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第 91 章
作品:《唯有香如故(双重生)》 回事处三位管事的赏例拟定好了,云宓将目光重新投向案上厚厚的名册,问常妈妈:
“常妈妈,接下来是何处?”
常妈妈翻过一页,指着针线房一处,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
“少夫人,此处略有些需要斟酌之处,老奴正要禀明。针线房原先的管事嬷嬷因家中有事,去年九月里便交了差事。夫人当时便指了手艺最好的冯绣娘暂时代管,这一晃也三四个月了。”
她稍作停顿,见云宓凝神细听,便继续道:
“冯娘子手艺是拔尖的,针线房这几个月的大小活计,从年下各房的新衣到节礼上的精细绣活,都没出过岔子,面上是挑不出错的。只是……”
她轻叹了口气,“这人呐,手艺好,手头又有些权,心思便也跟着活泛起来。她自个儿倒不敢直接到老奴眼前聒噪,却是走了别的路子。约莫半月前,浆洗上的张婆子——那是老奴一个远房表亲,平日里还算本分,忽然寻了个由头,拎着两包自家腌的家乡酱菜来寻老奴闲话,话里话外却总往针线房引,夸冯娘子如何能干,如何辛苦,又说‘这没个正式名分,底下人有时也使唤不动,可惜了人才’。
还有前几日,外院采买上一个姓李的二等管事,借着对牌回话的工夫,也在老奴跟前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嘴,说针线房的冯娘子托他娘家兄弟,从外头捎带过两回上好的苏绣样子,说是给府里备着,夸她‘心里有主家’。”
常妈妈稍顿了顿,抬眼看向云宓:
“这冯娘子,手艺是没得说,差事也办得妥当。可这般绕弯子、托人情、钻营门路的心思,未免过于活络了些。她这是耐不住‘代管’的名头,想着法子要探路、要递话,盼着能早日转正呢。人是得用的人,可这心性……是否沉得住气、担得起‘管事’二字所需的持重与公允,只怕拿不准。”
“她这般钻营,母亲可知晓?”云宓轻声问道。
常妈妈便道:
“夫人明察秋毫,只是这等底下人私相请托、递话钻营的细微动静,若无人特意回禀,夫人日理万机,未必能即刻知晓。老奴也是因那张婆子与李管事近来言语间总往针线房引,才稍作留心,便私下里多问了几句。
此事……老奴心中掂量了几回,尚未贸然禀与夫人。一来,冯娘子这几个月代管针线房,手艺出众,差事面上也挑不出错处,若单以‘心思活络’为由说道,倒显得咱们刻薄;二来,这人虽有钻营之嫌,却终究是个得用的人,手艺摆在那里,府里年节下许多绣活还指望着她。老奴也是犹豫。说重了,怕寒了做事人的心;不说吧,又恐她心思愈发放纵,将来难以管束。
这回上元节赏例,恰是个关口。若依旧按‘代管’的例给,她难免失望,或许更觉委屈,暗地里更要使劲;若破例厚赏,却又助长了她走门路的风气,日后旁人效仿,规矩便难立了。
这其中的轻重,老奴一时也拿捏不准。少夫人如今学着理家,这类人情里夹着本事、本事里藏着心思的难处,日后只怕也会遇见。老奴今日多这句嘴,也是想着,少夫人心思细、眼光亮,或能瞧出个稳妥的法子来。”
常妈妈说完,云宓也揣摸明白了。
常妈妈认可冯娘子的手艺,却看不惯她这般浮躁急切、不走正路的行径。
常妈妈是何等人物?在母亲身边掌事多年,府中人情利害、眉眼高低,哪一样不曾经历过?对冯娘子这般,又怎会真的毫无裁断?
她既察觉了冯娘子的心思动静,却不予回应,也不上报母亲,想来,是想任冯娘子在“代管”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悬着,想以此冷一冷冯娘子那股急于冒头的热切,看她究竟能沉得住几分气,又是否能在这种悬而未决里,依旧把本分之事做得一丝不苟。
但这两天母亲让自己协理家务,常妈妈却将此事抛向了她,表面看是想让她这个少夫人拿主意,实际上,是替母亲有意考验她呢。
冯娘子这样的,常妈妈有她自己的成算。可云宓,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常妈妈,不疾不徐道:
“妈妈顾虑得是。冯娘子有真本事,差事也办得妥当,咱们不能视而不见。可她这番钻营的心思,若放任了,今日能托张婆子、李管事递话,明日或许就能生出别的枝节来。理家管事,‘公允’二字最是要紧。赏了她钻营的好处,便是寒了那些埋头做事、不走门路之人的心。”
常妈妈微微颔首,等她下文。
“依我看,”云宓道,“赏例上,规矩不能破。她既仍是‘代管’,便依‘代管’的旧例来。这是明面上的‘理’,任谁也挑不出错。至于她是否持重公允,担得起管事之责,考验一番,便能知晓了。”
常妈妈神色一正:
“少夫人的意思是……?”
云宓:“我细想了想,不如趁这节庆繁忙期间,适当给她一些权,看她如何用?常妈妈可知,绣房在这种时候的具体事务都有哪些?可有什么急难之处?”
常妈妈听罢,便道:
“这针线房看似只管飞针走线,但每到节庆却也事务繁杂,最容易出岔子的也往往是这几处:
一来是物料应急。节下花样翻新,常有些特殊布帛、丝线等物料库房没有备齐,需要请买,或是需临时从外头请个巧匠来帮忙之类的。按例这些都需层层写票回禀、支取银钱,最是耗时。往年就因这类原因,差点误了工期。
二来是前头催逼。绣娘们手艺再好,也架不住前头布帛、丝线迟迟不到或裁剪上供不来绣片底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去催别房的管事妈妈,人家也忙,话轻了不管用,话重了又伤和气,最是磨人。”
常妈妈说完,云宓稍想了想,道:
“人在急难之时,最能断出其本性与能力。我们便在这些地方试一试冯娘子。她是沉得住气的可造之材,还是缺乏公允、急功近利之辈,到时一看便知。
其一,便在这‘应急‘一事上试其‘廉’。
既然物料急缺、外请匠人最是耽搁,可特允冯娘子遇此类紧急情状,有不超过十两银子的临时支取与雇请之权,只需事后附上简要说明报备。钱不多,但给了她灵活处置的余地。咱们便看,她是谨小慎微、记录分明,还是会趁机夹带私货、模糊账目。
其二,在这‘催逼疏通’上试其‘勇’与‘智’,更试其‘用权之度’。
咱们给她一点小小的特权。可告知冯娘子,因节庆事务紧急、环环相扣,特允她在此次协调中,若遇确属他房延误、且沟通无用时,可持一枚对牌直接报至您或大管家处请求裁断。此牌非到不得已不得轻用,每次使用,必须写明事由、对方何人、交涉几次未果。同时,她仍需将每日不管用牌与否的所有协调细况、对方反应、最终结果,口头简明报知妈妈您。”
常妈妈听罢,立刻领会了其中精妙:
“予她此牌,如同给她一柄“尚方宝剑”,让她有底气去据理力争,而非空口哀求。但这剑悬而不轻易落,正可看她是谨慎惜用、只在关键处亮明以求破局,还是稍遇阻力便想借上力来压人、抖威风?
并且,无论用牌与否,她都得每日回禀,这便逼得她必须将每次交涉的过程、言辞都理清楚、说明白。咱们既能看她办事的结果,更能透过她的回话,看清她处事的方法。是客观陈述、对事不对人,还是夹带私心、抱怨推诿,抑或邀功诿过?”
“正是如此。”云宓微笑颔首,“予权,是为了看她如何用权;设限,是为了看她是否守限;要求回禀,是为了洞察她叙事背后的心术。这与别房协调一事,便是照见其能耐的镜子。”
常妈妈听完,心中赞叹。
眼前的少夫人,虽出身商贾,可到底是家大业大的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能耐与手段。
她原本的打算,是以“静”制“动”,用时间来慢慢磨去冯娘子身上的浮躁。这法子稳妥,是大家族里打磨下人的老路数,见效虽慢,却不易出错。可如今听了少夫人这番谋划,她才觉出另一重境界。
到底是年轻人,思路活络。她不似自己那般于暗处静观,而是主动设局。用钱和权,来考验人性。
这已不止是在处理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这是在极短的时限内,搭建了一个微缩的“权责场”,将人性中最易摇摆的部分,面对利益时的私心、手握权柄时的分寸、叙述事由时的诚实,全都置于明处,促其显形。
比自己那“冷着、晾着、慢慢看”的法子,立竿见影得多。
想透这些,常妈妈心服口服。
“少夫人这番安排,老奴全然明白了。是好是歹,一段时间便能见分晓。老奴知道该如何去交代、如何去看了。”
此事就这么定下。
之后云宓与常妈妈、柳嫂子一起又逐一核对了厨房、茶房、浆洗处、园子等处的人员名册与赏例。
其间又发现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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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微调,有老仆荣养,其职由子侄顶替,赏例需从旧例调整为新晋之例;有因差事需要,临时增添的人手,需新增记录并拟定合宜赏例;还有个别职司因事务增减,其赏例等级是否需重新考量等。
云宓始终凝神细听,不时发问。她虽初次经手,却每每能抓住关键要点,提出的建议也大多能在遵循旧例的基础上,兼顾实际情况与人情事理。常妈妈从旁提点、补充细节,柳嫂子则负责记录。主仆三人配合渐趋默契,处理速度也快了不少。
待将最后一处名册核对完毕,云宓轻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又抬眼看向外头,发现已是正午了。
“这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她禁不住感慨,“原以为不过是照着旧册子对对数目,未曾想,这每一行名字、每一项定例背后,都有活生生的人、具体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常妈妈笑道:
“少夫人天资聪颖,又肯用心,初涉理家之事便能理清这许多关节,已是大不易。这些积年的琐碎,原本就是这般一点一滴厘清的。”
“多谢妈妈今日耐心教导。”云宓诚心道谢,又看向柳嫂子,“也辛苦柳嫂子记录周全。”
柳嫂子忙道不敢。
云宓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觉喉间竟干渴得厉害,不由又接连饮了好几口。放下茶盏,她看着案上刚才作下的记录,思量道:
“今日所发现的这些需调整之处,连同回事处赏例新定的草案,需得尽快整理成清晰的条陈,呈报母亲。妈妈,依您看,是今日便汇总誊抄,还是明日再办?”
常妈妈想了想便道:
“佳节在即,下午我们便整理抄录好,待到明日早上,少夫人跟夫人请安时,顺便呈报。如此也不耽误明日的事。”
“如此甚好。”云宓笑着从座上站起,“那便有劳妈妈和柳嫂子了。”
几人出了慎思轩,午间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廊下。云宓正与常妈妈说着下午的打算,抬眼间,却见不远处廊柱旁,周砥负手立在那里。
似听到她们走出的动静,这会儿正回过身来,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云宓眉眼不自觉地弯起,脚步变得轻快,下意识就想朝他奔过去。
可步子才刚迈开,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常妈妈与柳嫂子,立马顿住了脚步,重新端正了姿态,强压着内心的雀跃款款而出。只是那双望着周砥笑开的眼睛,却比廊下的日光还要亮上几分,里面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常妈妈与柳嫂子将她这副小女儿情态尽数看在眼里,不由低下头相视一笑。
方才慎思轩内,少夫人在她们这些下人面前表现得那般沉稳,可这会儿一见长公子,那股子属于少女的鲜活生气便透了出来。到底还是年纪轻,心性真,再怎样学着持重,见到心里惦念的人,那份欢喜是压不住的。
几人来到周砥跟前,常妈妈和柳嫂子跟周砥见了礼,云宓微笑问他,“周郎怎的来了?”
周砥瞧着她,答道:
“已是午膳时辰,见你还未回去,便过来看看。”
周砥看了看柳嫂子和常妈妈手上名册和写着条陈的笺纸,转而又看向云宓,“忙完了?可还顺当?”
“嗯,都理清了。”云宓点点头,“你等很久了么?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不久。”周砥简略答道,转而看向常妈妈与柳嫂子,“有劳二位。”
常妈妈与柳嫂子忙恭首:
“长公子言重了,皆是分内之事。”
周砥不再多言,目光落回云宓身上,“回去用饭吧。”
“好。”云宓应着,又回头对常妈妈道,“妈妈,下午便辛苦您了。”
常妈妈:“少夫人放心。”
云宓随着周砥转身,并肩沿着回廊往蒹葭院走去。起初几步,她还记着仪态,渐渐地,那步子便不自觉地再次轻快起来,与他靠得也近了些,低声说着上午的种种,声音里是掩不住的、与人分享的喜悦。
常妈妈与柳嫂子望着那一对渐行渐远的璧人身影。阳光将夫妻俩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显得格外亲密。
柳嫂子终于忍不住,笑着低声对常妈妈道:
“妈妈您看,少夫人在长公子跟前,模样都不一样了。”
常妈妈也笑了笑,目光悠远,“这般才好。持家是本事,但过日子,终究离不开这份真性情。长公子……瞧着也是受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