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恨你
作品:《他有悔》 许妍戴着口罩,目光只停留在他脸上两秒,就收回视线。
“主任。”
身后有人叫她,“来了。”
回头走去的瞬间摘下了口罩,白皙的皮肤衬得她好像比曾经有了些血色,也很有气色,看起来,这十几天的蜜月过得很好。
甚至,转身离开时,也不再是一瘸一拐。
而是和常人一样,双脚平稳落地。
项易霖定定凝视着她,凝视着她从自己面前走开,眼皮突然更加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妍整个人被迫被他拽住,脚步跟着一刹。
明明在自己的幻里碰过的。
碰过,抓过,甚至那样对待过。
他应该是熟悉她的肌肤触感。
但在真正触碰到她的那一刻,那种极为真实的强烈的感触令项易霖的心口狠狠砸了下,手也在那一刻霎时松开。
他竟然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去强制地对待她。
因为他怕。
他怕看到她的恨,怕她再次一走了之,怕她会再次说出宁愿他们不认识的那种话。
于是只是用目光紧紧锁着她。
“很疑惑我为什么会回来对吗?”许妍将自己的手腕揉了揉,那张白净的面孔在冷光灯下衬得格外清晰。
人影如电影帧幅匆匆闪过的医院。
“我说过的,你会在我身上受伤。”
“都还没看到你受伤,我怎么舍得走。”
从前的爱恨情仇,有对有错,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的无辜者,所以那些旧事许妍真的不想再计较,也真的有想过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项易霖不肯。
如果他直接答应离婚,或许她不会恨他,如果他没有隐瞒那个孩子,或许她不会恨他,如果他没有拿那个孩子威胁、逼迫,或许她不会恨他。
项易霖把她拉向了另一个深渊。
一个,不得不留下或者再次离开的深渊。
但她从没做错什么。
她没有,笃定地、坚定地、一直一直告诉着自己,她什么都没做错过。
如果硬要说,九年前,那样灰溜溜的离开已经是她犯过的错,她不会再离开,该离开的人也不会是她。
她看着项易霖右眼那隐隐的红血丝,轻轻低声道:“项易霖,其实真的如你所愿,我好像还在恨你,一直都在恨你。”
“曾经有多……”
那个词,许妍甚至说不出口,停了两秒,“现在就有多恨你。”
“项易霖,我恨你。”
两人沉默对视。
项易霖终于看到了她眼底那点零星的、带着怨气回肠的、因他而起的恨意。
她恨他。
到现在都无法和孩子相认。
她恨他。
像吸血蛭一样紧紧缠着她,逼着他。
她恨他。
毁了她的前半生都不够,到现在,都还不肯放手。
空气,像是被一种涩滞感包裹着,压抑,抽滞。
沉默许久,项易霖低沉而又沙哑的声线显得有些奇怪,奇怪的沉:“够了。”
恨他,好过不在乎他。
放弃了爱过的周述,来到了恨的项易霖。
对他的恨比对那个人的爱浓烈。
够了。
这就够了。
“你不走,就够了。”
……
“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么。”
“不,不会的。”
“你不会就够了。”
你爱我吗。
爱。
你爱我就够了。
整整十几年过去,世界的一切都在变化,项易霖才终于延迟地理解了那年,那月,那天的对话。
只是,好像晚了。
晚了很久很久。
她的爱像是嵌在机器上的螺丝,当年被迫被强行摁下去填补空缺,时间一长,年久的机械老化,那个本就不适配的洞被螺丝撑得更大,锈洞也更大。
但即使如此,却也要被迫嵌合着,长长久久。
从爱,变成了恨,死死嵌在里面。
够了。项易霖觉得,够了。
-
那个班结束之后,许妍拉着行李箱,叫了出租车从医院走出去。
司机师傅问:“姑娘,去哪儿?”
许妍安静几秒,打开手机,看向微聊的那个地址,原模原样念了出来。
【妥妥我绝不妥协:北山别苑3栋】
这是这个小天才电话手表,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电话手表已经下线。
上面的小人也消失不见。
到了北山别苑3栋门口,需要输入密码。
许妍站在门口,盯着这四位数的密码,试了试她的生日。
“滴——”
门开了。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像家一样的别墅出现在她面前。
许妍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有些空荡但却被布置的很好的装潢。
是周述所做的一切。
许妍站在这空得几乎可以听见回声的地方,攥紧把手,缓了很久。
才终于收整好心情,将行李箱放下,准备进去。
却在弯腰,看到鞋柜处摆放着的三双未拆封拖鞋时,突然就有些绷不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扎进了根刺。
那天,许妍独自盘着腿坐在客厅,蒸了很大的一锅米饭。
抱着电饭煲,拿着一个勺子,吃起那顿乔迁饭。
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她走她的路,他们走他们的路。
他们都该有自己的路。
包括妥妥。
而不是四处逃避,隐姓埋名,用着假名字。
那不该是周述和周妥的人生,也不该是许妍的人生。
那八年就像是一个梦幻美好的泡泡,但握在手里,随时有破掉的风险。
放手,或许才会让彼此都安全。
也该放弃美梦,回到现实。
吃完那顿饭,许妍刷了锅,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安置好。
看着门口的另外两双拖鞋,安静许久,将其收进了储藏柜。
那个美国归属地的邮箱给她发来了信息,【做好了,记得告诉我。】
隔天下午,刚开学的斯越抱着一大堆书本往校外走。
这些书垒得太高。
有点挡视线。
斯越走得歪七扭八,都看不清路。
要过红绿灯了,斯越试图歪着脑袋看一眼红绿灯,结果那堆书向左侧歪斜——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替他托住了这堆书。
斯越顺着细腻白净的手往上看,心跳已经跳快了一拍,在彻底抬头,看到熟悉的脸的那一刻,斯越几乎是控制不住的激动起来,小声音很明亮。
“阿姨!”
结果因为这一个激动,那些书再次不受控地全部掉在了地上。
斯越忙蹲下去捡。
许妍也跟着他一起捡:“见到我这么激动呀。”
“嗯……”
第一下应出来之后,斯越有底气了很多,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许妍,耳朵一下红起来了,却仍撑着勇气又道:“很激动,很开心。”
“中午有时间吗?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去吃饭。”
“要!……要。”斯越努力让自己的雀跃显得不那么明显。
“斯越今天想吃什么?”
许妍看着周围几家餐厅,斯越的声音轻轻响起,“阿姨今天想吃什么?”
许妍低头看他。
“什么?”
斯越仰起头,看着她,说:“我过年攒了好多钱,可以请阿姨。不能每次出来都让女孩花钱。所以,阿姨平常吃什么,斯越就请阿姨吃什么。”
许妍带着他在一家米线馆坐下。
这是一家很老的店了。
许妍很多年前上学时就经常来吃。
那时候,总是会点一份辣的,一份不辣的。
她吃辣的。
那个时候的许妍简直无辣不欢,吃个饺子都得蘸着辣椒油。
现在,许妍跟煮米线师傅说:“两份三鲜的。”
米线很热乎,许妍拿了个小碗给斯越盛出来晾着,但即使是这样,斯越还是吃得额头冒出了汗,觉得很暖和。
“好好吃,阿姨。”他笑着。
他从前很少笑,现在好像多了很多的笑,许妍也不由自主笑笑,拿纸轻擦去他嘴边的白芝麻粒。
“上次给斯越炖的猪蹄吃完了吗?”
斯越顿了下,脑袋微垂,有点心虚的样子。
“吃完了……”
“那阿姨再给你炖好不好?”
斯越愣地抬起了头,“还能有吗?”
许妍轻嗯,却很有力:“以后斯越想吃,就都有。”
巨大的幸福砸在斯越头上,他甚至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揉揉鼻子,趁着低头的瞬间偷偷开心一下。
但许妍没给他偷偷开心的时刻,下一秒,就又轻轻牵起他的手。
“斯越还想吃别的吗?”
斯越其实已经吃饱了,但被母亲牵着的感觉实在太幸福,斯越忍不住又提出想去喝一杯果汁,坐在位置上,用着吸管喝。
喝到一半,才发现许妍面前那杯没有打开,而且没有吸管。
斯越就又跑去前台,“阿姨,能帮我拿一根吸管吗?”
前台小姐姐看他长得好帅,笑着递给他,多问了句:“给你妈妈拿的吗?”
前台离桌子的位置不近,前台小姐姐音量也不算大,斯越迟疑了几下,终于,又鼓起勇气偷偷“嗯”了一声。
那边的许妍在低头忙,没有听到。
吃完饭,距离学校有点远,许妍叫了辆出租车带他回去。
斯越吃饱,回程的路上,靠在她肩膀上就给睡着了。
车摇摇晃晃,小家伙的脑袋左右晃了几下,最后倒在她肩上。
许妍低眼,看着沉沉熟睡的他。
拿出手机,不敢亲密的靠他太近,怕他不习惯,就以这样的姿势,轻轻扬起笑,比起一个“耶”,给正在睡觉的斯越和她拍下了第一张合影。
光影保存下瞬间。
画面里,温暖的日光自后照耀着,距离好像也在渐渐靠近。
……
等斯越醒后,也到了学校门口。
他鞠躬跟许妍道别后,打着哈欠往学校走。
今天这觉睡得特别香,梦里还梦到了母亲,梦到母亲亲他了。
真是个美梦。
斯越走在路上,怀里揣着许妍拿给他的精致小礼物,他小心翼翼揣着那个盒子进教室,生怕坏了。
等到了教室,还没上课,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盒子。
想了想,突然又再次打开小天才电话手表。
把这个盒子拍照,发给了某个总是频繁骚扰他的人。
但很奇怪的是,没人理他。
斯越有点疑惑,很快上课铃响起,他收回了疑虑。
那天下午过得特别快,斯越晚上一出校门,就又忍不住下意识来回看。
“……”
无事发生。
走到红绿灯的时候,又忍不住抱着自己的书晃了晃。
“……”
依旧无事发生。
斯越同学尴尬轻咳几声,选择自己步行回家。
走出去几步,心底还是忍不住,想着,再去偷偷看母亲一眼吧。不打扰她,就偷偷的,偷偷地过去看一眼就好。
不过去不知道,一过去,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父亲?
斯越困惑皱皱眉。
那边的项易霖也同样看了过来,父子俩,在医院的门外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