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点着壁灯，西蒙斯先生十分贴心地为两人在餐桌中央摆上了一只精致的烛台。


    炖牛肉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红酒和香料的味道。凯瑟琳坐下时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这种迟来的饥饿感让人反而安定了下来。


    西蒙斯先生站在一旁替两人斟好酒，很快便退了出去。


    餐具轻轻相碰的声音在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食物入口后，凯瑟琳才终于得以把这段时间积压的焦虑暂时放到一边。


    吃到一半，她略感心满意足地放下刀叉，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麦克罗夫特。


    “我下午临时去了魔法事故和灾害司，”她开口道，“最近伦敦东区的魔法目击事件，有些不太对劲。”


    麦克罗夫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她，没有插话，只示意她继续。


    “事件发生的频次在上升，但单起事故的规模都很小，多是火焰、爆炸一类的咒语，”她说，“而且有几起事故，根本没法定位到具体巫师。单独看，每一桩都勉强说得过去，可一旦放在一起，就显得过于异常。”


    麦克罗夫特迅速抓住了关键：“找不到引发事故的施咒者？”


    “是的。”凯瑟琳点了点头，“原则上来说，所有英国籍巫师都会在英国魔法部登记在册。从出生起，我们就已经被纳入魔法部的监测体系。这也是每一个巫师都能在十一岁时，准确收到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的原因。一旦发生这类魔法事故，魔法部通常可以通过踪丝等方式，反向追踪到施咒的巫师。”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谨慎。


    “当然，也不是绝对没有例外。偶尔会出现魔法痕迹过于微弱、无法追溯源头的情况，但那通常发生在咒语遗留痕迹极弱的时候。除此以外，几乎不会连续出现多起、而且都无法定位施咒者的事故。”


    麦克罗夫特思索片刻，问道：“其他国家的巫师组织，也遵循类似的登记和追踪制度吗？”


    “嗯……”凯瑟琳略作思考，才回答，“据我所知，欧美以及部分亚洲国家的巫师组织都有相近的机制。不过，如果你问的是南非——”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能说，大多数殖民地的制度都高度不稳定。”


    麦克罗夫特的眉头随之皱起：“这意味着，一旦涉及跨境魔法事故，英国魔法部几乎无法通过类似外交的手段，要求这些地方的巫师组织配合调查。”


    “基本上，”凯瑟琳应道，“就是这样。”


    麦克罗夫特沉默一瞬，低头动作从容地切了一小块牛肉，“这些事故本身出现的方式和分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对。”凯瑟琳点头，“更像是在试探。”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的涩意在舌尖散开。


    “试探魔法部的反应速度，试探麻瓜的注意力边界，”她抬眼看向麦克罗夫特，“也试探在不引发大规模关注的前提下，能做到什么程度。”


    麦克罗夫特的目光微微一凝：“但他们最后的目的却很有可能是为了引发更大规模的关注。”


    凯瑟琳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搭在杯沿，“我担心的是，这不是零散的个案，而是一批人，有计划地在行动。如果只是单个巫师失控，魔法痕迹再弱，也总能留下某种连续性的证据。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痕迹被刻意掩盖，却又不止一次出现。这不像失误，更像他们故意为之。”


    麦克罗夫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脑海中迅速排列某些可能性。


    “布尔战争的消息，最近在伦敦传得很开。”他说，“尤其是集中营的情况，一旦被更多人知道，情绪很容易失控。”


    凯瑟琳抬眸，与他的视线对上。


    “麻瓜是这样，巫师也是。”她平静地说，“只不过巫师能用的手段更多，也更危险。”


    麦克罗夫特：“魔法部那边打算怎么处理？”


    “司长不想扩大动作。”凯瑟琳如实道，“现在政治气氛太敏感，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的任何额外调动都容易被盯上。我提议以轮班巡察的名义处理，他勉强同意了。”


    麦克罗夫特顿时意会她言下之意：“这才是你真正头疼的问题，他们还在不停地约谈你吗？”


    凯瑟琳叹了口气：“是啊，不过现在他们找不到我们的把柄，没有由头来指摘我们。就是每次行事都如同在走钢索，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被他们抓到了失误，以此为由取缔了错误信息办公室，和其他与麻瓜正常交涉的政策。”


    麦克罗夫特：“你提议的轮班巡察需要我帮忙吗？”


    凯瑟琳点头：“尤其是在东区。那边工厂和码头都多，麻瓜密集聚居，又正好赶上布尔战争的舆论情绪，很容易被利用。”她语气低了些，“如果真有人有意为之，那现在的规模，很可能只是前奏。”


    麦克罗夫特：“我会提醒某些人，这段时间增强东区的街道巡逻和人员排查。”


    “艾米丽·霍布豪斯的文章我看了，”凯瑟琳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猜测，“她能亲身前往当地调查，也有你的授意吧？不然她也很难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到那里收集第一手证据。”


    麦克罗夫特并不否认：“我需要一些借力，让我远在伦敦白厅，也能影响前线指挥官的军令和决策。”


    凯瑟琳：“你确实做到了，煽动起了英国国内民众的反战情绪。”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你觉得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麦克罗夫特提问，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有巫师被卷进麻瓜的战争叙事里，或者干脆主动介入。”凯瑟琳抬眼看他，“不管是哪一种，都会越过那条巫师与麻瓜的红线。”


    麦克罗夫特：“你今天做的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选择了。”


    凯瑟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配菜。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只是有点不安。事情还没发生，但我知道它可能会发生。”


    “凯瑟琳，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


    麦克罗夫特的嗓音一向低而稳，不疾不徐。说话时并不刻意压低，却自带一种缓慢而厚实的回响，像大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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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的弦音。


    凯瑟琳听着，指尖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整天紧绷的情绪和担忧，在他说出“你不是一个人”时，神奇地完全消失了。


    前前后后三辈子，这是第一次在面对危机情况的时候，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想办法解决。


    她不用再总是陷入会有人死亡的黑暗漩涡中，孤独地苦苦挣扎。她很清楚现实并不会因此变得更简单，但那种必须独自承担、独自预判、独自兜底的压力，却在这一刻被分走了一部分。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有一个完全知道她的秘密的人站在身侧，与她站在同一条线上。


    凯瑟琳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餐盘上，语气却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知道。”


    晚饭后，两人从餐厅移动到了客厅中。


    凯瑟琳懒洋洋地仰躺在沙发上，揉着有些发涨的胃部，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初夏的微风透过半掩的窗帘进入，带来丝丝湿热的空气。客厅里安静下来，柔和的壁灯光线在地毯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连时钟的走针声都显得格外缓慢。


    麦克罗夫特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掠过她，语气放缓了些：“换个轻松的话题吧。”


    凯瑟琳偏过头看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比如？”


    “比如夏洛克。”他说，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他最近给我写信的频率明显提高了。”


    凯瑟琳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你弟弟通过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和出色的推理能力，几乎要触摸到我们之间关系的真相了。”


    麦克罗夫特失笑，摇了摇头。


    “他在信里提到，下个学期打算系统地学习解剖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无奈，“而且已经在为此和导师争论课程安排了。”


    凯瑟琳坐直了一些，眼神亮了起来：“他昨天告诉我下个学期将会和我有不一样的课程，我以为他一切都安排好了才会想起来和我提一嘴……啊，难道他写信寻求你的建议了吗？”


    “他说这是‘理解人体结构最直接的方式’。”麦克罗夫特复述时，语调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并且坚持认为这与医学本身无关。”


    凯瑟琳忍不住笑了出来：“听起来很像他会说的话。对他来说，医学只是工具，答案才是目的。”


    “但他似乎确实对医学产生了兴趣。”麦克罗夫特补充道，“至少，比以往更认真。”


    凯瑟琳想了想，靠回沙发背，语气轻松了不少：“也许哪天，他会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接近那条路。”


    能亲眼见到未来的大侦探的塑造过程，她几乎难掩自己的激动。


    麦克罗夫特起身坐到她的身边，自然地伸手替她揉起了肚子。


    “什么路？”


    凯瑟琳任由他接过自己手上的动作，男人手指的温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让她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睛。


    “不好说，但夏洛克将来一定会成为你意想不到的人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