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天干物燥

作品:《小女贼的细软

    芝月从这三个跑的飞快的背影里,认出了梁固梁千户。


    梁千户有一张五官相当英俊的脸,但他的头很扁,戴折檐毡帽的样子就像一颗被压扁的蜜枣粽子。


    他们跑什么?芝月看了看他们来的地方,又看了看他们跑去的方向,后无追兵,前无案犯,跑这么快是在干什么?


    她愁闷的心情被梁千户三人打断了,玉李轻轻搀了自家姑娘一把,才叫芝月醒过神来,上了马车。


    崔家的马车同崔家一样,外面装饰的花团锦簇,里头却是半新不旧的案桌,起了球的坐毯,黑了的银烛台上,琉璃罩子倒是透亮的,一小团火苗在其间起伏跳跃,把车上人安静的影子照出了慌乱的形状。


    见自家姑娘坐定了,玉李便把窗上的帘子放了下来,车里就黄昏昏的一片。


    “……天黑还出门,叫人看见了没脸。”


    芝月明白玉李的心思。


    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这么晚了单枪匹马的出门,叫人看见了,定要说闲话,更何况此行的终点、目的,她和玉李都心知肚明。


    上回去诏狱,好歹还有二姨母压着阵,这回索性不装了,叫她孤身去送花儿,可不就是摆明了任由人家摆布?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在地上滚动着,赶车的车把式崔虎也是崔家的老仆,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也不催促马儿快些,也不拿鞭子甩马儿的背,一整条巷子里只有车轮和马蹄声,愈显的尘世清净。


    芝月就叫她放宽心,轻声抚慰着她,“又不是没名没姓的,怎能轻易叫人扣下?那老坏蛋是朝廷重臣,他再下流无耻,也要顾惜一点名声吧?”


    “名声什么的,有权有势了自然有人上杆子捧你。”玉李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恶狠狠地说道,“他只要敢动手,奴婢拼了这条小命也得把他杀了。”


    芝月原就是安慰她才说的那些话,想到桃露死里逃生的事,哪里还敢放松警惕,但玉李气性大,万万要把她安抚住。


    “车子到了罗家门口,花一卸下来咱们就提脚上车,绝不逗留。”


    玉李听见自家姑娘这么说,立刻就有了主心骨,攥紧了拳头说,“就是这么回去的话,怕是又要挨一顿打,关上好几天。”


    芝月就拨开点额前的碎发,给她展示那道疤,小声说着狠话,“要么就打死我。”


    玉李摸摸姑娘的手,撇了撇嘴,有点想哭的样子。


    芝月就扶住了她的肩膀,威胁道:“忍住,我没时间哄你了。”


    玉李只好乖乖地坐正了。


    马车咕噜噜地走,巷子里忽然响起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打更声。


    才刚入夜,不到喊防火防盗号子的时候,想来昨夜辅臣府走火,火铺便多加提醒。


    不过……


    芝月听着外面的吆喝,半柱香都快过去了,不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离的越来越近了,好像就在车窗边、耳朵旁喊似的。


    玉李听的奇怪,噌的一声站起身,把窗帘拉开了往窗下瞧,只见一个提灯敲锣的壮年,正不紧不慢地在马车旁走着,刚把天干两个字叫出口,扭头看见车窗里探出来的人,直吓得一哆嗦,差点咬了舌头。


    “还没到半夜呢,你吆喝的有点早吧?”玉李不满地说道,“你也别绕着我们车喊呀,怪吵的。”


    更夫拿锣锤挠挠头,脸上露出了憨实的笑容。


    “巷子口有个军爷给了小的二两碎银子,说马车上的姑娘怕走夜路,叫小的跟着马车吆喝,小的问喊什么,军爷说就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玉李闻言奇怪极了,回头看向自家姑娘,芝月却莫名觉得有点心虚,摆了摆手,叫她回话。


    “别喊了,你认错人了,我家姑娘才不怕走夜路呢。”玉李打发他走,“你去别处叫吧。”


    更夫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就往窗子里瞥了一眼,只见昏昏的灯光下一张白生生的小脸,瞪着双大眼睛往他这里瞧,吓得他赶紧收回了视线。


    “姑娘没事就回吧,前面文士巷昨儿才走了水,烟熏火燎的不好闻。”


    他说着话就叫玉李打发走了,芝月愁眉苦脸地猜测道:“这爱管闲事的军爷哪里冒出来的?做什么冲我喊小心火烛?文士巷的火,又不是我亲手点的。”


    她脑子里闪出梁固仓皇逃窜的身影,不免怀疑,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派人威胁自己,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文士巷已经到了,崔虎的鞭子声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了嗖嗖嗖的啸声。


    玉李下了车,把自家姑娘迎了下来,崔六海拉着板车跟在姑娘马车后面的,此时也跟着停了下来,先是警觉地看了芝月一眼,接着才上了高阶,叩响了门环。


    罗家的门房是个生了张忠厚相的老年,身为当朝首辅大臣家的门子,他的忠厚相里也挂了几分傲气,那双眼睛对着崔六海和身后人一打量,先是不屑一顾,落在芝月身上时,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直起的腰也略略弯了些。


    “崔家的小姐?”


    “正是。罗府显赫,老夫人怕怠慢了,特意叫我家三小姐亲自上门,还望通传一声。”


    门房应了声是,态度客气了几分,转身回去,打发人去通传了。


    芝月在门前站着,只觉月凉风冷,寒气从脚底一直往上蔓延,她看了眼穿着棉袄的玉李,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了她。


    “过年的时候,给你买件貂鼠皮的袄子。”


    芝月说的小声,崔六海却也听见了,笑嘻嘻地搭上一句,“小的往后给姑娘多多办差,姑娘也赏小的一件。”


    “至多给你买个海獭皮的围脖——”芝月也笑着打趣他,末了又十分豪气地答应了,“再搭件皮袄。”


    崔六海听了也很高兴,转念间又低落下来,低声说道:“姑娘,要是那老匹夫动手动脚,你可千万得记得跑,别叫扣住了,小的们总不能再放一把火吧?”


    “放心吧,我机灵着呢。”芝月轻声说着,“桃露逃出去了,罗府也没什么动静,不知道在打算着什么。”


    主仆三个在门前说着话儿,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房才又出来。


    “我家主母有请。”


    芝月听了不免庆幸,既是罗家主母请进去的,那罗兆符必会有所收敛,今日也许不会有凶险。


    二人过了大门,跟着引路的丫鬟从悬山一字顶的大影壁转过去,再进垂花门,从抄手游廊里穿进去,只走了这些路,芝月已觉得有些漫长了,从游廊里看出去,昏暗的天光里点着盖了琉璃罩子的地灯,花影树影巍峨不动,只有风刮过去,才有些摇动的声响。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罗府有些过于大了。


    崔六海留在门外搬花了,玉李捧了一盆开的将将好的牡丹花儿跟在芝月的后面,走了这么久的路,少不得手臂微酸。


    临来之前,香扇告诉她如何把春末才开的牡丹催在早春开放的办法,好叫她不至于在人前露怯,芝月便一路上默默想着,路程便也快了不少,一直到了过厅,引路的丫鬟才道了声请稍候,便退了下去。


    这间待客的过厅也很宽阔,陈设相当雅致,若不是知道罗兆符的为人,芝月都要以为这是什么清流文臣之家了。


    她正安静地坐着,忽见过厅外似乎有双眼睛在看,她转过去看,一个穿银红长比甲的女子站在门口,眼睛里欲语还休的,像是要走进来,又像是要退出去。


    芝月看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莹润有光,实在是个美人,可无论是发髻还是衣着颜色,都往老成里打扮,若是不看脸,就凭这身儿衣裳,使人忍不住想喊一声老夫人。


    她刚想起身问礼,那女子却一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倒叫芝月有些诧异。


    难道是罗夫人?不像。


    以罗兆符的年纪,原配夫人怎么说也得四十朝上,绝不可能是正当妙龄的女儿家。


    莫非是续弦?也不像。


    虽非原配,却也是堂堂一府主母,理应大方示人,不必转身就走。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又被过厅外的鸟鸣吸引了注意力,一转眼,一只白身红头的胖雀鸟飞了进来,停在了芝月所坐着的椅背上,吱吱吱地叫了几声。


    它有一双黑圆的小眼睛,头顶一团紫,脖子一圈是渐变的粉色,除此以外,通身灰白色,肚大头尖,实在叫人喜爱。


    芝月伸出手,它竟飞了上来,停在了她的手心,尖尖的脚爪子软软地戳着,尖嘴冲着芝月叫了几声。


    这鸟儿实在喜人,连玉李都忍不住伸出手来逗它,主仆两个正逗着,忽然过厅门前就响起了一声笑,突兀的低沉。


    芝月抬头一看,是个瘦削模样的老者,穿了一身豆蓝色的道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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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忽略他那双狭长双目的话,也称得儒雅二字。


    那鸟儿见人来了,挥翅飞过去,竟乖觉地停在了他的肩上。


    原来是他养的。


    芝月心里有万般疑惑,但也只能站起身,施礼问安。


    “小女斗胆拜见罗公。”


    罗兆符并不应声,也不说起,只是在芝月垂首的这一刻,从她发际线上的软绒绒的胎发,一路向下打量,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那晚离得远,没能看清楚崔姐三小姐的长相,今日离近了看,只觉此女意态如幽花,肌肤如嫩玉,轻嗅之,竟有隐隐的香气飘过来。


    他一时出了神,肩膀上的鸟儿啾啾叫,罗兆符回过心神,右手微抬,示意她起身。


    “不必拘谨,老夫与崔家相识多年,你称老夫一声罗叔父也使得。”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带了些喉音,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听在芝月耳朵里,不知为何却觉得后脖颈像是攀上了一条蛇,滑腻腻的。


    什么罗叔父,罗伯伯的,明明和外祖母一般年纪,还白菜萝卜的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芝月直起了身,称了一声是,只后退了半步,将玉李手中的牡丹花儿展示给罗兆符看。


    “……这一盆牡丹,叫做醉玉环,丰肌细理,雅韵绝伦。外祖母特意命人搭了暖棚,以炉火日夜熏之,方得今日这一盆绝色,请罗公品鉴。”


    罗兆符的视线却并不在牡丹上,还是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的女儿家,在她的眼鼻口唇处流连,听她说完,才意味深长地启唇。


    “醉玉环,醉玉环,花羞玉软,鸾柔凤倦……果真是人间绝色。”


    芝月不必抬头,也觉得头顶有一束滑腻的视线盘旋,她未及说话,却听罗兆符又说了一声去,那鸟儿扑簌簌地就飞了过来,把爪子搁在牡丹的花心上,也不管旁的,竟一口一口地琢起了花瓣,不过几口下去,一片花瓣就被它啄的破败不堪,边缘处也开始发黄枯萎。


    这世上竟有吃花的鸟。


    芝月只觉毛骨悚然,维持着淡定说道:“天色已晚,晚辈不便多叨扰,就此告退。”


    她屈身伸礼,哪知罗兆符却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竟伸出手覆在花上的鸟身上,摸了摸它滑顺的羽毛。


    “哪里的话,怎么会叨扰呢?老夫后宅的园子里,养了许多珍惜的花鸟鱼虫,老夫今夜无事,邀你同赏——”


    话音落下,芝月还未及变色,玉李的手却一歪,花盆应声落地,在地上瓷泥一片,碎了个稀巴烂。


    “老先生恕罪,姑娘恕罪,奴婢该死,一时手滑。”


    罗兆符的视线下落至地上的残花碎泥上,无言地摇了摇头,芝月生怕他突然发怒,悄无声息地往前一步,挡在玉李的身前。


    “真是笨手笨脚的丫头,罗公息怒,晚辈这就回去,遣人再送来一盆……”


    罗兆符闻言却笑了,“罢了罢了,不过一盆花而已,叫鸟雀吃了同打碎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着,手自然下落,极为亲切地把手搭在了芝月的腕子上,轻轻攥住了,又往外轻拽着走。


    芝月猝不及防地跟着这个力度向前走,直惊了个头皮发麻,回头看向玉李,玉李面色更是惨败一片,跪着追上前,拽住了自家姑娘的手。


    玉李拽着的力度过于重了,罗兆符面色一沉,顿足转身,一双狭长眼里迸发出了阴狠,死死地盯在了玉李的脸上。


    芝月的脑子里急速旋转,却无计可施,就在这紧急关头,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接着一个小厮从二门里走出来,拱手通禀。


    “启禀老爷,北镇抚司镇抚使来了,称有要事相商,此刻就在府外——可要请进来?”


    罗兆符面色忽然就凝重起来,他挥一挥手,道:“赶紧请进正厅!”


    他虽意外沈墀的突如其来,却更知道沈墀的分量,如今沈墀虽只是北司的镇抚使,但凭借他与陛下的关系,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是早晚的事,他今日主动上门,必有所图,人情往来嘛,最紧要的是往来,他相请这么多次,今日可算是有有来有回了。


    罗兆符想到此,放下了攥着芝月的手,又恢复了笑意,眼睛在芝月的脸上盘旋了一会,才道了一句可惜了。


    “今日不巧了。不过,日后有的是时间,一同赏花赏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