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北京首都机场。


    清早的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各人提着大小各异的随身行李行色匆匆，犹如过江之鲫，流向各自的登机口。


    黎幸梓背着一个黑色的大漆皮托特包，踩了双利脚的休闲鞋，按照机票上的号码找到登机口，在附近的充电吧台坐下，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利落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连上机场的WiFi，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手机叮咚响了两声，黎幸梓打开微信，看见陈晨发来的消息。


    陈晨：【到机场了吗？】


    黎幸梓举起手机，随手拍了一张机场的环境，发了过去。


    陈晨：【真早啊，比上班打卡还早】


    黎幸梓：【毕竟是出差不是度假】


    陈晨：


    【也是】


    【暮炘到了吗】


    黎幸梓：【好像没】


    陈晨：【好像？你俩这么不熟？】


    黎幸梓心想没有这么不熟，但是也没那么熟。


    她能明显感觉到斯烬在追自己，但这感觉也并不浓烈。过去一周，斯烬除了偶尔在微信上邀请她吃饭均被她以工作忙为理由拒绝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交流。


    最多的来往，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聊工作的时候两人都认真务实，讨论完新书的创作方向话题也就随之终结了，再无其他。


    黎幸梓打开工作微信上和斯烬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很多条，每一条都中规中矩，一眼看过去完全是普通和平友好的工作关系。


    他们之间，恍若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薄纱，明明看得见对方，却无法触及。


    看及此，她不禁无意识地叹了声。


    和斯烬的关系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他不明确表白，她就没法明确拒绝，关系就一直这么黏黏糊糊，不温不火。


    倒叫她无计可施。


    这种无法掌握在手中的关系是黎幸梓最不喜欢的一种相处模式，她的感情生活向来杀伐果断。可是遇见斯烬之后，她的果决竟一次次溃不成军。


    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思及此，她顺手在工作微信上给斯烬发了条消息：【到哪了？】


    下一秒举着咖啡的修长线条的手从眼前落下，黎幸梓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满脸怨气地抬头撞上斯烬从上而下投下来的温润如水的目光，幽幽地埋怨了句：“吓我一跳。”


    “对不起，吓到你了，请你喝咖啡。”斯烬把咖啡推到黎幸梓手边，在她旁边坐下。


    黎幸梓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热得刚刚好，瞬间活过来。


    “看在咖啡的面子上，原谅你了，thankyou。”她说。


    斯烬轻扬唇角：“不客气。”


    说完，黎幸梓继续工作，打开一个作者的稿子，聚精会神看了起来。


    “在看什么？”斯烬侧过头草草扫了一眼。


    黎幸梓盯着屏幕懒洋洋地说：“一篇投稿。”


    “好像……写得不错。”斯烬说。


    黎幸梓眼里忽然来了光，有些激动地抓住斯烬的袖子：“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这个作者写得真的挺不错的，我很喜欢她的文章，虽然是个新作者但文笔不错，内容也很扎实一点都不浮华，比一些老作者写得都好，我准备过几天回来跟主编申请签下她。”


    斯烬静静地看着黎幸梓在自己面前“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这个作者如何如何，嘴角始终浮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时不时点头回应。


    等她说完，他不疾不徐地说：“你真的很适合当编辑。”


    黎幸梓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还行吧……主要是她写得真的很好。”


    斯烬轻摇头：“不只是这个，每次和你聊的时候都觉得你真的很有想法，能给我很多建议和灵感，很幸运能成为你的作者，小杏。”


    一声“小杏”叫得黎幸梓浑身发麻，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低声喃喃：“突然觉得有点冷呢……”


    斯烬望着黎幸梓，目中有怀旧的味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与其说是在和黎幸梓说话，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什么什么时候？”黎幸梓不懂。


    斯烬：“什么时候喜欢文学的？”


    往事浮现，记忆闪回到那年的夏天，他的秘密被她发现，那时的她手上抱着一本《都柏林人》。


    而后绿色的幽光泛着青红，无尽夏在炎热中悄然消逝，天地便是茫然无际的遍野飘雪，被冰冷的红色割裂。


    斯烬抬眸，似乎从今天才真正看清楚面前的黎幸梓，和记忆中的小杏慢慢重合，再慢慢分离。


    “你一直都很喜欢文学吗？”他说。


    “嗯……差不多吧……”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也会去图书馆看小说。”


    “啊，是啊……”黎幸梓心虚地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


    其实高中的时候她对文学并不感兴趣，三年里去过图书馆的次数屈指可数，唯一借过的一本书是没有读完的《都柏林人》。


    后来高考报志愿的时候，阴差阳错被一所学校的汉语言文学录取，毕业后又阴差阳错来了现在的这家出版社工作，她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个编辑。


    在纸媒陌路的如今，她也并没有离职的打算，甚至油然而生一种要为这个事业熬到油尽灯枯的信念感。


    毕竟她骨子里一直有种隐隐的叛逆感，想和这个世界过不去，甚至包括她自己。


    “你就没想过自己也写一些东西吗？”斯烬问。


    黎幸梓撑着脑袋，不假思索地说：“我唯一想写的东西就是我的日记，除此之外，没兴趣。”


    仿佛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她从来没有自己创作的想法。


    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告诉他，自己之所以能踏入文学行业，有一半是因为他。


    因为青春时萌然生发的一颗种子，让她对这个无聊的世界上的某个事物产生了一丝兴趣，后来的时光里，凭着这一点兴趣，种子逐渐发芽，竟然成了她生命中一抹重要的绿色。


    登机广播响起，黎幸梓收起电脑，两人一同登机。


    一入座，黎幸梓找出耳机和眼罩，对斯烬说：“一会儿发餐帮我说一下我不用了，我想补个觉。”


    “好。”


    “谢谢。”随后，黎幸梓戴上耳机和眼罩，仰靠在座椅背上，却始终睡不着。


    斯烬默默看了一眼，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黎幸梓的身上。


    陷入梦乡之前，黎幸梓的鼻尖充盈着淡淡的烟草味道和檀香气，躁动不安的心莫名安静下来，意识逐渐沉沦……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成田国际机场。


    日本东京。


    空气中仿佛飘着樱花和恋爱的味道。


    日方出版社来的代表早早等在出站口，一看见黎幸梓就跑了过来，两人先是握手，然后亲切地抱了一下。


    “好久不见，幸梓。”代表佐藤奏笑吟吟地说。


    “ひさしぶりですね、佐藤くん！”黎幸梓眉眼弯弯，日语说得十分流利。


    两人都用对方的语言问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向您介绍一下，”黎幸梓向佐藤奏引见一旁的斯烬，“这位就是《盲》的作者暮炘老师。”


    佐藤奏看见斯烬的第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惊讶之余急忙上前握手：“暮炘老师您好，我是远洋图书的代表，我叫佐藤奏，您可以叫我佐藤。真是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年轻！”


    没见过斯烬的人都会被他老练的文风欺骗，显然也并不知晓这位作家的真实情况。


    斯烬握着佐藤奏的手，微微一笑表示礼貌：“哪里哪里，佐藤先生的中文说得很好。”


    “哪里哪里……”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寒暄客套了好几个来回，黎幸梓实在看不下去，打断了两人：“好了好了，寒暄可以先放一边吗？我实在是太饿了，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闻言，两人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以正当结束这虚头巴脑的客套。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们现在去吃饭吧，我预约了餐厅，还是你最喜欢的那家餐厅。”


    “哇，不愧是佐藤，一级棒！”黎幸梓笑得开心，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斯烬自从客套结束，脸上皮笑肉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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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静静地站在两人之间，默默注视着他们之间的来往，眉宇间稍显疲态，藏着刻意隐起来的锋利。


    他有些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餐厅选在了黎幸梓每次来日本出差都会和佐藤奏一起来吃饭的地方，环境清幽雅致，佐藤奏预定的包厢十分适合叙旧，三人入座，黎幸梓顿时放松下来，还是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味道。


    “好怀念啊，上次来这里好像还是四年前。”黎幸梓说。


    “是啊，我们竟然已经这么久没见了，你一点都没变。”佐藤奏说。


    “你看起来也一样，没什么变化，除了发型变成了中分。”黎幸梓打趣地说。


    佐藤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憨笑了声：“最近比较流行这种发型，我也想换一个发型，于是就换了。”


    黎幸梓喝了一口杯中的清酒，说：“不错，挺适合你的。”


    “真的吗？”佐藤奏摸着轻笑，“你喜欢这样？”


    一旁的斯烬沉默不言，面前的碗筷丝毫未动。


    黎幸梓看了她一眼，在对上目光之前火速移开了视线，好像生怕和他撞上。


    佐藤奏注意到这位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阴沉的作家老师，以为他不太舒服，于是搭话：“暮炘老师，请问这些东西是否合您的胃口？”


    “还可以。”斯烬淡淡道。


    “啊，这样啊，您是不是……”


    “不好意思，”斯烬说，“我想抽烟，这里可以吗？”


    “すみません！我带您去抽烟区。”佐藤奏赶忙起身，顺便问黎幸梓，“幸梓，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抽一根？”


    斯烬似乎对这句话有些意外，眉心微蹙。


    黎幸梓摆手：“不用了，早就戒了。”


    佐藤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正要往外走，佐藤奏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工作上的电话，他看了眼，显得有些为难。


    黎幸梓起身，走到斯烬的身边，对佐藤奏说：“你去接电话吧，我带他去，我记得怎么走。”


    “真是对不起，麻烦你了。”佐藤奏不好意思地说。


    黎幸梓轻拍了下佐藤奏，微微一笑，转身对斯烬说：“我们走吧。”


    斯烬默然地望着黎幸梓，脸色不是很明朗。


    黎幸梓：“嗯？”


    “嗯。”斯烬回神应声，然后跟着她走出了包厢。


    穿过吱呀作响的木质走廊，窗外的竹林依次映入眼帘，茶香从光影中扩散，充斥在指尖，染上颜色。


    黎幸梓和斯烬来到院子里的吸烟区，黎幸梓坐在门口的圆形竹藤垫子上，对斯烬说：“就是这里了。”


    斯烬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细细的白眼化作缭绕的烟雾，在澄澈的空气中逐渐升腾，化成藤蔓绵延。


    火星燃烧烟草与纸张，发出摩擦空气的响声，烟草逐渐侵占了茶香，带有强烈的攻击性与存在感。


    “你是什么时候戒烟的？”斯烬忽然开口。


    “一年多之前。”黎幸梓说。


    “我不知道你之前还抽烟。”斯烬垂下夹着烟的手，眼底藏着不易觉察的失落。


    他不知道黎幸梓已经戒烟，也不知道她曾经抽烟。


    那些和她相散的时光，全然空白。


    黎幸梓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流动的溪水上，淡然道：“遇见你之前就戒了，你不知道也正常。”


    斯烬冷笑了一声，反问：“正常吗？”


    “嗯，正常。”黎幸梓移开目光，和斯烬投过来的目光正式交汇。


    尽管两人嘴角都微微扬起，可眼中却分明不是笑意，而是无言的躁动。


    烟头快要燃尽的时候，黎幸梓起身，说：“回去吧，别让佐藤等太久。”


    斯烬握住黎幸梓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


    声音如白雪飘落，带有肃杀的冷意。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斯烬声音有些低哑。


    “你想知道什么？”黎幸梓反问。


    “你和他的全部，我都想知道。”


    “太多了，你希望我从哪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