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曾在无数个深夜潜入砂金的梦境，而砂金的梦总是围绕着他的家人，即便面容模糊，衣裙褪色，他也仍固执地不肯松开牵着她们的手。


    他的美梦在与家人相聚，他的噩梦在与家人离别。


    可现在，他明明即将拥有一个新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家人，一个可以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家人，他却用这样冷漠的语言去形若他的孩子。


    他对从自己腹中诞下的孩子，没有一点犹豫，只有厌恶与恐惧。


    这世界上，有哪一位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的情绪呢？


    星期日想，自己应该对此感到不解或愤怒吗？可他注视着砂金那双眼，可他时时刻刻都注视着砂金那双哀伤的眼。


    他想，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这世界上，又有谁的妻子，是被抢来的呢？


    实际上，知更鸟说得对，砂金从头到尾都不愿意。


    没有诱惑，没有勾引，没有煽动，砂金什么都没有做过，有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星期日追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略有急切地说：“我没这个意思，我会照顾好这个孩子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可以去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我只是....”


    “希望你能够喜欢他。”


    “你可以为他取名吗？他是我们的孩子，他是你的孩子。”


    砂金瞥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牵住的手，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屋里走去，星期日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第二日早，拉帝奥就敲响了星期日书房的门，而砂金还在隔壁的房间里安然沉睡。


    他跟星期日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就算有，大多也只是交流砂金的孕期情况，当然，发生口角的次数还是不少，甚至比别人更高。


    因为在那些人中，拉帝奥是为数不多能够听懂星期日冷嘲热讽的人。


    拉帝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坐在他对面，星期日不屑地冷笑，手也没停地继续处理事情。


    星期日听他说了几句，果不其然，这人就是为了昨天发生的事而来的。


    没了外人在，此时也不用顾忌砂金的脸色，星期日说话格外的锐利：“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乐意去砂金面前装好人，我不拦你。”


    “但你不要以为自己这样向他表忠心，能换来什么特别的待遇，我始终是他的丈夫。”


    “丈夫？”拉帝奥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我们这群人里，也只有你还拿那张婚书当回事。”


    “哦，我想你翻来覆去的提它，大概是因为，也只有它了。”


    “你跟砂金，抛开那纸婚约，还有那个孩子，什么也没了。没人祝福过你的婚姻，没有神明会谅解你的行为，砂金也不会爱你跟那个孩子。”


    拉帝奥摇了摇头，话语满是怜悯：“可怜的你，一无所有。”


    星期日眸光闪动，像一片翻涌的金色海洋，那瞳孔深处一点深蓝，如同匹诺康尼沉静的夜。


    “血缘是永远都切断不了的联系，承认吧拉帝奥，其实你对此感到无比的惶恐，孩子确实是我的筹码，可你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砂金或许是对你有过这么一丁点感情，但那能持续多久呢？你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让砂金保持对你的兴趣吗？”


    “若把你换到我的位置，我想你也会做出跟我相同的事。”


    “你这般恨我，无非是我做了你不敢做的事。”


    两人在书房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峙，势如水火。


    忽然，有人打开了门，迷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又在吵架吗？我隔着门都听见了动静。”


    星期日跟拉帝奥面色一僵，对视了一眼，又相互嫌恶地撇开，同时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回道：“没有。”


    砂金揉搓着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喃喃道：“你俩还挺有默契。”


    “快到中午了，要在我家吃午饭吗？新聘请的厨师会做好多新奇的菜式，留下来尝尝？”他走过来，坐在星期日腿上，抬头问向拉帝奥。


    “你觉得你这样，我还吃得下？”拉帝奥看砂金坐得娴熟。


    “我怎么了？”


    拉帝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就留下来吧。”


    砂金笑了笑，没戳穿对方那副拿腔拿调的样子。


    吃完饭后，砂金捧着肚子，在外面的走廊来回踱步。


    今日的天色黯淡，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潮润，即便匹诺康尼不会下雨，可这种黏糊糊的感觉，总是令砂金感到不适。


    星期日接到了一通紧急的电话，去了廊道的另一边交谈，而拉帝奥则陪着砂金晃悠。


    砂金对拉帝奥说，他们一会儿要去酒店听月度汇报总结，可以把他顺路也送回酒店。


    拉帝奥闻言却皱起眉头：“你都要生小孩了，还去干嘛？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家族」可不会分给你一官半职的。”


    “你这人平时看不出，怎么这么势力？再怎么说，这也是我老公的产业，我当然得多多上心咯！”


    “而且我老公都没说什么，你别给我甩脸色看呀。”


    拉帝奥被砂金一口一声的老公，吵得头疼，偏又没办法发脾气，嚅了嚅嘴皮，最后还是嘟囔了三个字，要回去。


    砂金在衣帽间磨蹭了好一阵，这衣服不满意，那裤子又不合身的，在里面转来转去的扒拉着琳琅满目的衣架子。


    星期日跟在他旁边，手臂上搭着不少的东西，拉帝奥也没个客气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砂金的背影看，三个人倒是诡异的默契。


    “唉，这件衬衫，我只穿过两次呢。”砂金拎起衣服抖了抖，听语气颇为惋惜。


    “现在穿不下而已，等你生完小孩，把它当睡衣穿都行。”星期日不懂砂金的感叹从何而来。


    “这是维斯利亚当季的新款，就要在这时候穿的，等我生完孩子，早过时了！穿出去招笑呢！”


    星期日皱了皱眉：“谁笑你？”


    砂金嘀咕道星期日不懂时尚，在屋里绕来绕去半天，最后选了一套偏宽松休闲的西服穿在身上。


    就在星期日低头给他套裤子时，又听见砂金幽幽地感慨道：“以前，我穿裤子都要系皮带的，要不是因为太瘦了，要不就是因为做装饰，谁承想还能有扣子都快系不上的时候。”


    星期日给他穿戴整齐，拍了拍他的屁股：“老婆，要不明天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跟你待一块，谁都会抑郁。”拉帝奥插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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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也总比某位爱抢别人老婆的人好，原来这就是学士风范，见识了。”


    拉帝奥坐直了身板，语气低沉起来：“谁抢谁老婆？”


    砂金却突然转个身就往走廊跑，声音遥遥传了过来：“不行，我有点犯恶心，我得去吐一吐。”


    “你俩别吵了，安安静静坐沙发上等我。”


    拉帝奥跟星期日对视一眼，相互冷哼，几秒后，星期日挪着步子默默往卫生间那边才走了没几步，就被身后的人叫住：“你怎么不听他的话？砂金不是让你在这等他吗？”


    “他爱美呢，你巴巴赶过去看他吐，存心要他难受？”


    星期日不屑地讥讽：“直到现在，你还没明白，你跟我的差距吗？”


    “就是因为你没主见，什么都听他的，所以你现在跟他也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而我，有自己的思量，所以我是他名副其实的丈夫。”


    “你愿意在这傻等，就等着吧，你别来指示我做事。”


    拉帝奥被惹恼，倏地站起来，紧跟上前，走廊并没有宽敞到足够容纳两个人不触碰的平行，两人走得举步维艰。


    “怎么坐不住了？你不听他的话了？你也要跟我一样，存心让他难受？”星期日的语调往上挑，满是蔑视。


    “你也就只能占点口头便宜了，大家都明白，砂金心里最特别的人是谁。”


    拉帝奥挤在他前面，轻描淡写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气急败坏，这样只会更加暴露你无处可藏的妒忌。”


    “我好歹还是在他考虑的范围内，而你，这辈子都没可能。”


    “你不是这么在意那个孩子吗？以后好好培养吧，别让他成为一个跟你一样可怜的人。”


    卫生间的门打开，砂金靠在门边上，门板轻轻摇晃，发出细微声响。


    “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砂金漠然的目光审视着他们。


    两人都纷纷闭上了嘴，略显尴尬地站在廊道里，头顶两侧的射灯照下，竟都有些可怜的意味。


    “我吃个药就走。等会路上，你们要是敢再多吵一句，你就马上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匹诺康尼。”砂金指了指拉帝奥，又对星期日说，“我们就分房睡。”


    星期日整张脸冷若冰霜，好几次张开嘴又都闭上，他紧紧跟在砂金身后，呼吸稍有急促，压低着声音，导致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


    “我们没吵架。”


    砂金扭开瓶盖把胶囊倒在掌心，盯着给自己递水杯的拉帝奥。


    “没有。”拉帝奥回答得模棱两可。


    “走吧。”砂金喝了半杯水服下药，向他勾了勾手。


    星期日诧异又难以置信地拽住砂金的手腕，质问道：“你牵他？我是你丈夫，你去牵他？我呢？”


    这次，拉帝奥学会了闭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面露难色的星期日。


    “别这么小气。”砂金摸了摸星期日的脸，“我只是在给他应有的补偿。”


    “你已经拥有了太多的东西，我的家主大人，你该学会宽容一点。”


    星期日对砂金这番话感到无比震惊，他不知道该作何理解，可他想，不管是哪一种暗指，他都理解不了。


    他只能说：“我无话可说，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