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用拐杖支撑着身体，慢慢往前。”


    康复训练的医生手扶着洪宇的拐杖，确认他把身体重量放在了拐杖上，然后往后侧让了一步，等洪宇往前走。


    洪宇整个人被双拐架住，双手紧紧握着拐，身体往前倾，从肩背到手臂，肌肉鼓胀起来都让宽大的病号服有了框架棱角。素净的病号服衣摆跟着他的动作颤动，步子往外迈出去，过于宽大的裤管擦过拐杖边缘，往前。


    右脚落地的一瞬间，原本牢牢钉在地面的拐杖松开，支点从拐杖杖尖直接转移到脚上。


    洪宇整个人身体往侧面倾倒，幸好医生眼疾手快，双臂往前一伸，托住了洪宇的手臂，在他往地上栽下去之前，把他扶稳了。


    “你下肢还没有力气，别着急，一步一……”


    “他要是肯一步一步来，就不会弄到今天这副德行。”


    洪宇撑着医生的手，抬起头，循着这声音往门口望过去。岑惟新往前迈的腿收回去，两只手也是，跟刚刚医生要扶人的姿势一样，从前往后收，抄进西装裤兜。


    岑惟新看着医生把洪宇的拐杖整理好，看他低头回去重新调整步子，实打实倚靠拐杖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才慢慢走到洪宇近前。


    医生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方手帕，叠起来在洪宇额头擦了擦，看一眼岑惟新，说：“他恢复已经算很快了，年轻，身体底子也好。”


    岑惟新脑袋往旁边偏，抽出一只手指着洪宇的腿：“这是双腿骨折，正常人也得三四个月才能下地，他倒好，算上躺床上的一个月，满打满算还不够一百天就要丢了助行器用拐杖，用拐杖能有多久，现在又着急把拐杖丢掉。不是我说，身体底子年轻也不能这么作死吧？”


    洪宇掀起眼皮看一眼岑朔，没说话，低头又把左脚往前，跟上右脚的步子，稳稳当当踩在地面上，身体依靠着拐杖用尽全力，连肩背都跟着微微发颤。


    “我知道你着急，在床上就没好好休息，腿不能练就练肩背。可你这急不来，欲速则不达，这道理你不该不知道。”


    拐杖杖尖往地上一点，洪宇撑起上半身，甩了甩额前散落的头发，深深眼窝里头一双眼珠子盯着岑惟新，蓦地让岑惟新都有些犯怵。岑惟新抿抿嘴唇没再说话。


    洪宇把视线挪开一些，推开医生要来扶的手，自己用拐杖支撑着转身回去。他随口说：“你换香水了，这款闻起来干净很多。”


    岑惟新嗯了一声，双手又抄回西装裤裤兜里，往前半步，张开口似乎要说什么，可目光落在洪宇的后脑勺上，往下挪，放在他宽宽肩背上。


    “就来看看你，我下个月回国去，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带，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


    洪宇脚步停在床边，侧身要往下坐，医生又走上来要扶他，被他单手推开。他撑着拐杖坐回床边，双手扶着拐，看岑惟新：“你会去见闵金瑛吗？”


    岑惟新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啧啧两声：“会是会，我去约她吃个饭。下个月。不过我事先说明，现在闵金瑛和王怀钦斗得鸡飞狗跳，我这儿也得安排让我大伯来看你了，保险起见，你还活着这消息，真不能让闵金瑛知道。她好你好我好。”


    洪宇垂下眼去没说话。


    “洪宇……”


    “好了我知道了。”洪宇开口拦住岑惟新的话，随手拍拍枕头被单，转头看向医生，“还是换之前的拐杖吧，这副走得不是很稳，我下肢力量还不够。”


    医生：“四脚支撑的？”


    洪宇把头一点。


    岑惟新肩膀往下轻松放：“这就对了嘛，慢慢来别着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等过了我大伯那一关，我找个好机会把你送到闵金瑛身边。我不骗你，理由我都想好了，上回在越南她身边的保镖不是受了重伤吗？听说要退下来了，到时候我……”


    岑惟新说着往洪宇身边走近，正要往下解释，洪宇却仰起脸看着他，字正腔圆地回答：“我相信你。”


    洪宇眼睛一眨一眨：“岑哥，我相信你的。你放心，我想明白了的，一辈子遮遮掩掩的没意思，能拿岑朔的身份回到闵金瑛身边，我跟她才能有以后。”


    三四个月来岑惟新软磨硬泡都没能得到洪宇一句实心话，这小子连闵金瑛都栓不住，主意又正，还死牛一样倔，岑惟新除了派人把他看紧了也别无他法，可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牛肯低头喝水了。


    岑惟新眯着眼睛打量洪宇，一时间也没想好该表什么态度。给称赞太轻松，表怀疑又怕他反悔。


    脚步声从远及近，医生带着四脚拐杖回来，看岑惟新和洪宇四目相对却一句话不说，一下子也愣在床边。


    “这……”


    洪宇看向医生，把手上一副拐杖放下，伸手向医生：“让我先试试一只把，右腿比左腿能用得上力气。”


    岑惟新拧了拧眉毛，得，还是那个犟种。他把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又重复：“别太着急。”


    洪宇从医生手里接过拐杖，撑着站起身来，朝岑惟新露出一个笑脸：“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先去忙吧，你大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时间，告诉我准备一下，温习下之前岑朔的资料。”


    岑惟新把头一点：“行，先走了。”


    洪宇左手撑着拐杖，目送岑惟新走出病房，靠着医生又把刚刚的路线来回走了一趟。


    医生扶着洪宇要帮他在床边坐下：“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吧，像岑少说的，你不用太着……”


    话没说完，医生忽然觉得下巴底下一凉。话停在嘴边，冷汗都从脊背往外冒。


    医生低头要看，洪宇却转动手腕，把小刀往上抬，冷刀贴上热皮肉：“别动，我不想伤害你，你照顾我很用心，我谢谢你。可我今天不论如何都要出去，岑惟新最后问起来，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但我回来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说，谁也不能知道。”


    医生额头都湿了：“你……你现在路都走不稳，你……要去哪儿？”


    洪宇没有回答问题：“你之后还得每天照顾我的，你也不想我真动手吧。现在，把衣服脱了给我。”


    “啊？”


    “脱衣服。”刀背抵住喉管皮肤。


    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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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开黄油块，刚往面包上抹，转向刚刚落座的岑惟新，指向他的喉咙。


    “你哥哥也是个废物，玩物丧志连生意都要玩丢了。你也是，还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要找人帮忙，也敢求到我这里。我是什么？圣诞老人吗？”


    一张桌子五个座坐了四个人，陆云萍照例咄咄逼人，岑惟新求人得低头，闵金瑛在旁只看不说话，最后还是陆云蓁伸手出来，把自家姐姐的刀压下去。


    “血浓于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难处了，姐姐你肯定也放不下我。”


    陆云萍呸呸了几声，抬手轻轻在妹妹嘴巴前隔空一拍：“乱说话，说他那个晦气哥哥，扯你身上干什么，不许说这些。”


    岑惟新在桌底踢了踢闵金瑛的鞋尖，后者眼皮抬起又落下，终于开口帮了一句腔：“不管怎么说亲戚世交一场，岑惟新他也是收心回来救一救家里的生意。”


    岑惟新哀求：“现在我哥他一个人顶不住了，除了我就没人肯帮他，连我爸都要放手了，我妈在家天天哭，陆云萍，云萍姐，我知道你向来看不惯我，可看在我们两家的交情的份上……”


    话没说完，陆云萍的手掌心已经亮了出来：“少来，别说现在陆家归我管，我说不掺和这件事就没人能说得动我，即便是看我们两家的交情，现在长辈们都冷眼旁观了，没什么交情好说的。等你哥那边生意一倒，我立刻买进扫干净盘子。”


    陆云萍看了一眼旁边的妹妹，停顿两秒再继续：“我也不怕跟你实话实说，我心肠硬得很，你的生意顶不住我也照单全收。但凡你们兄弟俩从前用心经营家里的生意，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云萍……”


    闵金瑛伸手拦下岑惟新，把菜单推过去：“先点菜吧，边吃边说。”


    岑惟新看向陆云蓁，可陆云蓁也是摇摇头，陆云萍向来我行我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起码此时此刻是没有留一星半点能商量的空间。


    自从岑惟新他哥出事，陆云萍就一直躲着岑惟新，让他吃了不知道多少闭门羹。如果不是他用手上王怀钦走私过大马时留下的证据，换闵金瑛出面当说客，恐怕是连陆云萍一面都见不到。


    可即便现在见到了，陆云萍也是一点不肯松口要帮忙，连陆云蓁都只能摇摇头，在桌底压着岑惟新的膝盖，让他别着急。


    岑惟新别开脸去，抬手叫服务生过来。


    脚步声重且缓慢，落定在岑惟新身侧：“有什么我可以帮各位？”


    岑惟新眉心一跳，抬眼看身侧，一瞬间魂都要吓飞出去。


    是服务生的西装，可口罩遮了半张脸，略长的头发也是一边卡在耳后一边散落在额前，高眉骨，深眼窝，里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旁边还低头看菜单的闵金瑛。


    陆云萍掀起眼皮来，第一眼先看见了服务生手边的拐杖手柄，眉头往中间收了几秒才放开。


    闵金瑛指尖往菜单中间一点：“菲力，五分，酒要这个，灰皮诺。”她说完，把手里菜单合上，往旁边递，视线跟着菜单抬起来，菜单停在半空，视线也定在那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