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谁先疼
作品:《他有悔》 陈政顿了下,低眼,如实汇报。
“小姐,好像要结婚了。”
项易霖手上那根钢笔在纸张上轻滑动了下。
好像,只停顿了那么一瞬,转瞬,那根笔又动起来,笔尖在纸张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男人一张张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姓名。
项易霖。
项易霖……
项易霖此生写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确认父母遗体的报告上,确认那个终于被从氧气室抱出来,被医生宣告终于保了下来的项斯越的报告单上。
还有,在他和许妍的离婚协议上。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了,只是干脆地认为,他不可能会被任何人或事物影响情绪,他该杜绝被任何人影响情绪的可能。
他必须,解除掉自己和许妍有任何关联的可能性。
解除掉,她在时自己那种不受控制的情绪体验。
脑海中,忽然再次映出她从二楼跳下去的画面。她拿着玻璃渣深深捅向他,湿热的血从他肩膀流出,在两人的衣服上蔓延。
她的身上也有他的血。
她的手腕,脸上,都是他的血。
眼底是痛,是恨,是麻木,然后狠狠挣扎开了他,从二楼一跃而下,跳了下去。
这个画面像是侵蚀了他大脑的一块,然后占据,彻底留在了他的脑海中,与他共生。项易霖一闭眼,就能看到这幅画面,永远、永远折磨着他。
年少夫妻,她的笑,她的泪,还有她的爱,都给过他。
如今却要和别的男人结婚。
即使他们还是法律上的夫妻,她也不在乎。
她却也还是要和那个男人结婚。
项易霖眼睑轻微抽动了几下,机械地在一份份文件上签着自己的名字。
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响动愈加清晰。
不知签了多少份,项易霖离开。
刚才的位置,只剩下空荡荡的转椅。
会议室的窗没关,外面下雪了,风也大了起来,吹进来的风将文件掉落在地上,一张张的纸分散叠开着。
陈政关了窗户,走去蹲下,弯腰,将那些文件捡起来,整理。
合并到一起,收拢,正要堆齐。
陈政微微顿住。
不对……
他掀开,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满纸满页满字,从第五份文件下的签署方开始,从项易霖变成了许妍。
从沉淀工整的字迹,渐渐地,情绪越来越混乱,字体飞扬,浓墨,浓迹,像是狠狠刻在了纸张上,力透纸背。
此后,整整一百多张,全是许妍。
-
项易霖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五院。
也在五院外,看到了便利店里正在吃烤肠的许妍。
周围人都做着自己的事,上下班,上下学,匆匆去银行取钱交医药费。
她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吃烤肠,面前还有两个包装完整的小面包,和正在泡的一桶泡面。
吃到一半,有个患者家属结完账看她眼熟,走了过去,询问她是否方便,便开始讲起自己的情况,说自己腿年轻时受过伤,现在一到阴天下雨就开始疼。
许妍吃着那根烤肠,自己明明还是个伤患,就帮人家看起来腿,叮嘱着注意事项。
那是个老太太,穿着朴素,大概是给孩子来看病的,自己的病则一拖再拖,为了省钱也没看过。
项易霖其实不太懂这种感情。
自己疼,却忍着,省下来给另一个人看病。
这就是所谓的亲情羁绊?
许妍跟对方讲着注意事项时,抬眼,看到了他。
她视若无睹,继续低下头,跟老太太低声讲着。
老太太知道了自己腿的情况,临走前,把怀里给小孩买的雪饼分给了许妍一袋。
许妍也就又开始吃雪饼。
吃了半个的时候,项易霖进来了。
冬天雁城的便利店,雾气横升,冷到将整面玻璃墙覆盖,项易霖在她旁边坐下,面对着那堵蒙上雾的玻璃墙。
许妍低头,吃起泡面。
项易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放学时候,他也是这样来便利店找她,她吃着一碗热乎乎的泡面,感叹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可比许母让她吃的那种营养餐好吃多了。
那几年,项易霖还年轻,要上学,没有能进许氏的机会。
那时候,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讨好许妍。
所以他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去迎合她的喜好,她的习惯,以至于她走了之后,他很多时候还会下意识的做着自己最习惯的行为。
到现在项易霖都记得她的习惯,吃泡面的时候一定要加两个卤蛋。
但此刻,她的碗里只有面。
他把自己的习惯变成她的,她却已经改掉了那些习惯,加了很多他不清楚的、和别人有关的习惯。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和另一个男人结婚。”项易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许妍继续吃着面,无动于衷。
等面吃完,喝了几口汤,连小面包也没再吃,她揣进兜中,就这么离开。
公共区域,他来去自如,没有被赶的权利。
但许妍也有离开的权利。
走出便利店,冷风肆虐,风雪夜,那些雪花一片片落在项易霖的肩上,也落在向前推着轮椅的许妍的发梢上。
“那个周述,于你而言不算良配。”
他站在她身后,开了口,“他无能,是个废物,花了半辈子也没逃出他的家庭,你和他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被迫一起卷到那些是非里。”
“如果是为了报复我,可以不用做到这个份上。”
“其实我很好奇,究竟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报复你。”许妍声音比雪还凉薄,“我只是在过自己的人生,和谁走,怎么走,都与你无关。”
项易霖定定看着她的背影。
“你的人生就是指还没和我离婚,就去和另一个男人结婚?”
一提起这个词,项易霖的太阳穴就开始疼。
瑟瑟寒风里,他忍着这股邪门劲,沉默着,理智着,开口道:“你行事果断干脆,但容易受感情影响,也容易被感情左右。他不比我好多少,和他在一起,你会受伤。”
这话简直了。
像是一个长辈,在对一个学生教诲。
雪花落在许妍鼻尖,像是点了颗痣在上面,转瞬消融。她眨眼的速度慢了慢,笑。
“项易霖。”
“哪有这样的。”
“哪有人把人伤得透透的,隔了八年之后又来说这些话、装这个好人,做这个口头诸葛亮?”
她慢慢转动着轮椅,看着他,眼底带着似冰霜的冷,仿佛那些雪没消失,只是沁在了她的眼底,“你说我会在他身上受伤?”
“如果只是说说就能应验,那我说,你会在我身上受伤。”
许妍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停了半秒。
不动声色落在旁边的雪花上,才起轻抬起眼。
“不如我们走着瞧。”
“看看,我们两个以后,谁先会疼。”
……
许妍走后,项易霖仍站在那个位置。
手上,拿着一份从医院里拿出来的婚礼请柬。
刺眼的、毫不匹配的两个名字促成一对,在请柬上出现。
甚至还是女人亲笔写下的名字。
他们那时候的婚礼,许妍好像没有写过什么,也没有做请柬。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婚礼。
小到,只去了几十个人,小到连很多流程都没有。
但并不是真的没有存在过。
那段婚礼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她也还是他的妻子。
是他的,是他的。
疼又怎样。
疼也不该放手。
项易霖这辈子经受过的疼很多,但从未有一次疼是让他肯放手,肯放下执念的,从前没有,自后也绝不会有。他攥着那张婚礼请柬,神情幽深冷黯,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用力。
上面的字迹被揉烂,捏扁,字体变得歪歪扭扭。
“二月二十。城南,百利豪酒店新秀厅”被捏到几乎变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