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守正，年近七旬，三朝元老，学问渊博，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南昭朝野。


    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刚正清廉，早在段云睿刚愎自用、穷兵黩武之初，便多次力谏，触怒龙颜后毅然辞官归隐，在南昭士林和民间享有极高声誉。


    他虽隐退，影响力却仍在。


    萧景亲自登门拜访，只带了两名亲卫，以示诚意。


    竹舍简朴，颜守正一身素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


    他并未跪迎，只是对萧景微微拱手：“山野老朽颜守正，见过大胤摄政王殿下。不知王爷驾临寒舍，有何见教？”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萧景也不以为意，同样拱手还礼：“颜太师之名，如雷贯耳。景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哦？王爷如今坐拥强兵，掌控南昭，何事需要求教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颜守正目光如炬，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征服者。他虽在野，但对外界消息并非一无所知。


    萧景横江破敌、石坚归顺、摧枯拉朽般兵临永昌的事迹，他都清楚。


    更让他留意的是萧景入城后的种种作为，杀奸佞，安百姓，与寻常的胜利者似乎有所不同。


    “南昭初定，百废待兴，人心未附。”萧景开门见山，“本王欲请太师出山，主持南昭朝局过渡，安抚士民，推行新政，使南昭尽快恢复秩序，融入新朝。”


    颜守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萧景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样的请求，而且语气诚恳。


    他心中不由得对萧景生出几分佩服，这才是真正的皇王之风！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气度，令人惊讶。不杀段氏宗亲，不屠戮功臣，反倒来请老朽这前朝遗老……王爷就不怕，南昭皇室血脉犹存，旧臣心怀故国，有朝一日死灰复燃，再成王爷心腹大患？毕竟，不服王爷的南昭人，大有人在。”


    这是试探，也是提醒，更是基于历史经验的常规担忧。


    萧景闻言，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漠视的自信：


    “怕？为何要怕？太师，你看本王一路行来，可曾靠过哪个世家大族支持？可曾需要看哪个旧朝勋贵的脸色？本王的底气，来自手中的力量，来自治下的民心，来自可以碾碎一切旧秩序的新规新法！”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至于死灰复燃？灰就是灰，灭了就是灭了。若有人敢让这灰再燃起来，本王不介意再泼一盆水，或者，干脆连可能生火的柴薪，都一并铲除！”


    这番话霸道无比，却让颜守正心头微震。


    他听出了萧景话语中对传统权力结构，世家、旧贵族的极度不信任和某种……超越时代的蔑视。


    颜守正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深沉：


    “王爷有不怕的本钱，老朽明白。王爷的军队、火器，确可碾压一切明面上的反抗。但人心难测，尤其在这南昭之地。王爷想靠新政和所谓的‘民心’来长久统治，或许……太过理想。”


    他抬手指了指竹林外隐约可见的永昌城轮廓：


    “真正掌控南昭的，从来不是坐在皇宫里的皇帝，甚至不完全是那些官员。而是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他们占据良田，垄断商贸，把持地方吏治，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乡野。


    王朝可以更替，皇帝可以换人，但这些世家大族，往往能屹立不倒，在新朝中换个面目继续存在。


    他们若表面臣服，暗地里掣肘、阳奉阴违，甚至……若被他们觑得机会，盗取了王爷手中那些神兵利器的奥秘……”


    颜守正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世家大族是地头蛇，是潜在的、最难根除的威胁。


    他们可能没有公开谋反的勇气，但绝对有暗中搞破坏、攫取利益、甚至窃取技术的能力。


    这是古代集权社会最根深蒂固的顽疾之一。


    萧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等颜守正说完，他才平静地开口，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太师所言，确是实情。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垄断资源，阻碍流通，固化阶层，实乃社会毒瘤，文明进步的绊脚石。”


    他用词之犀利，定性之准确，让颜守正又是一愣。“毒瘤”？“绊脚石”？这种说法……


    萧景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既然他们是毒瘤，是绊脚石，那……铲除了便是。”


    “铲除？！”颜守正这回是真的被震住了，甚至失声重复了一遍。


    他活了快七十年，历经三朝，见过无数帝王将相与世家大族博弈，或拉拢，或制衡，或打压一部分拉拢另一部分，从未听说过有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铲除”所有世家大族！


    “王爷可知，南昭乃至天下，世家门阀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您若对世家动手，那便是与几乎整个南昭，不，是与我华夏积淀数百年的士绅阶层为敌！届时，恐怕烽烟再起，处处动荡！”


    “与天下为敌？”萧景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傲然。


    “太师，您口中的‘天下’，是指那些占据人口不过百分之一二，却攫取了七八成财富和话语权的世家豪强吗？他们，代表不了天下！


    真正的天下，是那些被他们剥削压迫的佃农、工匠、小商贩、寒门学子！是本王的军队里，那些出身贫寒却敢打敢拼的将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竹林，背影挺拔如松：


    “本王有最锋利的刀，有最坚固的盾，有能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饵’。世家大族？他们或许有钱，有人脉，有影响力。但在绝对的力量和代表更广大群体利益的新秩序面前，他们那套，过时了。”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够屹立，靠的是他们的底蕴，但他们的底蕴，萧景早就剪除。


    他手下的军队，将领用的全都是底层的将士，而且，他注入的思想，是全新的思想。


    更不要说，他实行的资本社会的发展，早就让这个社会变得不同了！


    他有这个底气，更有这个能力，将世家灭了！军队和将领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世家还能翻得出什么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