刻,道:“就是您十分爱看的…呃,画本上的那档事。”
来者肤色黝黑,骨架如山,披着一件宽厚的藏青色裘衣,跨下良驹鬃毛翻卷、四蹄生风,踏雪行至两人身前。
苍迟岳道:“难怪,这几日北疆涌来一群嶂云庄的云纹,锦绣门的金衣也不少。我原当她们是来寻剑——难不成是来追杀你俩的?”
惊狐这家伙脸皮厚,无视尴尬的气氛,把药包一丢,过来光明正大地偷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细响。
惊刃一愣,没想到柳染堤能完完全全地,猜到她方才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面颊陷在裘衣的绒毛间,愈显得苍白脆弱。
头痛欲裂。疼意如同无数枚细针,扎穿皮肉,沿着脊骨,一节,又一节地缝上来。
惊刃:“……”
不知过了多久,纹路终于慢慢黯淡下去,潮热回落,一寸寸地褪回皮下。
相对而言,精于排兵布阵之道的门派少之又少,其中较为有名的,也就嶂云庄、落霞宫与苍岳剑府三家。
惊刃下意识搂紧她。怀里扑入一团清香,乌发从她臂弯间滑过,丝丝缕缕,如一阵斜落的细雨。
苍迟岳正巧在辨路,听见这么一声,顺口应答道:“怎的?”
跟喊小狗似的。
只有惊刃很平静,往柳染堤身前一挡,压着剑柄,神色淡淡:“诏内禁止斗殴。”
她道:“这可是苍岳的剑碑阵,变幻莫测,危机四伏,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先前那只漂亮而巨大的雌鹰斜掠而下,“扑”一声落在惊刃肩头,振翼一压,硬生生地把小刺客压矮了一截。
柳染堤披着一件外衣,懒懒地倚在榻上,晃着杯子,正在喝酒。
苍掌门“啪”地打了个响指,碑影之后,一匹黑马应声跃出,背上还覆着一件裘衣。
她孤身立在苦寒之中,经受着风削霜蚀,渡过一个又一个日与夜,缓慢地,将自己裹满沙尘,沉为一块镇山之石。
“那是天山的‘曼扎花’。”
她大呼小叫:“完了完了,影煞这家伙好有钱,买了一大堆暗器,之前扔的全补上了!”
柳染堤道:“怪不得,我头晕晕的。”
撕裂般的疼意被咬在唇齿之间,脊骨每一次因呼吸而起伏,红线便添上一笔、多延一寸、颜色又艳一分。
惊刃自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正点着数,被她一句话说的指节微顿,耳尖涌上点红意。
七年前的事是一张蛛网,一场江湖小辈之间的少侠会武,黏着二十八名死去的年轻姑娘,缠着多少名悲痛欲绝的母亲。
公是公,私是私。苍岳剑府位于极北之地,资物匮乏。平日里的药材、纸墨、乃至蔬果,都十分依赖与中原商路的往来。
烛火摇曳,映在她的眼里。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的嘴,道:“掌门你快仔细说说,我爱听,不用管影煞,反正她听我的。”
苍迟岳的女儿死了、右臂断了、就连她的镇山剑也被蛊毒侵蚀,变得脆裂不堪。
她朗声大笑,左手拽停缰绳,右臂空袖被风一卷,长长扬在身后。
那时,她右臂分明还在的。
她百口莫辩:“主子,我…我不是……
一晃,又一晃;
墨色的小蛇伏在颈边,似乎是注意到主人的异样,抬起头,安抚地蹭蹭她的面颊。
惊刃连忙应下,撑地而起,
苍迟岳笑道:“说起来,不管是锦绣门还是你的老东家可都不好惹啊,出阵之后,我可帮不了你太多。”
苍迟岳道:“北疆苦寒干燥,我们常年骑马放牧,宰羊杀牛,手多老茧,骨架又大,不先润一润,容易伤着爱人。”
匾上刻着一串古字,笔画起落如山脊,弯勾缠绕如枯藤。
碑脚积雪浅浅,石缝与砂砾之间,随处可以见到一种花瓣纤长,簇生成丛的白色花朵。
别说,无字诏分部里还挺热闹。
-
她半揽住惊刃,手臂环过腰肢,指尖自脊骨处一滑而落,搭上惊刃系在腰间的佩剑。
惊刃下意识道:“很贵吧?”
惊刃道:“属下惭愧,对这碑阵一窍不通,不敢带您随意走动。”
柳染堤:“……”
惊刃不好意思道:“很久之前的一次人情罢了,这遭便算是还完了。”
运气不坏,沿途未见追兵。她抱着一堆东西,出于谨慎,还是从另一条暗道回了无字诏。
连嶂云庄庄主的命令都敢拒绝,怪不得小刺客在前东家里过得很惨。
惊刃:???!!
苍迟岳口中的“阿岭”,名为苍岭,是她唯一的女儿,剑风豪爽快意,肆意张扬。
惊狐:“那玩意?自然是没有的。”
“去哪?”柳染堤蓦地抬头。
譬如金店的杂物间、玉铺的后门、客栈的地窖,又比如天山上的这一个小洞窟。
指尖滑下唇瓣,落在惊刃心口处,顺着一道方才被割破的小口子,懒洋洋地划了两下。
其中规律错综复杂,很难把控。
惊刃用力一撬,翻来翻去,在木屑间瞥见一本很是眼熟的,胭脂色的小册子。
惊刃怔然未动,又听见“哐当”一声脆响,长剑从她指间滑落,砸进砂砾,溅起几星薄雪。
她小声道了句“失礼了”,才将双臂环过柳染堤,牵起缰绳。
柳染堤狐疑地盯着她。
柳染堤抱着炉子,指尖渐暖,她笑盈盈地,往惊刃身侧贴:“小刺客真贴心。”
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就这么砸在惊刃头上,硬生生地,把她万年不变的表情都砸出几道裂痕来。
惊刃顿时紧张起来,四处望了一圈,也跟着注意到那种簇簇生在石碑旁的白花。
……又来了。
剑府之名源自天山的一个传说,意为“太阳与山的女儿”,其发音清长、空寂,如雪野之间回荡的风声。
惊刃道:“无可奉告。”
“铮——”
她拥抱着惊刃,呼吸落在耳畔,缱绻亲昵,宛如一对相恋的璧人;
柳染堤摸摸她的头,笑道:“嗯。”
柳染堤“嗒、嗒”敲着桌面,眉心拧紧;而后,她猛地站起身,靠坐在塌边。
方才在窟内的嶂、锦两家暗卫都不见踪影,也不知是去提前布置陷阱,还是聚着商议如何继续追杀自己。
前头的苍迟岳听见两人对话,大笑了两声:“真是不懂享受,曼扎可是我们的‘结缘花’。”
她翻身下马,阔步走近,耳侧坠着两条长长的、编入银珠的彩绳,随风而扬。
苍迟岳断臂有很长一段时日了,当时闹得人尽皆知,不少门派伺机而动,想要吞并苍岳剑府,霸占天山,被她利用碑阵与地势周旋许久,最终无功而返。
她默默开口道:“为什么天涯海角,哪里都有无字诏的分部?”
柳染堤压着额心,蹙紧了眉,低声道:“小刺客,我怎么有些头昏……”
“自从十九走了,平日里由她一个人扛的罚,可就全平摊落到我们头上了,”惊狐唉声叹气,“惨啊惨啊。”
青铜门方一推开,一股热气,便携着辛辣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沉默片刻,道:“我此刻的状态,怕是不太适合上山,先歇一刻再做打算。”
怀里的柳染堤昏昏沉沉,似是寐了片刻,又忽地一下,被马匹颠簸所震醒。
苍迟岳笑道:“春初的牛乳最润,去腥用小火温着,加一撮细盐,洗出来皮肤就跟初生羊羔似的,又滑又嫩。”
马鼻喷出一团团白气,雌鹰振翅高飞,环绕在巨大的石碑之间。
只是,作为嶂云庄最不受宠的前暗卫,惊刃过惯了穷困潦倒,口袋里比脸还干净,一分钱掰成十瓣花的苦日子。
“哪座山头的风将你卷来了?”
她鼻尖轻动,道:“这是什么味道?闷闷的。”
柳染堤饶有兴致,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猫猫探头似的,一直扒着惊刃的胳膊,还时不时推她。
尖锐的疼痛终于散去,柳染堤已被冷汗浸透,她颤着扶住榻边,手腕直发抖,胸膛起伏,大口喘息着。
柳染堤在惊刃怀里窝了一会,有人暖着,又有人挡风,惨白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无字诏的分部就跟兔子窟一样,总会在各种神奇的,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她攥着指节,身骨紧绷,后颈处浮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似白瓷落款处的一撇朱砂,若隐若现,沿着脊骨向下走。
屋里炭盆烧得正红,热腾腾的一片,暖意却渡不过来。寒意从骨缝里往上爬,额心滑落一滴汗,浸湿了发梢。
惊刃诚恳地摇摇头。
她瞧着惊刃的小模样,笑出了声:“小刺客真厉害,还养着一只雪鹰?”
江湖上以剑立派的门派多如繁星,人人皆言“万兵不及一剑”,大多数修者皆重剑意、轻阵理。
她收拾着暗器,平淡里带着一丝倨傲,“不过是回绝了数十次庄主的命令,何罪之有?”
“诏内有规矩,门后不得斗殴、不得争杀、不得逼讯;出诏之后,则生死由天。”
苍掌门哈哈大笑,道:“这可不行!天山下的规矩,一日为友,终生为友。”
碑阵逐步向后挪移,越过最后一道碑影,天地忽地敞开。
柳染堤低低地咳了几声。
惊刃将她扶到一方高碑下,两人依石而坐,她侧过半身,替主子挡住风。
“嗯。”
若是苍迟岳一人,她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出来,只是照顾着身后两人,才将步子放慢许多。
柳染堤轻飘飘道:“有些糟糕。”
她的声音是一场浩瀚的、缥缈的,落在天山之上的大雪。如此皎洁,如此轻盈,覆了一层又一层,如山般沉重。
长剑出鞘。
“我瞧着挺像,你们中原人在我眼里像一窝里生出来的,没太大区别。”
小盏被置于桌上,柳染堤抬起腕,指尖在酒杯里蘸了一蘸,琥珀色的一汪。
湿润的指点在惊刃唇上,轻轻地划了一下,酒气在唇缝里慢慢散开。
惊刃一愣神,指尖又顺势往里一探,剥开唇瓣,钻入齿贝,触上她的舌。
“想尝尝么?”
柳染堤笑得温软:“舔一下。”
第 35 章 舔蜜饯 1(营养液过万,二合一加更)
主子让她尝尝。
面对主子的命令,惊刃从不会分辨什么是非对错,更不会有分毫犹疑。
她下意识地照做,舌尖舔上指尖,啜着那一点零星酒液。
或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也或许是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柳染堤的指尖很烫。
唇齿间先是尝到一点辛辣,再是一缕回甘,似火星子跳上宣纸,“啪”一下烧开。
然后,惊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么做……似乎有些失礼。
已经不是有些失礼了,是非常失礼,非常逾距,若不是主子吩咐,给她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做出的事情。
惊刃慌忙想退,又不敢退,主子还没收回成命,温度未散,酒香也未尽。
她只能将那一声“主子”压低、压碎,团在喉间,慌乱极了。
偏偏指节又往前探了一节,越过齿贝,唇被人按开,温度淌进来,搅动着舌尖,拨乱了呼吸。
似是觉得一指不够,柳染堤又加了一指,指腹压着舌根,向里探。
呼吸撞在指节上,湿漉漉的,惊刃喉间发痒,忍不住想咳嗽。
她下意识想合拢齿贝,但又担心自己咬到主子,便只能强撑着张嘴。
水声湿软,黏腻。
“挺好,”惊狐笑了,“她的事不多,仍旧得空了就给你烧纸,除了纸元宝之外,她还一口气买了八十个纸美人,说要每天给你烧两个。”
惊刃结结巴巴道:“主子,我……”
闷响之后,碎石雪块轰然砸落,风里夹着毒粉与毒烟,暗处机弩一齐启发,利箭骤雨,直刺她们周身。
容雅所设下的埋伏极为周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堵的密不透风。
她似乎是在看手里的帕子,可视线又像被酒意拖拽,焦点散开,时而落在杯沿一隅,时而飘到灯影里,不知究竟在看向何方。
柳染堤又咬了一口松糕,含糊道:“好妹妹,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怎么就只知道买杀人的东西?”
惊刃道了句“失礼了”,她捏稳被角,将被褥向上扯了一寸,替主子盖住肩,又悉心将被角掖妥。
比如姜偃师那个十死无生的可怕阵法,又比如被“止息”一寸寸碎筋断脉的痛楚。
杯盏已空,却仍被柳染堤掂在指尖。她面颊带红,眼尾湿润,神情又懒又软。
越往上走,便愈发寒冷。
见她默不作声,暗蔻继续涂另一只手的指甲,漫不经心道:“酒水这玩意,和玉石、暗卫一样。”
“你哪天若真死了,怕是得左拥一个,右抱一个;哄好了这个,那个又哭了,远处还有十个在吃醋,不知是享福还是受罪。”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惊狐翘着腿,喊来一壶清水,给她倒了一杯。
还是有些…太费劲了。
毕竟前任影煞可是百家竞价,竞争激烈,卖到了足足三万银啊。
“我不知道自己会昏多久,带我躲过追兵,带我去见阳光、去暖一点的地方,明白了吗?”
惊刃道:“此蛇毒还挺凶的,半盏茶就能气绝身亡……她饿了,我便给喂了点血,您是想拿回去,还是留在我身上?”
惊刃沉默了片刻,又道:“对了,主子,这个……应该是您的吧?”
惊刃呆坐了一会。
“惊刃,别生气了。”
主子这样,怕是不大好。
柳染堤倒在她的怀里,苍白、虚弱,额心一片冰冷,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她又道:“您会觉得闷吗?需不需要属下将窗缝开大些,为您透透气?”
她捧着一块北疆松糕,剥开纸皮,糕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奶霜,洒了不少裹蜜的碎松子。
“咚”一声,惊刃被撞得天旋地转,下意识抓住柳染堤的腕,喉间发出压抑的咳声:“咳,咳咳!”
“惊刃,我可以信你吗?”
两人正在一片林子里,前头生着一堆火,惊刃那一件破破旧旧,缝缝又补补的黑衣,正和两件很华贵的裘衣一起烤着。
惊刃怔然:“主子,你……”
惊刃沉默片刻,她微微敛起神色,将杯盏放回案几之上,落下“嗒”一声细响。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喊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
岩壁狭长幽暗,先倾后折,由下转上;不知游了多深,头顶倏地一空。
见对方眼角染上一层薄红,快要喘不过气来,柳染堤这才将不紧不慢地,将手抽走。
惊刃给她两个铜板。
指节在杯沿叩了两下,又莫名地停住,像忘了要不要叩下一拍。
惊刃:“……”
雪潮轰隆淹过,岩石战栗不止。
惊刃移开视线,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淡淡:“属下不敢。”
惊刃不吃,柳染堤将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把松糕纸折成一只小鸟,掂在指尖晃来晃去。
柳染堤一摸,触手冰凉。
柳染堤道:“不用了,我喜欢屋子里头暖和些,你待会将炭挑出去几块便好。”
这切骨的、深刻的疼意;
“哗啦”一声,两人同时破出水面。惊刃大口喘息着,护着主子,任由自己撞上湿滑的岩沿。
惊刃发现……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拢着裘衣,一叠声地唤她,“你过来。”
一起熬过无数漫长、残酷的训练,等着有朝一日能被人买走。
惊刃一梗,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从指根到指中,再到指尖,一节接着一节,又将帕子翻过另一面,将余温与湿意一并抹平。
惊刃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非常努力地在找暗道。她刨开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又凿又锤,敲着石面听空实。
-
她托着下颌,道:“双生既然是掌门为爱女所铸的生辰礼物,它所在之处,或许与那位姑娘有些关系。”
似春雪里初生的桃萼,沾着落雪,湿着潮意,尚未绽放,只透出一缕幽香。
柳染堤吁了口气,直起身子,将自己挪到一旁的树下,放过了眼神飘忽的小刺客。
好不容易扛过了一次雪瀑,惊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火雷在左侧在炸响。
柳染堤看了两息,抽出一方素帕。她将帕面折成细长,沿指骨的脊线一点点擦拭。
目前处境,倒也算不上太差。
“快要天黑了。”柳染堤喃喃着。
柳染堤嚼着松糕,动作自然地向她一递:“小刺客辛苦了,要吃不?”
昨日喝了些酒,又睡足了时辰,柳染堤的气色瞧着好了些,虽说提不起剑,步子倒不显吃力。
她抬起手来,腕间缠绕着一条墨色的小蛇,小蛇抬起头来,嘶嘶吐着信子。
柳染堤轻笑一声,目光落回微有些杂乱的案几,掂起瓷杯,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
惊刃想了想,还真想起几个自己经历过,比目前还危险的境地。
“你说,究竟该值几何?”
容雅武功平平,剑术中庸。出于性格使然,还有嶂云庄本身对于机关、布阵之术的重视,她向来不喜欢正面冲突,更擅长利用地形、借势设阱,将人引入算好的死局。
“譬如说,‘近月之地’的天山山顶,亦或是,可以眺望到整轮月色的所在。”
还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吗?
她纠结了片刻,最近抠抠搜搜地买了一本《九曲酿酒谱》回去,准备趁空闲时分好好研究。
柳染堤直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草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
下山时,天色已黑了个透彻。
柳染堤在这细响之中醒来,耳畔是木柴燃烧的“噼啪”,风掠过头顶枝叶,婆娑作响。
惊刃自觉不比她差,可就是很凄惨地只有两家竞价,喊了三声便交付落定。
洞窟漆黑、幽深,穹顶挂着一片石乳石,水珠一滴滴坠在暗湖,叮咚作响。
柳染堤对此不太赞同,摇了摇头:“天山那么大,这样得寻到何年何月?”
她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惊狐道:“柳姑娘蕙质兰心,聪慧过人,我十分崇拜她的言行举止,虚心学习并学以致用,不行吗?”
群山环绕,四目皆白,远处云海翻卷,冷意之中里带着一种稀薄的澄明。
她把裘衣一解,全裹在柳染堤身上,自己只留下单薄里衣,脚尖一点,与她一同破水入湖。
长剑一挑,银丝绷断。
“这才不过一滴酒罢了,”柳染堤笑着,尾音微挑,“怎么脸就这么红了?”
那是一轮月影。
“咱们这一路找过来,都没什么进展,”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觉得双生会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只不过,峰顶可比半山冷多了,夜间的风又大,不多时,她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借着月光,惊刃忽地看见,柳染堤未被衣襟遮住的脖颈、腕骨处,隐隐浮起几道红纹。
惊刃刚走过去,就被主子一下子抱了个满怀。她耳根通红,道:“主子,这……”
柳染堤将她抱得可紧了,埋在怀里,又搂又蹭,哆哆嗦嗦道:“太、太冷了。”
而后——
柳染堤伏在石岸,脊骨起伏,一言不发。惊刃连忙上前,解下她身上已浸得发冷的裘衣。
面颊、耳尖都有一丝烫意,沿颈侧往里灼。主子大概是有些怕冷,把屋里头的炭火烧太旺了,实在闷得慌。
“主子,失礼了。”惊刃顾不得太多,一把揽住柳染堤的腰,对方颤了下,没有反抗,也没有回答。
惊刃道:“无可奉告。”
“……借山为阵,”惊刃凝了凝神,心下已经有了考量,“绝对是她的手笔。”
柳染堤双膝跪地,身子前俯,一手支着湿滑的岩面,另一手捂着口鼻。
惊刃:“……都不是。”
雪、风、火、石、金铁之声一时难分,四野仿佛被压成一团旋涡,要把人一口吞尽。
不愧是容雅的手笔。
双手骤然收拢,腾地箍紧惊刃的脖颈。她猝不及防,猛地被掼在青石上。
柳染堤道:“什么书?春/宫二十四式,闺情秘谱,还是鸯鸯磨镜戏水图?”
两人都湿了个透,狼狈不堪。
疾风呼啸着刮过面侧,前面忽地一亮,在被浓墨所包裹着的谷底,显露出一汪冰湖。
柳染堤来了兴致,道:“你又偷偷摸摸地把好吃的藏起来,怎么不想着给我分一点?”
她先是提起放在榻边的酒壶,一掂,空空如也:主子拿在手里的,似乎是最后一杯。
千秋万古,圆明如故。
柳染堤道:“妹妹,你紧张什么?早在你服毒自尽,我给你解毒顺带换亵衣时,就已经把你给看干净了。”
她一低头,只见一根极细的银丝横切过来,埋于雪中,正对脚踝高度,极为阴险。
柳染堤的手正压在她腰间。
日色西斜,雪线被拉得发亮。
惊刃还没来得及躲开,柳染堤便一下子扑过来,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搂得可紧:“对不起。”
柳染堤窝在肩窝,发丝散开,蹭得脖颈一阵细痒。呼吸贴着皮肉,甘甜酒气一层层地沁进来,温热绵长。
她权衡之下,选了一条虽有些绕远路,但相对来说,要更加平缓、且背风的路径。
对她来说,不管是在平原、高山、谷底,侧着横着躺着看,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潮湿的、脆弱的、像一件被遗忘了太久、落满了尘灰的物件。梦醒后,往事尽成空。
“惊刃。”她柔声地唤,依偎过来,长睫缀满水珠,鼻尖微红,呼吸近得像一个吻。
柳染堤已是擦完了指,正将素帕叠成一个小方块,闻言扑哧笑出了声。
惊刃面颊微烫,任由主子抱着,只不过小心地挪了挪身子,尽量为她挡住山风。
柳染堤唉声叹气,道:“你啊你,真是一点都不好学,一点都不懂上进。”
话音未落,阿娘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狠狠瞪了母亲一眼,道:“干什么?”
轻轻地,温柔而缱绻。
柳染堤步伐不再轻快,偶有一阵咳嗽从胸里冒出来,惊刃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为她挡去呼啸风雪,拦下刮落的砂石。
惊刃道:“稍次一些的呢?”
对于“酒”这种东西,惊刃只知道喝多了会醉,醉了就会神志不清。
“不过是有人愿意付银子,便能炒成天价,黄金万两听个响;若是无人捧场,便是连一根草芥也不如。”
柔软、细滑,带着一丝热。
柳染堤一抬手,墨色小蛇乖巧地爬回她腕间,她敛着眉,抚了抚小蛇的头颅。
是她所赐予她的。
“真好啊。”
柳染堤软声道:“你们无字诏这酒还真有意思,入口先辣,回甘却绵得很。这一盏下去,浑身都懒,骨头酥得很,头也晕晕的。”
……
柳染堤依着她面颊,软软地蹭,“我错了,我真是个混账,心肠蔫坏,做了好多坏事,该打该打,你原谅我吧。”
……
柳染堤闷闷地“嗯”了一声,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一小块素帕,翻来覆去,都有些皱了。
惊刃对壮阔景色,日升月落并不在意,她的视野简单、纯粹,窄小到只能容纳主子一个人。
她近乎于脱力,手臂颤得厉害,大半身子仍泡在水里,扶着岸石缓了半晌,才艰难地爬上岸。
十七、十九、二十一,不过是几笔冷硬的刻痕;而刻痕之后,却是一群尚且年幼、青涩的孩子。
沙沙,沙沙。
……她把一整壶,都喝完了?
“主子,我们去水里!”惊刃当机立断。
柳染堤睁开眼,与惊慌失措的某人对上视线。
两人踏上登山的路。
两个人开始往高处走,宁玛沿着峭壁边缘巡飞,为她们指引着道路与方向。
湖水四周覆着新雪,湖水微漾,波光粼粼,唯有湖心一点圆亮,如一枚玉璧沉水,皎洁澄澈。
“失策了,”惊刃有些懊悔,“山顶居高迎风,雪层不稳,想来也不是个藏剑的好地方。”
她道:“明白了。”
惊刃忽觉得肩头一沉。柳染堤倚了过来,她枕着惊刃的肩,又揽住她的手臂。
几个时辰后,已至半山腰。
柳染堤“啧”了一声,把馍丢回惊刃怀里:“你牙口这么好,都快冻成冰了也咬得动?”
“咳…咳咳……”
主子这是喝醉了?
惊刃呆了呆。
好贵啊。
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发丝与衣袂吹得散乱。柳染堤望着那一轮明月,有些失神。
主子一向话多,爱闹腾也爱撒娇,忽然间变得一声不吭,惊刃还怪不习惯的。
惊刃将主子半扶起来,探了探她的脉搏,一股不均匀的跳动钻入指尖,急而浅。
只是,主子靠得这么近,惊刃挪开了视线,忍不住想,是不是……也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柳染堤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
买下两个全盛时期的她都绰绰有余。
“她竟然亲自来到天山了。”
“肯定是生气了。”
惊狐叹了口气,并没有明说。
负责待客的暗蔻翘着腿,提着一只细笔,慢条斯理地在指甲上描丹。
柳染堤盯了她一会。惊刃正低着头,平日里一贯淡漠的眉眼,此刻薄薄地蒙着一抹淡红。
-
她顿了顿,将粗粮馍包回油纸,小心地揣进怀中,解释道:“生火暖一暖就好,这饼便宜、耐饿,两枚铜板就能买一个。”
见惊刃望过来,她浅浅一笑。
“扑通!”
“宁玛。”惊刃低声唤道,雌鹰停在肩侧,理了理羽翼,金眸中映出她比划的手势。
暗蔻“啧”了一声,朝后头吩咐了一句,很快有人送来一个热腾腾的馍饼。
素白亵衣贴着身子,缓缓晕开一抹浅红,教人看着都有几分发晕。
酒水这种东西,太金贵了。
惊刃翻动着炭灰;柳染堤裹着裘衣,窝在一方青石上,看着她忙活。
惊刃有些担心主子。
惊刃道:“若是属下独自来,我大概会寻个地驻营,用笨法子,一寸一寸地皮地寻过去。”
听见,这些不太听话的鼓点。
惊刃接住,馍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又被舔得湿漉漉,像被贪吃的小猫偷咬了一口。
自鹤观山覆灭后,各方皆对双生虎视眈眈。二十五年期满,大批队伍向天山涌来,凡能容身处皆被搜了个遍。
她没合眼,只是垂了垂睫,眼中有一丝灯焰流过去,又慢慢退开。
“主子,洞窟之中有好几条暗道,其余的我探过,全是死路,唯有一条通往这片密林。”
月轮有什么好看的?惊刃不太理解。
柳染堤靠着她,声音轻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飘散山崖:“有人陪我看月亮了。”
惊刃收好银子,小心翼翼地将书册塞进包裹中,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惊刃立了片刻,走近两步。
惊刃如释重负,她连忙低下头,用指节抵着唇,咳了两声。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可是,从那双泛红的,凶狠的眼睛里,惊刃看不见一丝一毫的信任,找不到哪怕一星半片的真心。
……真的。
惊刃小声辩驳:“属下还买了本书。”
说起来,她从碎掉的车厢里抢救回来的那一本胭脂色画册,已经在早些时候还到了主子手上。
惊刃咳了几声,忍不住想,倘若自己还是全盛之时,哪里会将主子护得如此狼狈。
【她全都要。】
惊刃道:“二十一还好吗?”
“砰、砰、砰——!”
月光从岩缝泻下,落在她身上。
见惊刃来,她抬了抬眉,笑得懒洋洋:“影煞大人,要些什么?”
两人这一路走来,四周的石窟、雪洞都有被探过的痕迹,新旧脚印叠踏,火把搁置一旁,地上还残余着炭灰。
“主子,锦绣门来过这里,”惊刃道,“只不过,这个洞窟太浅,不适合用来藏剑。”
虽说这些勉强能买得起,但要让惊刃花这么一大笔钱,就买坛只能喝几次的酒,她还是有点不舍得。
她自幼天赋异禀,惊艳绝伦,一身鹤云剑法出神入化,小小年纪便有“剑中明月”的美称。
惊狐苦笑一声,道:“十九,你觉得呢?”
惊刃抬眼,却见前方三面尽是绊索与暗箭,路线被巧妙地裁成一条死道,把她们往雪潮塌覆之处逼去。
爆/炸声沿着山脊疾走,层层叠叠,火光冲天,整片积雪轰然松动,白浪翻滚,声如怒海。
她碎碎念道:“给我暖暖。”
“砰砰砰——!!”
-
柳染堤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红的眼角,滑到被撑开的唇,又落在她紧绷的下颌上。
火光映照下,惊刃抿着唇,身骨紧绷,肌理线条明晰,瞧着利落、干净,又漂亮。
柳染堤顿了一下,抬起头。
一丁点也没有。
触感变了。
一滴酒水自唇角溢出,牵出一道浅亮的湿痕,沿着下颌、淌入喉窝,濡湿了里襟。
墨色小蛇从袖口钻出,她蓄着牙尖的毒,绕过腕骨,悄然爬进惊刃脖颈,藏入衣领间,不见了。
惊刃眼角泛红,溢出些不受控的水汽,喉腔收紧,只能发出零落的声响:“咳,我……”
说着,她顺便掐了一下惊刃腰间的软肉,又柔又韧,触感很好。
雪声近在咫尺。惊刃拽着主子,躲进一块凸起的暗岩。柳染堤蜷缩在内,惊刃挡在外头。
她艰难地,颤抖着,从喉底剥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眼:“惊刃,不要离开我。”
惊刃微蹙着眉,勉强借着指节与唇缝之间,那一点窄窄的空隙偷气,热气聚拢着,团在喉间。
惊刃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主子都笑了,想来心情不坏?
惊刃心念一转,目光落到了雪崖旁边,一条黑沉沉,纵深的裂谷之中。
惊刃:“……”
山顶寒风呼啸,雪花漫天飘落。
三两声短啸,令两人绕开了几处嶂云庄的埋伏,避过几队企图围堵她们的人马。
她把油纸撕开,微红的舌尖舔了舔饼,压根没味道,又咬了一口,发觉根本咬不动。
也不知,双生究竟有没有被人找到。
指节已搭在袖箭上,惊刃警觉回头,看清楚来人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她枕着个结实、暖和的物什,迷糊间,想将自己撑起来,一探手,去寻能借力的地方。
“阿娘真好。”小小的她抱着阿娘,嗓音糯糯的,依恋地蹭了蹭,直往她怀里钻去。
美色之下,藏着一股腐朽的寒意。剖开一副红粉皮肉,美艳皮囊里头藏着的,也不过是一具白骨骷髅,一只仓促画皮的艳鬼。
柳染堤依偎在肩侧,长睫垂落,像两道晕开的墨痕,朱红纹路勾着耳廓,鲜艳夺目。
惊刃:“……”
惊刃道:“你学主子说话干什么?”
柳染堤连咳几声,指节收紧,胸背随之起伏。乌发湿而重,蜿蜒着,淌过薄窄的肩胛,描出一弧细瘦的腰。
惊刃扶着主子,两人刚越过一处冰壁,她鼻尖微动,骤然皱眉,仰起头,死死盯着一处。
旁边,各种暗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小心绕到侧后,一臂搀着她,另一手护着肩颈,步子放得极稳,战战兢兢将人扶至榻前。
惊刃犹豫了一会,道:“诏里最名贵的酒水,要多少两银子?”
暗蔻一挑眉,讶异地瞧她两眼,红唇一抿,笑盈盈道:“六十年的雪疆琥珀,老窖出土,两万五千两。”
“小刺客。”
最后一段陡坡几乎直立,惊刃抽出短匕,在冰面上凿出一串脚窝;又用力将钩锁一抛,缠紧一块突出的石脊。
飞过树梢、飞过雪原,飞过冰脊,飞到那遥远的,苍茫的群山之巅。
惊刃又喝了一杯水。
她一剑切断近身的箭矢,在雪瀑扑来的前一刻,飞索一抛,勾住一棵峭脊老松的根。
说着,她一伸手,理直气壮:“我要。”
她手里那块松糕可贵,好像是什么北疆的特色糕点,一两银子就只能买一块,又小又精致,一看就不耐饿。
柳染堤皱紧眉心,眼前一片昏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侧之人。她闭上眼,抱紧惊刃的颈侧。
母亲一梗,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她愤愤地转身,愤愤地折回,“哐当”把汤盏搁下,又愤愤地丢来两块蜜饯。
小小的她握着一柄剑,挥来挥去。
风里多了一层干涩的硝味。
“您应该不会喜欢的。”惊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冻得梆硬的粗粮馍,递给她。
-
水下极暗,月轮高悬于上。
她摩挲着杯沿,再次开口:“此次天山之行,容雅想要主子的命、我的命、还是双生?”
好像是这样。
柳染堤呼吸愈发急促,手腕发抖,唇色褪尽,只余被齿贝咬出来的一点红。
惊刃一饮而尽,指腹在瓷壁上摁了片刻,忽而道:“十七。”
有埋伏。惊刃神色一暗。
惊刃上身未着寸缕,厚厚的绷带缠过肩胛,又缠过胸脯,伤口还未好完全,仍渗出零星血泽。
林间一时很安静,有只小雀从枝叶之间掠下,卷起一阵风,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翻过雪檐之后,天地忽地开阔。
惊刃心头一紧,忙伸臂去接,她落进回怀中,只觉接了一团暖烫。
惊刃慌忙扶住她,剥出主子的脸,又连忙将她捧起。谁料,柳染堤仍是醒着。
她循着风声,一步步走过去。
很不幸,她将山顶翻了个遍,雪底下全是寒硬的岩骨,绝无隐藏着暗道之类的可能。
“……哟?”
冰层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泥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风从两颊削过去,睫毛、发梢都结了霜。
掌心方才贴上她的面颊,柳染堤忽地一弯睫,冲惊刃笑了一下。
惊刃继续到处翻找,柳染堤继续咬松糕。
第二日,外头还是一片雾气蒙蒙时,惊刃便收拾好了东西,将主子喊起来。
而唯一展露在眼前的一线生机,正是她早已铺设而下,牵引着两人而去的死局。
惊刃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触到一层烫意,只好道:“大概是暖炉里头炭添多了。”
雪路断,山径绝,处处都有埋伏。那就只能往看似绝境死路的地方去。
指腹触上惊刃面颊,沾着水气与暖意,顺着下颌滑落,压至喉骨处,缓缓摩挲。
惊刃想。
惊刃犹豫了一下,上前道:“主子,需不需要属下去……”
惊刃往侧面奔去,却腾地被绊了一下,衣物划破,踝骨多出一道血痕,血珠沾雪。
惊刃屏住气,在“水中之月”的下方摸索,很快,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摸到了一条隐藏于黑暗中,向下倾斜的裂缝。
是教人酿酒的。
油纸叠作的小鸟飞啊,飞啊。
这是人世间所能抵达的最高处,白昼近日轮,暮夜月沾衣,群仙默坐,万灵低语。
惊刃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安。她可从没喝过酒,或者说,但凡是超过二两银子的东西,都是和惊刃无缘的。
她将绳索分别缠在两人的腰际,半揽半拉,带着主子一点一点向上爬。
“你个坏东西,老古板,我们的小蜜饯才多大,还是个小不点,你凶什么凶?”
酒过喉后,柳染堤抬指抵上额心,眼睫低垂。她气色回暖,颊畔与耳尖都泛着细细的潮红。
柳染堤整个人力道一散,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栽进惊刃臂弯,再没了动静。
柳染堤白天时还好好的,下山时,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状态。
主子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还不快点滚开,”她凶巴巴、恶狠狠道,“去,给我们娘俩端两碗红豆沙来。”
【她不信她。】
那笑极清,却又极艳。眼尾上挑,醉意融进她的眸子里,流转生光。
惊狐站在后方,抱着手臂,道:“十九,你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呢?”
惊刃没再多言,她抱膝坐在火堆旁,望着焰心发呆,有意无意地,与柳染堤拉开一点距离。
她小口小口咬着,唇边沾了一点糖霜与碎屑,舌尖一探,将甜意舔净。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柳染堤身子忽得一倾,整个人向朝侧倒去。
惊刃皱皱眉,总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一下,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有些头疼。
七年前,在一群参加“少侠会武”的小辈里,鹤观山的这位姑娘可谓是其中最灿烂、最耀眼、最夺目,也是最有希望夺冠的那一名。
暗蔻吹着指甲上的丹红,斜眼见惊刃站着还没走,道:“还要什么?”
气声从指缝里断续涌出,她的面颊失血苍白,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啪嗒”,滴落在青石。
雌鹰在高空盘旋,时而贴着山脊,时而收翅停枝;她望得更远,也更灵敏。
柳染堤蜷在她怀里,长睫缀水。
惊刃从来没有喝过酒,只得顺着小声应道:“想来是好酒。”
雌鹰在漆色中绕了一圈,忽在右侧陡坡上猛地拾高,发出极低的一声警鸣。
惊刃偷摸着溜去火边,将差不多快干的黑衣重新套上,遮住底下层层叠叠,满身的伤痕。
惊刃歇了一会,将两人的衣物拧干,待到气力恢复几分,将柳染堤扶到自己的背上。
无字诏里最粗的浊酒也要十枚铜钱,折算下来能买五个粗馍,够自己泡着水吃好几天。
惊刃道:“我有备干粮,您吃就好。”
“次一等的也不便宜,”暗蔻道,“三十年‘梨花白’,五千两一坛;十五年‘春酿’,一千八百两;再往下嘛,十年的‘桂花曲’,只要六百两。”
柳染堤接过来时笑眯眯的,还兴致浓浓地问她“有没有偷看”,吓得惊刃慌忙摇头,连声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乱碰主子的东西。
颈项忽地一松,腕骨脱力坠地。
柳染堤跌进榻里,身子半陷在被褥中,她随手揽过一个软枕,抱紧,又把脸颊在枕面上蹭了蹭。
敌人穷追不舍,主子虚弱昏迷,自己对四周的环境不熟,又只剩下接近三、四成的功力。
梦里院门半掩,长廊一重又一重,石阶生青,杨柳依依,青丝垂成一帘,檐铃叮铃作响。
宁玛展翅飞去。
像是从一罐蜜里捞出。
母亲板着脸,厉声斥责:“剑要握紧,脚步也要扎稳!你这样的糊招,出去就是丢人现眼!”
五指掐得更紧,嵌入皮肉之中,不断、不断、不断地收紧,将呼吸逐渐剥离。
岩壁有一处裂洞,透进来一束极淡的亮,映在洞湖之上,竟也像是一枚圆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脖颈,皮肉隐隐发疼,残余着主子方才掐出的红痕。
就算买不起,能亲手为主子酿一壶,也是份心意。
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根已冻脆,她不敢硬拽,只借那一分牵引,带着柳染堤斜滑出去。
惊狐撇撇嘴,又道:“真是冷漠啊,这多年同僚,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她思忖片刻,出了门。
惊刃接过,三下五除二,几口便吞了下去,掌心还余着一点热。
“您大概昏迷了一天左右,”惊刃道,“我方才堵死了湖下的裂缝,又在洞窟中做了许多掩饰,追兵应该很难找到我们。”
思绪尚未落定,头顶处已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连串早已埋下的火雷相继炸开:
湖水倒灌,寒意如万千根细针刺入骨缝,耳畔只余心鼓在水中闷闷敲击。
柳染堤照例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看热闹。
她拢紧裘衣,似是没有注意到底下的万丈悬崖,稍向前走了走,立在危脊迎风之处。
白瓷里渗出一抹朱砂,经篆暗生于皮下,妖冶、昳丽,如花如藤,缠过脉口,没入湿透的白衣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
两人站在峰顶,看着晚霞消散,天边第一颗星子亮起,随后,一轮淡银的月从雪脊之后浮出。
艳得发烫。
惊刃将案上杯盏收拢妥当,再转头查看时,柳染堤将自己埋在枕中,睫影安静地伏着。
柳染堤死死地盯着她,指节收拢,骨关泛白,青筋一条条地浮出,红纹愈发鲜活,明艳。
“惊刃,我会昏过去一会。”
惊刃转过头,柳染堤倚在树旁,瞧着她,道:“你生我的气了?”
惊刃扶着柳染堤,让对方扶靠在岸石之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先将主子推上岸。
洞窟之中很安静,月光漾漾。惊刃屏息凝神,耳际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风响。
她要威名,要敬畏,也要地位。
惊狐道:“哟,从来只会‘嗯’来‘嗯’去的影煞大人,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说吧,什么事?”
“掌门为她的爱女起名‘萧衔月’,”柳染堤道,“双生剑的所在之处,或许与‘明月’有些关系。”
柳染堤“嗯”了一声。
只可惜,同样死在了蛊林里。
惊刃试探着道:“主子?”
【惊刃,不要背叛我。】
容雅是个有野心的人,她想杀了天下第一立威,想掐灭影煞这个心头大患,更想要这天下闻名的双生剑,与二姐、与母亲争夺掌权。
“惊刃,我将自己交付于你,护住我。”
房间里实在是又闷又热,惊刃还是将窗缝开大了一点点,拣出一两块木炭。
山顶又炸开一团浓雾,火光之下,雪浪似活物一般吞没石脊,咆哮着追来。
柳染堤瞧着她,指尖勾上惊刃的衣襟,轻扯了扯:“小刺客,我有些困乏了,扶我去榻上。”
惊刃:“…………”
她们彼此这么唤着,就好像,她们还没有来到容家,仍挤在无字诏同一页的名册下。
惊刃点头:“是。”
……应该不是酒的问题。
母亲在旁边愤愤地嘟囔,阿娘笑着抚摸她的头。风吹过庭院的柳叶,沙沙,沙沙。
“主子,您不舒服吗?”
“是。”惊刃应得极轻。
灯火一映,指节覆着一层水光;
惊刃道:“我…我没有。”
“你撒谎,你看起来可难过了,一副可怜巴巴,气愤又委屈的小模样。”柳染堤道。
她猫儿一样钻进惊刃怀里,捧着她的面颊,捏着那里的软肉:“惊刃妹妹,真的对不起。”
“我亲你一下,”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