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从未见过

作品:《他有悔

    怪物。


    怪物……


    项易霖第一次从许妍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词。竟然是对他说的。


    木头,呆子,小项,项易霖。


    现在却说他是个怪物。


    她骂他是个怪物,骂他无情无义,骂他是迫使他们两个人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江边的风像冲撞来的巴掌,扇得人脸生疼。项易霖矗立在那,整个人一点点,一点点停下来,密密麻麻的涩顺着神经走线往身上爬。


    “怪物。”


    他神情沉着,念着这个称呼,“在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


    “难道不是吗?”许妍面无表情,“现在想来,我应该早就发现了。”


    “从你开始靠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该发现了。”


    “发现你唯利是图,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甚至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连人最基本的感情都没有。”


    她每多说一个字,每多说一句,都像是砸在项易霖脸上。


    “你之前没这么骂过我。”


    他不经意摩挲着指节上那枚粗糙的戒指,低低淡淡道,“你就是再恨我,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说这么过激的话。因为你怕我,怕我对你做更过激的事。”


    “那现在呢,为什么敢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项易霖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身上的冷漠、寒就多一分,昭然而显。


    “因为他?”


    “仅仅只是因为他,受到了威胁。”


    他叩紧那枚冰冷的戒指,隐忍得额头青筋有些暴起,“可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丈夫,我才是跟你生活了多年的人,我才是那个和你有一个孩子的人。”


    风声戾戾,她的发丝几缕被吹到面前,那张凄清平和的脸模糊,脸上的情绪不辨。


    “不要了。”


    “什么?”


    “我说,那个孩子,我不要了。”


    许妍毫不避讳直视着他,“一个被父亲当做筹码,拿来威胁母亲的孩子,注定是痛苦的。如果连你这个养了多年的亲生父亲都不在意这个孩子的痛苦,我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一瞬间,项易霖好像凝滞住了。


    许妍清晰地看到了这个“怪物”脸上的情绪,怔滞,停顿,错愕,茫然,眼底似有波涛骇浪在翻滚。


    下一秒。


    一把叩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力道大的几乎快要把她肩膀揉碎。


    情绪抽动,眼底是被激怒的狠,声音低哑冷厉,“你为了他,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了?!”


    许妍被他扳着肩膀,眨着眼,缄默不言。


    他紧紧叩着她的肩,甚至已经分不清她那些话到底是为了刺激他还是真的这么想,他的脑海里已经全然被嫉妒和愤怒包围。


    她为了一个男人,甚至肯放弃掉他们的孩子。


    她不是最爱那个孩子么。


    那个会在孕期满心欢喜记录着它成长,小心翼翼保护着它,每一次胎动都会显得格外喜悦珍惜的被她爱着的孩子。


    ……如今也不被她爱了?


    凭什么,凭什么。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的声音哑地厉害,抬起眼皮,紧盯着她,因为疲惫眼皮一单一双,层层褶皱。


    “说话。”


    “许妍。”


    “……说话。”


    许妍对比他的情绪而言,表情漠然得过分,无动于衷,她的沉默像一把利器。


    不说话,无论怎样都不说话。


    像极了很久之前,她醒来后以为自己流产,撕心裂肺哭着质问他孩子,他也是这样的沉默。


    无论她怎样哭,怎样闹,都没开口。


    时隔多年,这样的痛楚像一道回旋镖,冷不防深深捅进项易霖的心口。


    手臂上那道伤口好像又在疼了。


    或者说,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痛。


    如此清晰,如此剧烈的,闷涩的胀痛。


    明明紧紧叩着着她,却好像根本抓不住她。


    “和周述无关。”


    江边有渔船鸣笛声,她微微失神放空,看着那边的江面,沉默片刻,“是因为你自己。”


    “你不爱那个孩子,还不肯让我去爱,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只是因为你。”


    许妍缓慢眨着眼,语气轻缓,说出的话在空中凝结着热气,“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一定会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毫不犹豫捅死你。”


    “或者,我该说,我宁愿我们没有遇见过。”


    ……


    江边没有下雪。


    江边没有雪。


    那个无情无义的怪物,却好像感觉到脸上又有了什么湿痕。很淡,凌冽干涩的风吹来,转瞬即逝,好像从来没有过,只是他的一种错觉。


    不应该的。


    不该是这样的。


    许妍走了。


    江边又剩下了项易霖一个人,他穿着那件深棕色大衣,伫立在江边栏杆的街上,寒风狂肆,带来一阵风沙落叶,还有湿咸的江水气。


    他放在口袋,戴着手套的手仍在抖。


    轻微的、持续地,抖着。


    -


    许妍走到五院附近的时候,看到了正在慌张找她的周述秘书。


    “小张。”


    她叫了声。


    对方看见她,狠狠松了口气,“嫂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片刻后,收到消息的周述也赶了回来,将她浑身上下紧张得看了个遍,确认安然无恙后松了口气,低喘问道:“去哪了,妍妍。”


    许妍想起刚才和周母的那些对话。


    看着周述。


    还记得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温柔。那时候的周述意气风发,年轻帅气又多金的独立律师,有钱,有能力,有资本,即使知道他有女朋友,也有一个孩子,在伦敦的追求者依旧很多。


    如今六七年过去,依旧是帅气俊朗的模样,看上去却好像疲惫了些。


    当初来雁城,好像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该和过去做个了断,只是觉得,在伦敦会被周母逼得太紧。


    只是觉得,来到雁城,可以开启一个他们全新的生活。


    工作上出了问题。


    周述却也没跟她说过。


    替她向周母求助。


    也没跟她说过。


    许妍安静几秒,弯了弯唇,实在无法对这样的他说谎:“秘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周述好像很担心她刚才去见了什么人,但看她的样子,却又不像是有事。


    快要进手术室,周述的手心比她还凉。


    许妍握了握他的手,反而还要安抚一下他:“别紧张。”


    周述反应过来,无奈:“我会试着尽量不紧张的。”


    “真的没事,手术难度虽然高,但就是纠正不回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就是更瘸……”许妍用一个医生的基本知识跟他讲。


    周述听得眉头却越来越皱,到最后,直接捂住她的嘴,“好了我知道了,别说话了。”


    送许妍进手术室的时候,隋莹莹跟周述在外面送她进去。


    “路上堵车,周妥应该来不及了,等你出来,再跟他见,妍妍。”


    许妍笑,“好。”


    被推进病房前,许妍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突然轻轻问了句:“周述,你有没有后悔过,跟我来雁城。”


    正在替她整理病服的周述轻顿,很快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说。


    “没有。”


    像是心有预兆的默契,周述心跳得有些快,主动道:“是我主动提起,要你跟我来雁城的,妍妍,不要怀疑自己。”


    被送进去,许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继续轻声说,“永远不要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向前看,总会有明天,这是你跟我说的。我一直记着。”


    “我在外面等着你,等着跟你一起过明天。”


    许妍轻轻应了一声。


    来给她手术的是隋院和慕尼黑团队。


    打麻醉的也是熟人。


    对方弹了弹针管:“许主任,好好休息,等下见。”


    许妍温温一笑:“等下见。”


    她缓缓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