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那个孩子好不好

作品:《他有悔

    周述轻蹙眉。


    他将公文包放到旁边,放轻声音,“妍妍。”


    许妍的目光径直落在前方,听到被叫也没有反应,呆呆地,怔怔的。


    模样像极了最初在伦敦见到她的样子。


    周述的心微微收紧,走到她身边,担心惊到她,所以动作格外地缓慢:“是我,周述。”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


    周述耐心蹲下,看着她。


    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等待许妍第一次跟他说话,等待她肯一步步接受她的帮助,等待她从阴霾中走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在等,所以并不觉得漫长,就这么等着。


    她的手很冰凉。


    周述抓住她的手,她下意识缩了缩。


    他却没放开,只是抓得更紧,替她焐热。


    静谧的房间,有些廉价又狭窄的沙发上摆满了周妥的玩偶抱枕,许妍蓦地轻轻抽气了声,转过身,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了他怀里,声音微哽。


    “……周述。”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周述的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攥紧。


    他忍下这种心疼,拍她的背。


    听到她艰难又断续的开了口,“……那、个孩子……还活着。”


    周述的动作一顿。


    孩子。


    他知道是哪个孩子。


    许久之前,在他和许妍还只是救助者与被救助者的关系时,周述将她送去看了心理医生。


    那时候的她陷入催眠状态,被医生唤起记忆里最痛苦的画面。


    她躺在椅子上,紧紧闭着眼,泪流满面。


    医生问她,看到了什么。


    ——令她痛苦的根源是什么。


    她快要喘不上来气,痛苦地说,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她在家里的后院,父母正在下围棋。


    丈夫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带给她和宝宝的小食,还有一双刚被补好的,漆皮小高跟鞋。


    她怀里抱着一个肉球似的宝宝。那是她和他丈夫的孩子。


    许妍低头,亲着这个宝宝肉肉的脸颊,软声道:“小乖,快看,看你爸爸给咱们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周述站在门外,听着明明是很温馨的一幕,不明白她却哭得这样难受。


    医生对他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的记忆深处,有一块疤。


    这个疤痕,来自于她梦里的这些人。


    ——而怀中的宝宝,在潜意识里,被医生归类为曾经存在她于腹中最后却未降临于世的孩子。


    后来,周述也知道了,她是真的失去过一个孩子。


    所以他很清楚,这个孩子对许妍的重要性。


    她的身体难再孕。


    她被养父母抛弃,被爱人欺骗,亲生父母也找寻不到。


    她在这个世界上孤单活着,早已没有任何亲情羁绊。


    而这个险些降临于世的、十月怀胎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的孩子,也许是她唯一仅剩的血脉相连的骨肉。


    孩子死而复生,却被隐瞒八年都未曾相见。


    周述能切身体会到她此刻的痛苦,甚至连自己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反应,心口刺着。


    “是斯越吗?”


    许妍摇头,鼻音透着沙哑:“……是个女孩。”


    周述缓缓握拳,被她抱着,在这一刻沉沉闭上了眼。


    不得不说一句,项易霖,好手段。


    这个男人的可怖与卑劣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


    周述曾经不是没打听过项易霖,却从未听说过他身边有任何关于一个小女孩的消息。整整八年都没有,可见他的心思有多深沉,为了藏这个孩子又费了多大的功夫。


    如今却突然坦白。


    因为项易霖知道,这孩子会是许妍的软肋,所以甚至不惜拿自己的亲生女儿套住她,让她心神不宁。


    果真是,好手段,好计谋。


    也足够冷血无情。


    周述终于明白上午他那近乎挑衅的目光到底是何意了。


    “没关系。”


    周述放轻声音,缓缓抱紧她,安抚着她的情绪,“只要孩子还活着,就是好事……”


    “只要还活着,就总能有查到的希望。一年不行就查五年,五年不行就查十年。”


    “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可能藏一辈子。”


    周述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孩子的事有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整理好你的情绪,治好你的腿。我答应你,明年开春结婚之前,我一定会把孩子找到,带过来见你。”


    许妍闭上眼,吸了下鼻子,埋进周述怀里,肩膀细微颤抖着。


    周述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湿痕,将她抱起带进卧室。


    本想抬手替她盖被子,许妍却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


    她小心翼翼,泪眼朦胧望着他,道:“我不想一个人。”


    “不走。”周述温声道,“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走。”


    “要一直陪着我。”她执着地继续哽咽着。


    “嗯。”


    周述压住心肺里的酸涩,慢慢蹲下,在她额头轻轻落下安抚一吻,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一直。”


    许妍久久难寐。


    只要一闭眼,就会想到那个孩子。


    那个从她腹中出来的,到现在却没见过一面的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过得好不好?


    吃饭好不好?


    有没有受委屈,健不健康,快不快乐。


    许岚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如果她知道,会不会欺负那个孩子……


    项易霖。项易霖是不会照顾孩子的,那个孩子会不会也和斯越一样,沉闷,抑郁,不爱说话。


    许妍只要一闭眼,这些纷杂的东西就会冲进她的脑袋里,折磨着她。


    到了后半夜,才勉强闭上了眼。


    周述走出客厅,看到垃圾桶里多了很多根烟头,桌面上也不小心抖洒了些烟灰。


    他拿着湿巾将桌面的烟灰抹去,收拾了垃圾桶。


    许妍很少抽烟,压力最大的时候,医生希望她可以找个出路来缓解,让她在吃糖、养鱼和打游戏里选一个。


    她最后选择了抽烟。


    周述拧了拧眉,劝她换一个,她反问:“女人难道不能抽烟吗?”


    “当然可以。”周述道,“但女人和男人一样,抽烟,都会对肺有很大影响。”


    许妍那时候就盯着那根烟很久,说,她只是想尝尝烟的味道。


    尝尝,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才能让人压制住情绪和道德,面无表情地去欺骗另一个人,一骗就是整整十几年。


    许妍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


    一个明明自己过得很惨,却能依旧把善心分给所有人的人。


    他最先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去救了那个卡鱼刺的女孩。


    善良传递,他也想救她。


    看着许妍一点点振作起来,有了工作,周述问她发了第一笔工资想干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后的回答是,“还没想好,不过得留一笔,给那个小妹妹买条烤鱼让她尝尝,要熟的,没刺的。”


    周述顿住了。


    或许是从小生活的环境太过功利,他那位议员父亲的光辉太大,让他觉得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要有利可图才会做些什么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他只是个不见光的私生子,也会被很多人恭维。


    可明明,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也是为了这个错误赎罪,周述才会开始去救助他人,加入那些救助团。——他的本意并不算单纯。


    但许妍不一样。


    她本身就是一个很纯粹,很善良的人。


    甚至在后来听说他和前妻闹离婚时,主动担下了那个麻烦事,说会照顾周妥一辈子。


    这样的人,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


    周述让秘书去查了那个孩子的情况。


    合法的、不合规的路子,只要能查的都去查。


    但在雁城,权比权高。


    他要查一个阶级比他高出许多的人而言,并不好查。


    周述查了三天,无一所获。


    但凡是提到项易霖三个字,得到的不是避其名讳,就是装傻充愣。


    谁不知道,现在许氏明着姓许,实际早已姓项了。


    一朝改朝换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自然是谁拿权,谁名硬。


    得罪一个律师,还是得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人物,大家心中自有思忖定夺。


    那个英国归属地的手机号再次打来电话,周述看了过去,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