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有些可笑

作品:《他有悔

    许妍正在家里跟周述准备火锅的食材。


    她向老师请了一晚上的假。


    等会儿去学校把周妥接回来。


    毕竟是半年未见的亲爹回来了,一家人团聚一下,少上一节晚自习也是没什么的。


    许妍一向是个开明的母亲,大概是从小被许老夫人半逼半催促的学了很多钢琴画画等课程,到现在也没能变成艺术家,让她清楚童年的时光会比某些课程更重要。


    至少……


    比一晚自习重要。


    许妍跟老师沟通完,咬着清甜可口的梨子,囫囵地喊了句:“周述。”


    “在呢。”


    他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许妍趿着拖鞋过去,随意举起自己啃到一半的梨子喂给他吃,低头看他准备的食材,“鸭肠、毛肚、虾滑……”


    周述咬下。


    “等下再给你买瓶酸奶?”


    “嗯,要草莓味的。”


    夜深人静,雁城的雪飘得更大了。


    周述披着大衣下来,他还没太适应雁城的习惯,里面穿得单薄了些。


    刚走出去没几步,许妍追出来。


    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头发随意绑着,瘦瘦薄薄的一个人。


    周述的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怎么穿这么少出来?”


    “给你披上围巾我就回去了。”许妍垫脚,让他弯腰,给他捆围巾。


    她一边绑,一边说话,哈气在空中凝结成雾:“别带周妥妥乱逛乱吃,他明天还要上课的,如果他找你要学校门口的烤肠千万别答应他,一吃就肚子疼,明天上课准哭。”


    周述捂热她的手:“知道了,快上去。”


    许妍确实感觉好冷,冻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不远处,一辆车打着明晃晃的远光灯,停在路边,看着这一幕。


    司机是新来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只知道,位高权重的项先生突然不去酒局了,来了这么一个有些老旧的小区门口。


    车厢内有恒温系统,即使穿着一层衬衫也不会觉得冷,项易霖手里那支烟燃到了底部,只剩烟头。


    他的目光锁在那两个人身上。


    锁在那个穿得和他一样少的女人身上。


    差不多的穿着,她却很冷,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搓着手,送着那个男人走。


    明明冷成那样,脸上却还有笑。


    笑。


    灼热的火星烧到了指腹,猩火在一瞬间滚烫,又灭。


    项易霖现在没见她这样对自己笑过。


    周述开车要走,催促她上楼,许妍点头,叮嘱他别忘了自己的草莓酸奶。


    草莓酸奶。


    项易霖现在手边也有这样一瓶草莓酸奶。


    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


    很厚重的草莓香精味道,还有果粒。


    项易霖的头忽然更疼了。


    那种阵痛一阵阵传来,刺着,扎着。


    他面无表情淡着一张脸,试图用理智压制住这种情绪,却似乎被汹涌的情绪反噬,那种剧烈的头疼再次翻涌。


    看着眼前在路灯下的两人,忽然觉得眼睛被刺了一瞬。


    放射的光线如细密的针,根根扎进他的眼里。


    项易霖闭了闭眼,感受着那股如潮水上涌的刺疼。


    周述,周述。


    微蜷的指节在缓缓收紧,用力。


    ……


    项易霖最后还是去了酒局。


    见他折而复返,几个领导和合作老总都显得格外惊喜。


    毕竟他们以为,项易霖一走就不会再回来。


    “项先生,您坐……”


    项易霖坐下,淡淡看向圆桌最左末的那个人,“刘先生。”


    喝醉的刘先生意外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一顿,慌里慌张道:“项先生。”


    在别人的推搡下给项易霖匆忙敬了酒。


    “衡阳律师事务所是您的产业?”


    刘先生忙不迭点头,“是。”


    项易霖若有所思,淡颔首。


    -


    自接到儿童手表的电话后,周妥同学表现得非常趾高气扬,边走,边举着小手表在楼道喊得震天响:“什么?爸,你等会儿要来接我回家?啊,我妈要给我煮火锅吃啊。”


    “那行吧,我就勉为其难早点放学等你们吧。”


    几个小孩看着他嘀嘀咕咕。


    周妥觉得自己有点像神经病,默默缩减声音。


    目光一定,看到前面的项斯越,他咳咳两声,猛地鼓足声音:“爸!!我妈呢你让我妈接电话!”


    然后自动播放之前许妍发给他的语音。


    【喂,妥妥。】


    【喂,妥妥。】


    【喂,妥妥……】


    一遍又一遍播放着。


    小胖蛋周妥把手表举得高高的,跟举着块什么神圣的奖牌一样从斯越身边路过,还冲他挑衅的抬了下下巴。


    背着书包的斯越安静看着他。


    终于,不知在播放到第几遍的时候,斯越开了口。


    “再这么放下去,你的手表会没电的。”


    周妥:“……”


    周妥:“你少管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斯越:“我不吃萝卜。”


    周妥简直跟这人无法沟通,觉得他一定是脑子有泡。


    “不是我说,项斯越。”周妥每天这么担惊受怕的也不是回事,跟他挑明了,“你没妈吗,你爸没老婆吗,干嘛一直抢我家许妍啊。”


    斯越淡淡停了几秒,看着他,不说话。


    周妥被盯得瘆得慌:“……干嘛。”


    斯越收回视线,“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


    周述到了校门口,“妥妥。”


    “爸!!!”


    周妥兴奋地跑过去,书包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甩着手跟个小狗一样跑,“爸!我好想你!”


    周述摸他的脑袋,看向不远处的斯越:“你的朋友吗?”


    “才不是。”


    “长得很帅呢。”


    “都说了不是我朋友!”


    “也很文气。”


    “我们俩不是朋友不是朋友!”周妥气得快要跳起来。


    周述终于结束对斯越的夸赞,“知道了,你急什么?”


    周妥的表情怪异:“你要是知道原因,估计得比我还急,不过为了家庭和睦,我还是先不告诉你了。”他幽幽叹了口气,抹着自己不存在的刘海,“我真是承担了太多啊。”


    周述发现对面那个孩子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礼貌冲对方一笑。


    斯越一顿,攥着书包带,转身走人。


    “没礼貌。”周妥翻了个白眼,“两面派,他对许妍可不是这样。”


    “可能是因为我们妍妍比较讨人喜欢。”周述没觉得有什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像安抚炸毛小狗,“走了,回家吃火锅,你妈等着咱们呢。”


    慢半拍才走的斯越坐上了车。


    回到家,空荡荡的别墅,只有保姆和刚回来不久的管家在。


    管家问他:“小少爷,想吃什么?”


    斯越安静几秒,“火锅。”


    管家不由皱了下眉。


    几个保姆也都不忍皱眉,有些迟疑。


    许老夫人的性子,大概是不会让他吃这些的。


    看着他们的目光,斯越收回视线,声音淡了下来,“粥也可以。什么都可以。”


    他回了房间,将外套脱下。


    打开日记本想要画画,却不知道画什么。


    最后又翻到前面的页面,看着火锅的那张画像,忍不住摩挲……


    斯越瞧着瞧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趴在书桌上,小脸压着胳膊,那本横在页面上的日记本露在外面。


    项易霖走近,翻开了那本日记。


    一页,一页,看着上面的字迹,还有画。


    这里面带着小孩子最稚拙,可爱,懵懂,包括对妈妈的一切幻想。


    项易霖从前不知道,斯越原来会是如此的怀念母亲。


    如此怀念。


    许妍的一颦一笑,一点模样全都被刻画在这个小小的日记本上。


    有铅笔印留下的黑墨痕迹。


    粗糙又有心意。


    项易霖将日记放下,替他放平。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场面有些可笑。


    丈夫和亲生儿子在这里,而妻子,已经在和别的男人过日子了。


    他面无表情,眼睑微动了下。


    斯越睡得很熟,呼吸平稳,小脸上带着些淡淡地红晕,闭着眼睛,很乖的样子。


    一块毛毯披在他身上,斯越抖了下,在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才再次睡过去。


    他的旁边被放下一瓶草莓酸奶。


    斯越的卧室被重新关上,那瓶冒着冷气的草莓酸奶正随着室温缓缓趋热。


    而日记停在的那一面,恰好是斯越稚拙的字迹——


    “父亲带回来的那瓶奶看起来很好喝。”


    “会是她送的吗?”


    “想尝尝。”


    “如果能尝尝就好了。”


    歪歪扭扭的几排字,最后还画了一个哭哭的颜表情。


    ……


    翌日一早,项易霖临出门前,收到了一份文件——是一份离婚起诉书。


    起诉人,许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