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清刚回府，使者便迎上来，“大人，王上传您入宫。”


    悬清眼底浮上一抹倦意，侍卫道：“使者稍候，容我家大人换身衣裳。”


    使者无不应是，“大人莫急，夜还长。”


    净室内，悬清拧了热巾帕，在脸上擦过，享受热意包裹中片刻的宁静。


    侍卫愤愤不平。从秦韩交战起，悬清就一直奔波忙碌。韩王非但不领情，反而还贤愚不分，时常帮着朝中奸佞压制悬清。悬清每次都心灰意冷，但韩王再召，却又必定前去。


    “大人，王上就是不听您的，才丢了戍城，让秦人一举突破至新郑城外。现在秦人兵临城下，就是仙人回天也乏术……”


    “砰！”巾帕掷入铜盆，渐起一片水花。悬清眉目冷淡，“凌风，你逾矩了。”


    凌风攥拳：“可是大人……那，我杀了今天的医士。她和史青长得实在太像，我不放心。”


    巷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悬清道：“不该杀她。”


    凌风目中泛酸：“如果她真是史青呢？大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悬清闭眼：“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到现在为止，她都只是在医治新郑子民。我非虎狼，此心亦非顽石，岂能对她刀剑相向。”


    凌风恨声：“可是，大人！您口中的对错是她的对错，您的对错又是什么？在临淄时，郑师就曾说过，既弄权术，是非都该站在大人您的立场来看，顺者昌逆者亡。如果她真是史青呢？若真是史青潜入新郑，您焉有活路？阖府焉有活路？”


    “史青不是暴虐的人，”悬清低下嗓音：“我只是想用权术，可我不想做权术的怪物。郑师从儒，常教我以中庸，难道世间便没有两全之法？”话才出口，悬清便苦笑着摇摇头，“她太像史青了，像到我犯了糊涂。你放心，最迟两天，即使我不杀她，也会让她离开新郑。”


    “入宫吧。”


    ……


    王宫建立在城中地势最高处，中有楼台无数，登台，俯瞰王宫的同时，新郑一角也会映入眼帘。


    悬清袍角飞舞，立在殿外，任凭夜风吹拂，直到夜色渐褪，晨光初现。


    寺人从殿中出来，看到悬清的深衣已被露水打湿，忙道：“小人该死，竟教大人在这儿待着。大人快去换身衣裳。昨夜实在对不住，大王子眼疾又犯了，我王震怒，将宫中医士都申饬一通。这一批应召的医士不顶用，小人待会儿还得去宫外请其他医士。但愿这次这位能行。据说这位医士虽是女子，但医德极高，医术也高明，短短两日，就已扬名全城。”


    那寺人一面走一面低声诉说，到了偏殿，便侧首吩咐属官好生服侍悬清，匆匆出宫。


    王子齐的宫殿外，洒扫的宫人正唏嘘着。


    “昨夜医士又被赶出来了。”


    “医士还说我们王子脾气不好呢。”


    “胡说！我们王子再好不过的人，分明是医士没水平！”


    悬清轻咳一声，宫人忙住了口，行礼退避。


    踏进宫门，庭中碧草茵茵，缸中有水，水中有鱼，鱼上是亭亭荷叶，青碧叶面沾着清晨的露水。


    韩王宽袖深衣，脚踩皮靴，背手在身后，正在庭中来回踱步。一群医士战战兢兢跪在檐下，大气都不敢出。


    殿中一片死寂。


    韩王停在正对殿门处，灰白胡须抖动，“王儿啊，父王定会为你寻来神医，举国之力为你医治眼疾。你为何总是不信！”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气得韩王脊背发抖，拂袖道：“悬清，你看看，你看看！这脾气，怎么就坏成这样？从前多守礼的人，现在竟然一言不合就拔剑刺死医士。寡人从哪儿再找不怕死的名医来治这不肖子！”


    悬清眉目微拧，果见廊下门旁有飞溅的血迹，叹息道：“王子虽然莽撞，但毕竟是为了我韩国才被秦人射坏双目。王子年轻气盛，自然不适应。但愿我王看在王子劳苦功高的份上宽宥一二。至于医士……”他沉吟道:“这么多医士，鱼龙混杂，难免有犯了王子忌讳的。不如严加择选，留下与王子脾性相投的医士，既让王子舒心，也能少见些血气，养养王子的精神。”


    韩王眉头舒展，终于露出个笑：“还是你懂得体谅寡人。”见悬清似要问询众医士，韩王挥挥手，“你们都滚出宫去。悬清，医士的事儿，不劳你操心，寡人已经找到了新人选。”


    恰好寺人通禀：“王上，新来的医士到了。”


    韩王道：“快引！”


    寺人便引着一人近前。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悬清双眸骤然放大。


    史青态度冷淡，既不见礼，也不与韩王搭话，冷冷问道：“病人何在？”


    韩王皱眉，心生不满。


    寺人适时道：“请随我来。”


    “站住，”悬清冷声道：“王上，臣以为不可。此人乃乡野村医，从卫城外的野人部落而来，粗鄙浅陋，料想医术也不过尔尔，恐怕不适合为王子医治。”


    他向史青走近几步，拦住史青去路，“还请回。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韩王却噙笑道：“欸，悬清，且让她试试。王儿虽目盲，但剑依旧凌厉。若胆敢冒犯王儿，就地斩杀就是。”


    悬清凝眸道：“你好自为之。”便让路离开。


    史青抬步入殿。韩王的威胁犹在耳边，史青忆起被寺人压来宫中时，在甬道上遇到的死尸。那死尸一副医士装束，被宫人装在蔑箩里抬着，脑袋和搭在箩筐边缘的胳膊摇摇晃晃，往膳房而去。是上大夫为了满足韩王没见过烹人的场面，借机向韩王献媚。


    凡此种种，史青都厌恶不已。


    殿内昏暗，窗子被木板钉死，明媚的日光从缝隙钻进来，竟变得阴冷不已。


    “你也是，医士——”


    干哑嗓音，带着冷厉的气息。


    史青循声望去。


    壁挂之下，日光无法触及之处，那黑洞洞的角落里，正坐着一个贵公子。


    素衣墨发，身姿挺拔，即使跪坐，脊背也笔直，如一柄出鞘利剑。


    他的脸无疑是好看的，但眼眶里空了大半，史青直截了当：“我治不了你。除非有人能肉白骨，否则没人能让你复明。”


    韩齐愕然张唇。新来的医士没有说糊弄的鬼话，他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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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口气。但史青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他的眼疾终生难愈，到底让他涨红了脸，简直是怒喝着将茶盏飞掷向史青：“你这个无知的庸医，竟敢对本王无礼！”


    殿外的宫人呼啦啦涌进来，戒备地盯着史青。韩王和悬清紧随其后。


    史青侧身接住茶盏，掌心震荡，摇头叹息：“失礼啊，太失礼了。有辱斯文。”


    韩齐面皮抽搐，似乎极力忍耐，呼吸粗重。


    韩王视线冰冷，“你做了什么？”


    悬清有心为史青开脱，“王上，王子不宜连日见血。”


    韩王推开悬清，“寡人今日，定要杀了此女。”


    史青看看亮出刀剑的侍卫，轻笑一声，“王子目盲，但听声辨位，还能掷杯向我，能拔剑斩杀医士。他的眼球已经严重萎缩，至于箭伤，前面的医士已经处理得不错，我还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我用邪法哄骗你们，让他食用人目，长出新的眼睛？别太荒谬了。若果真如此，我今日做了剑下亡魂，也无话可说。那些血洒疆场的人无医可治，这边倒是杀人为乐，我是没本事在这儿治病看诊了。”


    韩王怒不可遏：“压入大牢！”


    韩齐喘着粗息，浑身冷汗道：“等等！”他咬牙切齿，“我、我要亲自折磨她。”


    韩王沉默片刻，冷哼一声，对侍卫道：“好好保护王子。”


    这是他曾经最出色也最器重的儿子，哪怕近来目盲，他也愿意再包容一二。


    人潮退去，韩齐唇角抽搐，“我不杀你。”


    史青说：“多谢。”


    韩齐道：“但我也不会放你走。我不会再见那群庸医。”


    史青道：“他们也不算庸医，你的伤就是他们医治的。何况全城的医士都被召入王宫，百姓们生了急症，或是枉然等死，或是苦苦煎熬，总不能把医士全都杀了。”


    韩齐指节发白，“你留在这儿。我放那群庸医回去。”


    史青大概懂了，颇有些诧异，“那我得出宫一趟。我家里还有些病人等着我，约莫傍晚，我再回来。”


    韩齐点头。


    从秦韩战场侥幸回来，他的世界就陷入了黑暗。韩齐听着耳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


    回到小院里，史青刚推门进去，就看到墙角的暗卫。


    暗卫道：“您要入宫？”


    史青点头：“另一个暗卫呢？”


    那暗卫道：“我把他骗到别的地方了。他虽笨，但对我王很忠心，我不放心他来见您。”


    “做得很好，”史青道，“我在宫中，大概是无事的。”她看到暗卫有些欲言又止的踌躇，便问：“你有心事？”


    暗卫咬牙：“我王不日将至新郑，与齐王会盟。”


    史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暗卫的神情又过于认真，她嗤笑道：“在新郑与齐王会盟？他真就这么确信，新郑是他囊中之物？”


    暗卫道：“新郑已是强弩之末。但我王亲至，请您务必在此之前离开新郑。”


    “否则，您便只能回到瑶台。”


    史青皱眉：“瑶台？”