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狂风大作，白鸾一行人星光下赶路，穿越山与水，去幽州。


    刘稀弱掀开帷裳，往山顶瞥了一眼，随即探出头，对着赶车的妘连虎喊：“走快些，这天要下雨了，我记得前面有座庙，可以进去避雨。”


    回她的是妘连虎不耐烦的吼：“别催！要不你来驱这马试试？也不想想咱们赶了几天的路！”


    接着妘连虎又开始小声嘀咕：“今晚天上都是星星，还说要下雨，下什么雨，糊弄人……”


    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最后隐于风中。


    刘稀弱欲言又止，欲盖弥彰地捧起白瓷杯，吹开上面的浮沫，抿了口热茶。


    白鸾在一旁笑出了声。


    要不说秀才遇到兵呢，傲气如刘稀弱，也要被妘连虎这个粗人吼。


    刘稀弱循声抬眼，仔细打量起多日未见的白鸾。


    白鸾挑起一双弯弯眉：“怎么？我脸上有画？”


    刘稀弱还是笑：“有，惶惶然丧家之犬图。”


    说完这话，刘稀弱又端起那白瓷杯，像刚刚说出冒犯话的人不是她一般，喝了口茶水。


    白鸾却毫不在意，反倒也跟着刘稀弱笑得更厉害。


    “你不是自诩儒生吗？如今我们落到和周游列国的孔夫子一个境地了，倒也不俗。”


    刘稀弱换了个姿势好坐得更舒服，摇了摇头：“那倒不必。看他人做丧家犬，是乐趣，轮到自己，就是苦难了。”


    “哦？那师傅您有什么打算？”


    这马车上的布帘刚被刘稀弱卷起，如今窗口的位置是空的，抬头往外看，是一座又一座连绵的山，山峰上繁星点点。


    秋夜风凉，刘稀弱却像感受不到冷意一般，面对窗，任由风将她的发吹散。


    “白鸾，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做关门弟子吗？”


    “白鸾愚钝，不知。”


    “当然因为——”刘稀弱朝白鸾挥了挥手，示意她往她身边凑，白鸾也不负她期望的凑到了她手伸的窗户边。


    “因为我们有同一个愿望。”


    刘稀弱一边这样说，一边把手肘放在桌上，伸出手拨弄白鸾耳朵上的金耳坠。


    “没猜错的话，这个就是大皇子向先皇拿军功为你求来的那件吧。”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要摆弄她的耳坠？


    白鸾头一歪，正好头放到刘稀弱伸手摸不到她的耳坠的位置：“是又如何？”


    刘稀弱却没回答她，只是继续向白鸾抛出问题：“你恨吗？”


    关于恨什么，她并没有说。但是左右不过恨自己，恨林琅，恨大昭，恨天地不公。


    白鸾也伸出手，把耳朵上带着的耳坠摘下，紧紧握在掌心，硌得她指腹生疼，她却没感知似的，继续使劲握着。


    “恨啊，当然恨。”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唯独一双眸子辨别不出情愫。


    刘稀弱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她长叹一口气，不再看白鸾。


    “那就恨吧，恨比不恨好。”


    倏忽之间，雨滴从天上落，刚开始只是豆大的一滴两滴，并不起眼。紧接着越下越稠，越下越密，激得官道上尘土飞扬，这时深吸一口，满肺的泥腥味。


    只是苦了赶车的妘连虎。


    她一边快马加鞭，还不忘啧啧称奇，扭头朝马车内喊。


    “你是怎么知道要下雨了的？”


    “天机。”


    刘稀弱这样神神秘秘说着，顺手放下了手中渐凉了的茶盏。


    妘连虎驾马还是很在行的，不多时，几人便行至刘稀弱口中的寺庙。


    大昭本就尊道贬佛，再加上女帝在位时自称弥勒佛转世，后来者多忌讳莫深，明里暗里将大昭的寺庙不知毁了多少座。


    眼前这庙自然也是年久失修，只能从匾上依稀辨别出“悟真寺”三个描金大字。


    待妘连虎安顿好马，看到的便是白鸾站在庙前盯一块匾发呆，浑身被雨淋得湿透，还一副大梦未醒的样子。


    她一掌拍在白鸾背上。


    “站着发什么呆呢！这荒郊野岭的比不上你们上京，待会儿烧了，可连个大夫都没有！”


    妘连虎一边说话，一边拉着白鸾的手，不由分说将白鸾拽到庙中。


    她自己也没闲着，刚把白鸾拉进屋檐下，就又跑进雨中，说什么要去后院看看，拾点柴火，烧起来好让几人能把身上的湿衣服烤一烤。


    这下，这庙里就只剩下白鸾和刘稀弱两人了。


    白鸾早习惯了刘稀弱不声不响，不说话，倒也不觉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从自己衣袖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星点微弱的光亮在这大殿上。


    白鸾寻光抬头，大殿上是蒙了一层灰的满天神佛，神佛镀的那层金身早在乱世中，被附近的村民刮了去，如今只剩下满殿的素胎。饶是如此，白鸾仍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殿内，满壁满窟都是佛像，有白鸾叫得出名字的文殊菩萨，观音菩萨，大世至菩萨……有各色佛龛，上面刻着垂云帐、十伎乐天，琉璃世界……


    白鸾看得眼花缭乱，正走着路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这才低头看。


    皇祖母一贯礼佛，白鸾这才能依稀认出绊她脚的柱子上刻了什么。


    一尊四方五層金柱。从下至上有五层，每层都有斗拱脊兽雀替，刻的正是凡人至天界之路，五层的众生神态各异，动作各异，不变的是雕栏玉砌。


    白鸾打着火折子，仔仔细细对着那金柱瞧起来。


    刘稀弱见她入了迷，也走了过来，一双手虚虚从身后靠白鸾肩，问她：“在看什么？”


    白鸾还是摇头：“没什么，只是之前没见过这些。”


    说罢，她便敛下视线，转而注视起刘稀弱。


    “您一向料事如神，带我来这儿，应当是算准了的吧？”


    火光在她俩的脸上来回跳跃着。


    刘稀弱看着白鸾，答非所问。


    “少时，先师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女帝还在世，大昭一派崇佛的景象，这寺香火不断，傍晚时分，夕阳照进来，满殿金光，真应该叫你看一看。”


    白鸾没说话，继续死盯着刘稀弱。


    刘稀弱手掌一翻，指着面前三世佛最右的一尊。


    “你看，那个是未来佛弥勒佛，《大云经疏》里说，女帝是他的转世。”


    “你若要成事，就要先造势，事在人为，势也在人为。”


    白鸾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把那个自己最惧怕的问题问出口。


    “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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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皇子的死，您知情吗？”


    白鸾知道，无论刘稀弱还是她都有各自的打算，不客气说，甚至能称得上各有各的心怀鬼胎。


    可她还是想问刘稀弱，这位名义上的她的师傅。


    林恪的死，你算到了吗？


    刘稀弱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只是问白鸾：“这重要吗？”


    “说破天死人都已经死了，化成了灰，活人才有资格往前。”


    白鸾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轻轻哎了一声，最后千言万语化了句，“罢了。”


    刘稀弱却不肯放过她。


    她借着火折子隐隐的光看白鸾，注视这个她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可以辅佐，可以让她实现她的抱负的人。


    “白鸾，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摆在你面前的有千条万条路。但是，你若是想要赢，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你若不愿意，现在就可以回去，回大昭，回上京，回大明宫。甚至不用走多远的路，那个人派来的内卫离我们也不算远，只要回去，你就可以继续享你的荣华富贵。”


    “只是有一条，千万别再说你想赢。”


    白鸾蹙起眉，一双眼睛也眯起来，俨然对她的一番话不悦。


    “你在说什么胡话？答非所问的。”


    刘稀弱拉过白鸾的手，对着她手上的火折子吹了口气，这样一来，满殿的光就更亮了一些，照得神佛栩栩。


    “是你在说胡话。既然你想赢，就别问用什么手段。”


    “既想干干净净，又不想死人，还想在这乱世里赢，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好事情？这样的好事情又凭什么轮到你我？”


    白鸾终于沉默了。


    虽然她并不完全赞同，但也不得不承认，刘稀弱说得没错。


    刘稀弱见她这样，继续将话说下去，乘胜追击。


    “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输吗？”


    白鸾举着火折子，凑近刘稀弱的脸，静静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人。


    刘稀弱似笑非笑的拍了下白鸾的手。


    “因为你们什么都想要。想要名，想要利，还想要刀不血刃就得到一切。要是真这么容易，女帝她早就做到了，还用得着我们？”


    “乱世重典，沉疴猛药。这天下病得太久，需要一副狠药。”


    “这一次，机会在你手上了。”


    白鸾长叹了一口气。


    “师傅，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不过——”白鸾话没说完，就把火折子重新盖上，这下这殿中就又是一片黑暗了。


    “不过，你今日教诲，白鸾谨记。”


    刘稀弱突兀笑了一声。


    “谨记？这两个字的分量太轻了，还不够。”


    她这样说，一把抓过白鸾腰间系着的香囊。那里面放着的，是白鸾方才摘下来的嵌宝石莲瓣纹金耳坠。


    然后她用力一扔，把那香囊扔到了佛像后。


    “现在够了。”


    说完，刘稀弱不理会白鸾诧异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


    屋外电闪雷鸣。


    妘连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抱着一担柴，十分不解。


    “这里好暗，你们怎么不点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